奶奶的碎银温良

文/汪职坤

年关的风掠过重庆的窗棂，带着长江的湿润，却吹不散心底那缕来自黔北深山的烟火气。故乡贵阳的田垄在记忆里愈发清晰，那些被晨雾浸润的土埂，被夕阳染金的稻浪，还有奶奶佝偻着脊背，在地里刨挖生活的身影，一帧帧，都刻在岁月的年轮里，24年了，从未淡去。

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农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黄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她一生的注脚。我记事时，正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家里穷得叮当响，粗粮能填饱肚子已是幸事。奶奶的手，是被锄头磨出厚茧、被柴火熏得发黑的手，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可就是这双手，却总能变出让我雀跃的惊喜。她从不会光明正大地给我零花钱，总趁父母不注意，悄悄拽住我的衣角，把我拉到老屋的柴房里，或是米缸旁的阴影处，从粗布褂子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角钱，或是两角钱，塞进我的手心。那纸币带着她身上的汗味、泥土味，还有灶膛里柴火的余温，硬挺挺的，却暖得能焐热我整个童年。

我攥着钱，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能蔓延好几天，总觉得那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味——后来才懂，那皱巴巴的纸币，是奶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钱，是她对我沉甸甸的疼爱，藏着她不愿让任何人知晓的温柔。

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春天种玉米，夏天割小麦，秋天收红薯，冬天还要拾柴、喂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自己熬成了田埂上的一棵老树，根深深扎在那片土地里，也把牵挂扎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参军入伍，临走那天，奶奶牵着我的手送我到村口的水竹林边。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三十块钱。“在部队好好干，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里含着泪，却硬是没掉下来。我给她磕了个头，转身踏上征程，没敢回头——我怕看见她佝偻的身影，会忍不住留下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没想到，竟是永别。

奶奶走的时候，是深秋。部队正在执行特殊任务，不能与外界联系，等我收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战友们瞒着我，直到任务结束，才把家里的电报递到我手上。“奶奶病故，盼归。”短短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我所有的坚强。我在训练场上疯跑，直到筋疲力尽，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我想起她给我的零花钱，想起她纳的布鞋，想起她倚在门框上的笑容，想起我临走时她没说出口的牵挂。我终究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没能给她送终，没能再喊她一声“奶奶”。

这份遗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二十四年了，从未拔去。这份遗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24年了，每一次想起，都疼得喘不过气。我总在想，奶奶走的时候，是不是很孤单？是不是还在盼着我回家？是不是还在为我藏着一角钱，等着我攥在手里？

如今，我在重庆安了家，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看着孩子们围着我撒娇，吵着要零花钱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奶奶塞给我钱的模样，想起她那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她眼里的温柔。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把零钱悄悄塞进孩子们的书包，看着他们惊喜的笑脸，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仿佛看到了奶奶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我。只是转身的瞬间，泪水总会模糊双眼——如果奶奶还在，看到她的重孙们，该多高兴啊？她会不会也会拉着孩子们的小手，把皱巴巴的纸币塞进他们手心，会不会也会给她们讲田埂上的故事，讲玉米地里的秘密？

前段时间回老家，故乡的农村变了模样，水泥路直接修到每家每户门口，村口的老核桃树还在，只是再也看不到那个拄着拐杖等我回家的身影。父母已经年过古稀，头发全白了，他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起奶奶，还会抹眼泪，“你奶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走的时候还念叨，没能等到你回来。”

我走到奶奶的坟前，坟上长满了青草，坟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像她生前那样，安静而坚韧。我蹲下身，轻轻拔掉坟上的杂草，轻声说，“奶奶，我来看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两个女儿，她们都很乖。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爸妈，会把您的疼爱，传递给我的孩子。”

风从黔山深处吹来，带着熟悉的泥土味，仿佛是奶奶的回应，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

夜深人静时，我总想起奶奶。想起她在灶膛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她给我缝补衣服的模样，想起她悄悄塞给我钱时的紧张与欢喜。我在人间奔波，从懵懂少年长成中年父亲，从老家的田埂走到重庆的街巷，身边的风景换了一轮又一轮，可对奶奶的思念，却从未减少分毫。我知道，她没有真正离开，她化作了黔山的月光，化作了田埂上的清风，化作了孩子们甜美的笑容，化作了我心底那份永远的牵挂。

奶奶，24年了，我还是很想您。想您手里的泥土味，想您塞给我的零花钱，想您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没能见到您最后一面，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我知道，您一定在天堂看着我，看着我的孩子，看着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愿天堂里没有面朝黄土的辛劳，没有省吃俭用的窘迫，愿您能卸下一身疲惫，好好享受安宁与快乐。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您的孙子，还想攥着您塞给我的皱巴巴的纸币，还想陪着您，走过田埂，走过春秋，再也不分开。

黔山月依旧，婆心永难忘。这份思念，穿越山海，跨越岁月，刻在心底，直到永恒。

作者简介：

汪职坤，1997年12月入伍，巴南区作家协会会员。在《解放军报》《人民武警报》《中国社会报》《重庆法治报》等报刊上发表作品40余万字。曾获《解放军画报》摄影大赛一等奖、《人民武警报》“优秀新闻”奖等。笔耕不辍，深耕散文、诗歌创作，作品融军旅情怀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