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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201路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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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裹着木棉花絮往车窗里钻,飘得人鼻子发痒,跟有人拿羽毛挠鼻孔似的,忍都忍不住要打喷嚏。201路慢悠悠晃过老城区的骑楼,车身颠了三颠,跟个跳《小苹果》抢C位还踩错拍子的老太太似的,“哐当”一声停在茶餐厅门口的站台。司机阿明本是北方人,叫曾天明,下岗后在南方找到了工作,大家管他叫阿明。这时,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打了个哈欠——这趟线是出了名的“银发休闲线”,非高峰时段十个乘客有九个是拎菜篮子遛鸟的主,慢归慢,胜在免费瓜管够,今天这瓜,闻着就比茶餐厅刚出炉的菠萝包还香。阿明心里其实偷着乐:这群老头老太太别看挤起来凶,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偷偷给他塞自家做的煎堆、年糕,比开远线拉一群睡不醒的上班族有意思多了,他刚才远远就看见陶阿姨挎着那只标志性的大藤篮晃过来,那篮子她用了二十年,边都磨圆了,容量却比阿明家的洗衣机还大,估摸着今天又要有热闹,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后视镜,早就做好了嗑瓜子看戏的准备。
第一个挤上来的就是陶阿姨,跨门槛的时候腰一挺腿一抬,那利落劲,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要不是鬓角那两缕白头发,谁能信她今年六十八了。她挎着那只藤编菜篮子,往秤上放估摸着能有十斤重,陶阿姨愣是单肩挎着不喘气,篮沿挂着半捆刚从批发市场抢的生菜,叶子上的水珠还滴答呢,那是抢菜时候跟人侧身腾挪、闪转腾挪溅出来的汗。陶阿姨心里这会正美得冒泡泡——今天抢的菜心比昨天便宜两毛,还挑着了一捆带黄蕊嫩芯的,比超市装盒卖的强一百倍,就怕挤的时候被碰坏了,护得比她孙子过年收的红包还紧,一边刷老年卡一边回头喊:“阿明啊,等我一下,后面还有阿娟呢,她拎着一兜鸡蛋走不快!”阿明笑着踩住刹车:“知道啦陶姨,我等你,你慢着点,上次你抢菜踩了水坑滑那一下,半个月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得歇到开春呢!”陶阿姨笑着拍了拍车门框,那力道震得玻璃都抖了抖:“你这孩子,就会说我!我这不好好的吗?那天就是鞋底沾了青苔,真要抢起菜来,三个小伙子都不是我对手!”
缩在后排的小吴抿着嘴暗笑:这话真不假,他上周亲眼看见陶阿姨在早市抢特价排骨,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穿运动鞋的小伙子都挤得退了三步,那胳膊肘一拐,正好把最肥的那扇排骨抢到自己篮子里,脸上还带着笑:“小伙子让让阿姨啊,我孙子长身体要补营养,你年轻,多等等没关系。”那风度,那气场,真不是一般老太太能比的。
陶阿姨刷完卡转身往里面走,胳膊肘下意识一甩,给后面人让路,哪知道篮子角“咔哒”一声,正好勾住了后面老周挂在手腕上的鸟笼。鸟笼晃了三晃,笼里的画眉吓得“嘎”一声怪叫,跟撞见猫偷鸟食似的,扑棱着翅膀撞得笼子乱响,几根灰扑扑的羽毛飘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陶阿姨那捆嫩菜心最顶梢的叶子上——那可是她扒拉开三个老太太,挑了五分钟才挑出来的“菜心王”,本来打算晚上给孙子做上汤菜心,这下好了,落了个鸟毛!
2
陶阿姨那股高兴劲瞬间没了,眉毛当场竖成了两根刚炸好的金黄油条,油光锃亮还带着弧度,心里骂:我挑了半天的好菜,就被你这破鸟给蹭脏了,一把年纪不在家歇着,遛个鸟还要跟人挤,就不能多花十块钱打个车去公园?我看你就是抠门,抠得鸟毛都舍不得扔!嘴上紧跟着就出了声,声音亮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哎呀你这个人,挤什么挤!没看见我拎着菜吗?一把年纪了遛鸟,不会打车去公园啊,偏要跟我们挤公交,这点打车钱都舍不得花?抠成这样还遛什么鸟啊,不如把鸟卖了换钱坐车,还能多买二两带瓜子的鸟食呢!”说着还故意把菜篮子往老周那边递了递,把那带鸟毛的叶子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最好的菜心,全被你那鸟毛弄脏了,晚上我孙子吃不着好菜,该闹我了,你说怎么办吧!”
小吴缩在后排,看着这出开场戏偷偷乐,心里跟嚼了话梅似的又酸又甜:这陶阿姨,抢菜的时候能把二十岁小伙子挤得靠边站,现在装起娇滴滴来倒挺熟练,不就是一根鸟毛吗?回去摘了扔了不就完了,至于上纲上线扣帽子?要说会来事,还得是陶阿姨,这一吵,本来是她勾了人家笼子,现在反倒成了老周不对了。
拎鸟笼的老周也来了气,把鸟笼往扶手杆上一挂,指着那几根羽毛吹胡子瞪眼,那灰胡子抖得跟风中的狗尾巴草似的。他心里委屈:我好好跟在你后面走,脚步都放轻了怕蹭着你篮子,明明是你自己甩胳膊勾我的笼子,怎么反倒怪我?这鸟是我养了三年的宝贝,上个月去公园比叫还拿了第三名,刚才这一吓,万一吓破了胆,以后都不叫了你赔得起吗?嘴上也不肯饶人,往陶阿姨菜篮子瞥了一眼,撇着嘴回怼:“明明是你勾我的笼子,反倒说我?你去批发市场抢五毛钱一斤的生菜,省那一块钱恨不得走三公里从城东走到城西,不也舍不得打个车?我看你就是抢菜抢出一肚子火,没抢到前排的特价鸡蛋,故意拿我撒气!我这画眉可是见过大场面的,刚才吓着了,今天一天都不叫,你赔得起吗?”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鸟笼,画眉又“嘎”地叫了一声,老周赶紧歪头哄:“乖乖别怕啊,看我给你讨公道!”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开了,唾沫星子混着木棉花絮飘,把半车厢的春风都搅得乱七八糟。陶阿姨说老周的鸟是“没规矩的闯祸精,跟着主人一样抠门”,老周说陶阿姨的菜是“捡来的烂叶子,也就你当宝贝揣怀里”。吵到最后,陶阿姨一拍大腿,那声音响得差点把车顶掀了,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大劲,手都拍红了:“我看你就是穷得买不起车,才来公交上蹭免费空调!命里该挤公交,下辈子都别想摸方向盘!”陶阿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门清——她自己儿子有车,还是二十多万的SUV,她还不是天天挤公交去批发市场抢菜?开车去抢那点优惠,油费都不够,纯属脑子被门夹了,这话就是吵急了顺嘴蹦出来的,说完还往旁边阿娟那边靠了靠,胳膊肘碰碰阿娟的腰,意思是你快帮我说两句。
老周也不示弱,翻个白眼回怼,那白眼翻得都快看见后脑勺了,他心里想:你跟我在这装什么有钱人,我儿子那车比你儿子的还贵十万,我就是不爱开,尾气熏得慌,我乐意挤公交透气!嘴上跟着就顶回去:“你不也穷得抢五毛一斤的菜?有本事你包下整个公交啊,我当场给你鞠三个躬,再给你当椅子坐!”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动作逗得前排靠窗织毛衣的李姨笑出了声,针都差点扎到手。
3
正吵着,后门上来个拎着半袋刚炸的萝卜糕的阿叔,脚刚踩上来就打了个喷嚏,震得半袋萝卜糕晃了晃,一块黄澄澄的萝卜糕滚出来,正好咕噜噜滚到小吴脚边。阿叔心里暗骂这破柳絮,走到哪儿飘到哪儿,刚抢的热萝卜糕,弄脏了可怎么给孙子吃?弯腰去捡,又被横在脚下的扶手撞了一下腰,疼得他嘶了一声,吸冷气的声音整个前排都听得见。旁边织毛衣的李姨赶紧停下来,把毛线团往怀里一抱,弯着腰帮他捡,手刚碰到萝卜糕,阿叔连忙说:“我来我来,沾灰了,别脏了你的毛线!你这米白色的线,蹭上油就洗不掉了。”李姨笑着把萝卜糕递给他,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老张记的萝卜糕是吧?我今早也去抢了,去晚了就剩两块,你这运气不错,还抢着半袋。”阿叔把萝卜糕装回油纸袋,挠挠头笑:“可不是嘛,我孙子就爱吃这口,我六点就去排队了,不然哪抢得着。刚才那柳絮飘鼻子里,没忍住,对不住对不住!”李姨织着毛衣插了句嘴,针飞快地穿来穿去:“你这萝卜糕比人还着急上车呢,怕是也想跟着我们蹭热闹。”满车厢都笑,陶阿姨吵到一半也停了,赶紧插了句嘴,那语气瞬间从吵架切换到唠嗑,比水龙头切换还快:“老张记的萝卜糕是吧?我今早也买了,一块钱一块,确实比别处便宜五毛,就是刚炸出来太烫,我放菜篮子底凉着呢。昨天我买他家萝卜糕,老板还送了我一小袋甜辣酱,抹着吃特香!”阿叔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篮子都蹭到陶阿姨的鞋了:“真的?我怎么没送?是不是我去晚了,送完了?陶姨你还有吗?匀我一点呗,我孙子就爱蘸酱吃,没有酱他不吃!”陶阿姨立马掀开菜篮子盖,那盖子上还沾着一片青菜叶,她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掏出一小袋塑封包着的甜辣酱,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菜篮子里的凉气:“拿去拿去,我还有一袋呢,正好给你!明天我还去,老板还得送。”得,一句萝卜糕,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俩人,暂时休战,凑一块聊哪家茶点心划算,陶阿姨还跟阿叔约着明天六点一起去排队,说俩人占两个位置,能多抢两块,阿叔乐得嘴都合不上,一口一个陶姨答应得痛快。小吴憋笑憋得肩膀都抖——原来在陶阿姨这儿,只要说吃,多大的仇都能放下,这就是咱们老城区的规矩,没错了。
刚歇两分钟,前门又挤上来个穿蓝白校服的小男孩,背着个比他半个人还宽的书包,肩带都压得往下滑了。小男孩掏卡的时候,小手在书包侧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卡就往机器上贴,“滴——老年卡”,清脆的电子女声飘出来,满车厢瞬间静了三秒,接着全笑开了。小男孩脸涨得跟熟透的樱桃似的,连脖子根都红了,攥着卡愣了两秒,又掏出来卡再刷一遍,结果还是“滴——老年卡”,他赶紧把卡往回塞,重新摸,摸了半天摸出自己的学生卡,刷完“嘀”一声才敢抬头,低着头往后躲,正好撞在小吴身上,连忙小声跟小吴说对不起。小吴笑着拍拍他肩膀:“没事,谁还没拿错过东西呀,我小时候还把我奶奶的裹脚布当成手绢带学校呢。”一句话逗得小男孩也笑了,陶阿姨赶紧在前排招手,拍着自己旁边的空座:“小家伙,来这儿坐,阿姨这儿有空,宽敞。”小男孩红着脸走过去,陶阿姨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糖,塞到他兜里:“别不好意思,阿姨上次去超市买东西,还把我的医保卡当成购物卡刷呢,收银员笑我半天,比你这丢⼈多了,脸都红得跟你现在一样。”小男孩攥着糖,小声说谢谢,头埋得低低的,小吴看见他耳朵尖都红透了,心里笑得直抖:这孩子,估计天天跟爷爷出门,刷爷爷的卡买冰棍刷习惯了,手一顺就掏错了,保准平时没少干这事。
陶阿姨旁边的老姐妹阿娟,刚才拉架拉了半天,拉得胳膊都酸了,跟拉两头拴在一根桩上的牛似的,费了老鼻子劲也没拉动,这会靠着扶手抹额角的汗,心里也有点烦:多大点事啊,至于吵得整个车都不得安生?都是挤公交的人,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她叹出一口老气,压着嗓子跟坐在后排的小吴叨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车人听见:“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坐公交的哪有什么上等人?都是我们这些没钱的下层百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点小事就互掐。那些国家栋梁,人家哪看得上这个?要么开小车,要么一招手就是出租车,哪用在这儿挤着生气?这就叫,槽中无食猪拱猪呀!”阿娟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顺嘴发牢骚,她自己天天坐这趟车去给儿子带孩子,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好,就是看俩人吵架闹心,随口感慨两句,说完还递给陶阿姨一瓶她自带的凉白开:“喝两口,别吵了,嗓子都喊哑了,不值当,一会儿还要去接孙子呢。”
4
小吴握着手里皱巴巴的规划图,忍不住往座位里又缩了缩,差点把后背贴到车窗玻璃上,心里那股笑憋得他肚子都疼了——他是市规划院的工程师,这趟线要改线延伸,他特意坐公交来实地数客流,单位的车全派去新区勘测楼盘了,再说了,他摇号摇了三年,连车牌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不挤公交他走路啊?怎么到阿娟嘴里,他挤个公交,也成“拱食的猪”了?他赶紧抿住嘴,腮帮子都憋酸了,生怕笑出声音,心里嘀咕:栋梁也得接地气啊,我要是坐小车,能知道原来早市散场后这个站要多停三十秒等阿婆们慢慢上车吗?能知道哪段路颠得拎不住菜篮子吗?再说了,开车一个月油费停车费小一千,够我买多少斤一块钱一斤的菜心了,我傻啊放着两块钱的公交不坐,去当那冤大头?
正嘀咕着,小吴旁边的小伙子不小心胳膊肘撞到小吴的规划本,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画板太大了,挤着你了。”小吴笑着摇摇头:“没事,你放我脚边就行,宽敞。”小伙子的裤腿沾着一大块青一块紫的颜料,活像刚在染缸里打了三个滚,画板上露着半幅画,画的就是这趟201路,车窗外面飘着木棉花,颜色鲜活得能滴出水来,比街边广告喷绘还鲜亮。阿娟瞥了一眼,心里想:这么年轻就读大学,背着这么大画板,肯定是家里条件一般,不然哪用挤公交挤成这样,又跟小吴小声说:“你看,读大学的穷学生,也只能挤公交,要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早开车送上学了,哪用遭这个罪,跟罐头里的沙丁鱼挤一块。”
小吴偷偷看小伙子,小伙子嘴角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也听见了,他主动转过头跟阿娟打招呼,露出一对虎牙:“阿姨,我爸开车送我到路口,说这边老城区限行,找个车位比找对象还难,绕了三圈都没找着,说他停在郊外公园等我,我坐两站公交进去比他快半小时,还省了他的停车费,一杯珍珠奶茶钱就出来了。他说公交上能看清楚老城区的花,开着车一闪就过,什么都看不见,找停车位的功夫我都到少年宫了。”说完还把画板转过去一点给阿娟看:“我就是来画这趟公交的,您看,这就是刚才掉萝卜糕的阿叔,您觉得像吗?”阿娟凑过去看,笑着点头,手都拍到画板上了:“像!太像了,就是那个弯腰揉腰的样子,你画得真好!”
陶阿姨这会跟阿叔聊完萝卜糕,又跟老周拌上了嘴——其实也算不上吵,就是斗嘴抬杠,陶阿姨说老周的鸟蹭了她一篮子菜,沾了鸟屎味,晚上煮出来都带鸟叫,孙子肯定不吃,孙子不开心,我就找你算账;老周说陶阿姨的生菜水打湿了他的老北京布鞋,这鞋是他儿子去年从北京带回来的,三千多块,洗一次缩水五毫米,再缩就成我三岁孙子的童鞋了,你赔得起吗你?俩人说着说着就要伸手拉对方去调度室评理,眼看鸟笼都要歪了,画眉都快叫哑了,满车厢都听着它喊冤似的。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前排看报纸的老爷子站起来,慢悠悠放下报纸,踱着步走过来,小吴一看,那报纸都拿倒了,头版标题都歪到下巴那儿了,合着老爷子看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这瓜,他也蹲半天了,老爷子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俩人就是吵个面子,没人真生气,就缺个人出来给个台阶,小吴心里偷笑,看来爱看热闹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退休老爷子也不能免俗。老爷子路过小男孩身边,还轻轻扶了一把扶手,怕车子颠着他,小男孩连忙起身让座:“爷爷您坐。”老爷子笑着拍拍他肩膀:“你坐你坐,我站着活动活动,坐久了屁股疼。”
老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看那样子,揣口袋里至少半天了,估计是早上买完菜找的零钱包着的纸,他先给老周擦了鞋上的水,擦的时候还轻轻蹭,怕把鞋蹭脏了,又给陶阿姨摘了菜上的羽毛,笑得满脸皱纹都挤成了蒸好的肉包子:“多大点事,至于吗?我给你们说,我今天坐公交,是来接我孙女儿下课的,我孙女儿在前面少年宫学画画,我儿子开车送我们,他那车五米长,开进来,堵得整条街都动不了,跟个巨大的水泥墩子似的,街口卖肠粉的都出来骂了,他赶紧灰溜溜找车位去了,让我先坐公交过来等,说公交不堵车,比他快十分钟,省得孙女儿出来等急了哭鼻子,一哭哄半小时,比挤公交还累,我也落得清闲,还能听俩吵架热闹,这不比坐小车里闷着强?前阵子我儿子开车拉我去买年货,堵在高架上一个钟头,我尿都快憋出来了,连个厕所都找不到,那罪,比挤公交难受一百倍,我再也不坐他车逛老城区了,打死都不去。”老爷子说这话是真心的,他退休之后就爱挤公交逛老城区,比坐私家车舒服多了,能跟人聊天,能看路边的新鲜事,哪点不好了。
陶阿姨停了嘴,上下打量老爷子,那眼神跟超市扫商品条码似的,把老爷子从上看到下,扫了三遍,看得老爷子都有点发毛,陶阿姨才开口,大嗓门又出来了:“你儿子还让你挤公交?他不是有车吗?有车不坐让老爹挤公交,这儿子也太不孝顺了,该拉去小区广场评理,让大家伙说说他!我跟你说,要是我儿子敢这么对我,我天天去他单位门口给他送饭,让他同事都看看他怎么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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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心里偷笑,陶阿姨这道德绑架来得真快,谁规定有车就得坐啊?人家乐意挤公交怎么了,还能管得着人家屁股坐哪儿?老爷子笑了,指了指小吴手里的规划图,那眼神准得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小伙子我看着眼熟,你是规划院的吧?我就是原来规划局的老局长,201路当年就是我拍板修的,我退休快十年了,还是天天坐这趟车出来转,看看我当年修的线,现在还对不对大家的胃口。你说我算不算国家栋梁?我挤了一辈子公交,上班挤,退休也挤,也没觉得不对啊——我那车放车库都快长蘑菇了,我前几天打开看,座椅上都落了一层灰,能写出一个“尘”字了,我宁可坐公交,能跟人唠唠嗑,比一个人坐车里闷着强,闷久了都快不会说人话了,我这嘴,可不能退化,以后还得跟老伙计下棋斗嘴呢。”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修了这十几条公交线路,方便了几十万老百姓,现在天天坐,天天看着大家方便,比在家养花钓鱼还开心,说完还跟小吴伸手:“小伙子,咱们握一个,我看你天天来坐这趟车,是来测改线的对吧?”小吴赶紧伸手握过去,手都有点抖,没想到老局长这么眼尖。
阿娟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下巴都快掉膝盖上了,心里翻江倒海:我的乖乖,我说什么来着,刚才还说挤公交的都是下层百姓,这就碰着个大栋梁,这不正好打我脸吗?那表情,跟买菜扫二维码扫出了一百万大奖似的,指着老爷子说:“原来您就是那个修了大半条城区线路的张局长?我家那口子当年在纺织厂上班,您当年把公交站修到我们厂门口,我们上下班比原来省了半个钟头,多睡半个钟头美容觉,我皱纹都比同龄人少两条,我都得谢谢您!前阵子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要是当年没这个站,我天天走半小时路,说不准早就累出关节炎了,这功德,够您吃一辈子香的!”说着还往老爷子身边凑了凑,想跟他握个手,又怕手刚摸过菜叶子不干净,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老爷子笑着主动伸手跟她握了握:“谢谢你还记得,这就是我们该做的。”
老周也惊讶了,拎着鸟笼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把小吴脚踩了,赶紧跳回去道歉,心里激动得不行:原来是张局!我当年就说这个站修得好,果然是他拍板的!那声音都带着激动:“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原来是张局!我当年在园林局上班,你还帮我们协调过公园东门的公交站呢!我现在天天坐这趟车去公园遛鸟,方便得很,我那画眉都坐习惯了,一上车就叫,比在家还欢实,估计它也觉得挤公交比拎着走路有意思,免费看一路风景!上个月我拎着它坐我儿子的车去公园,它全程闷不吭声,愣是一口鸟食都没吃,估计是嫌车里闷,不如公交透气,你说邪乎不邪乎!”老爷子笑着往鸟笼里看了看,点头说:“这画眉长得精神,毛色亮得很,肯定是养得好。”老周立马笑得胡子都抖了,跟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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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刚才刷错卡的小男孩挤过来,举着个皱巴巴的跳绳凑到老爷子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爷爷爷爷!你就是规划局的爷爷吗?我家小区门口那个新公交站,是你批的不?我现在出门上学不用走十分钟路了,省下来的时间我能多跳五十个绳!上次体育老师还夸我跳绳进步大呢,说我能参加学校运动会了!”老爷子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掏出来一块带卡通橡皮递给他,那橡皮还是他特意给孙女儿准备的,多带了一块在身上:“爷爷给你一块橡皮,上学用得上。你猜得对,那个站就是我们批的,方便你们小朋友上学,是不是好事呀?”小男孩攥着橡皮,用力点头,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是!太好事了!谢谢爷爷!”满车厢人都笑,小男孩蹦蹦跳跳跑回座位,晃着腿跟陶阿姨说:“阿姨你看,爷爷给我的橡皮,带小熊图案的!”陶阿姨笑着点头,给他剥了那颗奶糖的纸:“真好看,你快吃,甜着呢。”
陶阿姨这下脸挂不住了,摸了摸菜篮子里的生菜,讪讪地笑,脸上的皱纹都挂着不好意思,那脸红得跟菜场刚摆出来的红富士苹果似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这张破嘴,说什么不好,非得说挤公交的都是下层百姓,结果人正牌老栋梁就在这儿,我这不是骂人骂到自家头上来了吗?得,赶紧赔个不是,再送点菜心,也算赔罪了。陶阿姨从来就是爽快人,做错了就认,绝不磨磨唧唧,她赶紧从菜篮子里摸出一把刚抢的新鲜菜心,嫩得掐一下就能出水,递过去给老爷子,那动作干脆得很:“张局,你看看我这嘴,就是早上抢菜抢得一肚子火,人家批发市场那特价菜,去晚一分钟就被抢光,我跑着赶车跑的,说话没个把门的。原来我们这挤公交的,还真有栋梁啊——我刚才那话,不是把您也骂进去了?我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该打该打。你拿回去煮,甜得很,今天批发市场促销,一块钱一斤,我抢了两大捆,你拿回去尝尝鲜,比超市三块钱的都嫩,煮出来甜得能咽掉舌头,我不骗你。”
老爷子也不推辞,接过来笑着说:“我看啊,哪有什么下层上层,你说那些开车的,遇到限行、找不到车位,不也得挤公交?昨天我还看见我们儿子单位的年轻处长,骑共享单车上班呢,说开车堵半个钟头,骑车十分钟就到,还能锻炼肚子上的肥肉,把啤酒肚骑下去,比开车舒服,开车开久了,痔疮都能坐出来,人家那才叫会养生。大家挤在一块儿,都是出门办事的,碰一下蹭一下,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又不是抢特价鸡蛋,至于吗?前几天我还碰着个趣事,一个姑娘上车,掏卡掏出来把家门钥匙扔投币箱里了,站在门口哭,说没法开门回家了,最后还是调度室找师傅撬开箱子才拿出来,司机说她这是把家都捐给公交公司了,逗得我们笑了一路。”老爷子说这趣事的时候,自己也笑得皱纹都抖,那姑娘当时急得眼泪都掉下来,转脸就笑了,现在想想还可乐。阿明在前头听见了,也搭话,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那姑娘我记得!后来她再来坐车,还特意给我带了一瓶冰红茶,说谢谢我那天帮她喊调度,我跟她说不用谢,我就是爱看热闹!”满车厢又笑开了,陶阿姨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现在的年轻人哦,真是慌慌张张的,什么事都有!”
那背画板的小伙子也笑了,干脆把画板整个打开给大家看,原来整幅画就是满车厢的人,陶阿姨鼓着腮帮子吵架的样子,眉毛竖得跟油条似的都画出来了,老周拎着鸟笼吹胡子的样子,老爷子拿倒报纸的样子,连小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样子、小男孩刷错卡涨红脸的样子、掉萝卜糕阿叔拎着袋子挠腰的样子都画进去了,木棉花絮飘在车窗上,整个画面暖乎乎的,比空调房里的画还让人舒服。小伙子挠挠头,耳朵都红了:“我是美术学院的,老师让我们画老城区的人间烟火,我就天天来坐这趟车,我爸就是城建局的局长,他说你要画普通人的生活,就得自己坐公交体会,开着车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闻不到菜市场的叉烧味,也看不见木棉花飘进车里,哪能画出活气?画出来都是死的,拿不了学分,毕不了业,我还得复读呢,我可不想再吃一年食堂的黑暗料理,那食堂炒青菜能放半斤盐,我都快咸成咸鱼干了。”说完还给老周看:“伯伯你看,我把你和你的画眉都画上了,你看像不像?”老周凑过去看,乐得胡子都抖:“像!太像了,你这手艺,将来肯定是大画家!到时候开画展,可得给我留张票,我带画眉去看!”
阿娟这下忍不住了,笑出了声,拍着大腿说,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合着今天这一车,全是‘栋梁’家属啊?我跟你们说,我那儿子,还是设计院的所长呢,不也天天坐地铁转公交上班,说单位停车场太小,停车费一个月要八百,够他给我孙子买三罐奶粉,挤公交还能在车上眯十分钟,比开车轻松,开一天车下来腰酸背痛,哪有坐公交养人,坐公交能补觉,开车只能提神,咖啡都喝穷了,一个月咖啡钱顶我一个月菜钱。我刚才那话,真是把自己亲儿子都骂进去咯,你说我这张嘴,该打!”阿娟说着就往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声音脆生生的,逗得满车厢人都笑了。
织毛衣的李姨手里的针都停了,线团滚到小男孩脚边,小男孩赶紧捡起来递给她,李姨笑着跟他说谢谢,然后才开口,想起前阵子那事就笑,针都差点掉了:“要说趣事我也碰到过,前阵子早高峰,一个小伙子急着上班,刷卡把房卡当成公交卡刷了,刷了半天机器没反应,还跟我说这卡怎么坏了,我在旁边看着,憋笑憋得毛线都织错三针,拆了重织花了十分钟,害我晚了半小时接孙子,被我儿媳妇说了两句,我还是忍不住笑。还有一回,一个胖大姐上车抓扶手,司机一个急刹车,直接把金属拉环给拽掉了,整个人扑到司机后背上去了,司机回头说‘大姐,你这是要劫车啊’,给我们笑得,全车人都直不起腰,我当时正喝豆浆,差点喷前排人一身,亏得我憋住了。”李姨说的时候,手都笑的抖,老爷子还跟着接话:“对对对,我也在车上!那大姐后来跟司机道歉,司机说没事,就是你要是劫车,就要把一车萝卜糕都劫走,我们还得饿着,那大姐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脸上粉都掉了一块!”
满车厢的人都笑开了,风把木棉花絮吹得飘起来,落在老周的鸟笼上,沾了点黄雀的羽毛,落在陶阿姨的菜篮子上,蹭了点菜叶的露水,落在小伙子的画板上,给画里添了朵真的白棉花,挠得人鼻子发痒,忍不住要打喷嚏。织毛衣的李姨先打了一个,毛线针掉在座位缝里,小吴帮她捡起来,她笑着跟小吴说谢谢,李姨掏出来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小吴:“吃橘子,我儿子刚从南方带回来的,甜着呢,没有籽。”小吴连忙接过,说了谢谢,掰开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漫开,连空气都变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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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鸟食,喂他的画眉,画眉吃了两粒,叫了一声,脆生生的,比在公园叫得还好听,像跟大家打招呼似的,老周得意地跟旁边的阿叔说:“你听听,我就说它爱热闹,坐公交就叫得欢,比在家强多了。”陶阿姨帮老爷子把菜心用稻草扎好,那稻草还是她从菜市场卖菜的老头那儿要的,说捆菜比塑料绳好吃,她一边扎一边说:“一会儿你孙女儿下课,正好拿着回去煮,鲜着呢,我早上刚抢的,带着露水呢,别洒了,煮的时候少放点盐,本身就甜,放多了浪费味。”老爷子连说谢谢,陶阿姨笑着摆手:“谢什么,您给我们修了这么方便的站,一把菜心算什么,我天天抢菜,多的是,吃完我再给你,你还坐这趟车,我给你留着。”小吴翻开手里的规划本,老局长凑过来跟他聊,说延伸线那边新小区老人多,要多留两个扶手,就在车门旁边,上下车方便扶,站台台阶修低两厘米,别让拎菜篮子的阿婆崴脚,崴一次脚得花好几百买药,不值当,还有那个转弯的地方,树长得太密,挡站牌,得修剪一下,不然老人看不见站牌,容易坐过站,小吴赶紧掏出笔记下来,笔尖都笑得抖,心里敞亮得能跑三辆马车,这些细节他之前真没想到,还是天天坐公交的老人懂老百姓。
正说着,车到少年宫站,老爷子要下车,小伙子赶紧帮着拎菜心,陶阿姨趴在门口喊:“慢着点,台阶缝里有个石子,别绊着,摔了我这菜心可就白给了!”老爷子笑着挥手,说晚上我还坐这趟车回来,咱们再聊我当年修公交站的事,我跟你们说,那时候为了争这个站,我跟局长拍了三次桌子,茶杯都震掉地上了,现在想想,那拍得值,不然你们哪有这么方便的车坐!阿明在前头喊:“张局,晚上我等你,给你留前排座!”老爷子笑着挥挥手:“谢谢你阿明,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懂事!”小男孩也到小学站了,蹦蹦跳跳往门口跑,临下车回头喊:“张爷爷再见!叔叔阿姨再见!我明天还要坐这趟车上学!”老爷子笑着招手:“再见小家伙,记得带自己的卡!”小男孩脸一红,蹦着跳下去了,笑声飘得满车厢都是,陶阿姨趴在窗户边喊:“小家伙,明天阿姨给你留座!”小男孩远远挥挥手,跑远了。老周也到公园站了,临下车,给小伙子抓了一把自己家阳台种的茉莉花,用纸巾包得整整齐齐,说你画画的时候闻着香,灵感多,保准画出来得金奖,得了奖请我们吃喜糖啊,我带鸟来给你捧场,让我画眉给你叫两声助助兴!小伙子连忙接过来,一个劲说谢谢,老周拎着鸟笼下车,还不忘回头跟我们挥手,画眉又叫了一声,像是跟我们告别。掉萝卜糕的阿叔也到市场站了,临下车给陶阿姨递了一块萝卜糕,说谢谢你刚才给我甜辣酱,尝尝,老张记的,刚炸的,香着呢,陶阿姨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咬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比我买的那块大,你太实在了!阿叔笑着摆摆手下车了,风把萝卜糕的香味吹得满车厢都是。
车又往前开,木棉花落了一朵,正好飘在车窗边,红通通的,像谁掉了一块红玉佩。小吴看着窗外的骑楼,飞檐上落着絮,菜市场飘出叉烧的香味,那香味顺着风钻进车厢,勾得他肚子都咕咕叫了。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哪里来的什么槽中猪拱猪?哪里来的什么坐公交就是下层百姓?这不过是一辆装着一整个城市烟火的小盒子,栋梁也好,百姓也罢,大家都奔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偶尔碰一下,蹭一下,掉个萝卜糕,刷错一张卡,转脸就是你帮我捡个线团,我给你递一块糕,热热闹闹的,比关在自己锃亮的小车里,闻着空调味,暖多了。
阿明从后视镜里看着,也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踩了脚油门,201路又晃悠悠往前开,风卷着花香飘满车厢,满车的笑声,跟着车轮,咕噜噜滚过老城区的石板路,往春天更深处去了,连路边蹲着想偷骨头的黄狗都晃着尾巴,跟着车跑了两步,好像也想上来凑个热闹,听听这一车熟人的笑话,蹭一口陶阿姨手里的热萝卜糕呢。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