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青藏铁路的早期工作
——在国铁集团老干部局会上的交流要点
朱海燕
讲青藏铁路必先讲青藏公路,讲青藏公路必先讲川藏公路。建国初期,毛泽东主席在访问苏联途中,电令邓小平、刘伯承同志,“把修筑道路及进军,作为解放西藏的第一步”,“一面进军。一面修路”。
北京农业大学附近有个地方叫上地,1949年北京刚解放时,一个13岁的女孩报名当了解放军,她叫李俊琛,就是后来著名歌舞《洗衣歌》的编剧。晚年时她嫁给了原铁道兵干部部副部长许振寰。李俊琛入伍后在西安听了一次贺龙的报告,贺龙在报告中说,你们要进川了,四川是天府之国,四季如春,如果想吃橘子,一抬头一张口就可以吃到橘子。13岁的李俊琛想,既然四季如春还要被子干什么?在西安她把被子送给了一位穷人。汽车过秦岭时她冻得不得了,于是和刘胡兰的妹妹两个人顶着一床被子。
到了成都,打了十几年的士兵们松了一口气,结婚的想回家,没结婚的想在四川找老婆,都想过幸福的生活。这时中央电令18军进藏,开始想不通,后来都想通了。但是没想到进藏比当年长征还难。进藏途中,第一个死去的不是别人,而是18军军长张国华3岁的女儿小难。一上高原,她因高原反应患病而死去。
李俊琛是修路队伍中的文艺兵,在进藏的四年中,东未回过成都,西没去过拉萨,四年都在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地带,虱子多得上把抓。女兵们在一起烤火时,抖开衣服,虱子像一把芝麻落在火塘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在青藏铁路一期待了7年半,感觉生活十分艰苦,但比起当年修川藏公路来,我们幸福多了。川藏不通,运粮没办法,只好借印度的道路给18军送去3500吨粮食。另一个办法就是慕生忠将军从青海这边运送,两次运粮和护送班禅都是从香日德向南直插黄河源,几次驼运有2.7万多头骆驼马匹死在途中。人们说,到西藏不必问路,沿着一堆堆白骨,就可以走到西藏。而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作出牺牲,一头骆驼到西藏能运去多少粮食呢?说来可怜,只有40斤。你想,2000多人的驼队,一次近3万头牲畜,单程至少走两个多月,一路上人吃掉多少?牲口吃去多少?到西藏还能剩下多少?
但是中国不能没有西藏,为了西藏,再大的牺牲都必须付出。仅死掉的牲口,人们说,可以办20个大型的国营农场。人们说,要是这样向西藏运粮,中国西北五省区的骆驼、马匹就是死完也不能满足要求。
在每一步道路都铺着白骨的现实面前,共产党人想到从青海修路到西藏去。这是共产党人西行的梦想,这是第一代西部的开拓者筑路的梦想。怀着这种梦想,慕生忠从香日德向西走了7天,找到了一个叫格尔木的地方。于是将军到北京,向彭怀德要了30万元,建修青藏公路。路过兰州时,一位64岁的老人叫魏承淑,他要跟将军上高原修路,他说,我修不动路,可以为修路人种菜。魏承淑是位画家,是杨虎城与于佑任的朋友。魏承淑去了格尔木,第一个在格尔木种出果树,第一个在格尔木种出蔬菜,他与慕生忠并肩战斗了6年,1959年慕将军被打倒,他才离开高原。慕与魏两家中断了近70年的关系,去年由我将他们联系起来。我感到很荣幸,在修建青藏一期与二期的建设中,我是唯一见过慕生忠并采访过慕生忠的人,并与他这个家保持了44年的友情。
青藏公路的名字大部分都是慕生忠将军取的,如不冻泉,五道梁,开心岭,沱沱河,雁石坪,每个名字的得来都有一段故事。到开心岭那天,修公路十公里,慕问修路队长,明天准备修多少?队长说,修十二公里。慕生忠说:“不行!明天给所有结婚的人放假,发300元路费,回家接婆娘。”将军认为高原的建设,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需要子子孙孙的努力。这就是将军的胸怀。
沱沱河不叫沱沱河,而是叫套套河,因为河里的沙子能漫过人的脚面,像鞋套一样,所以将军给它取名“套套河”,因为译电员听错了,写成了沱沱河。
1954年12月25日,川藏青藏两路同时修到拉萨,这距毛主席的生日12月26日还有一天。毛主席闻此大喜,痛饮茅台数杯,提前一天过了生日。
修完青藏公路,慕生忠产生了修建青藏铁路的想法。他的这一想法与国家的交通战略不谋而合。由于川青两条公路沿线气候恶劣,时常冰雪封路,特别是川藏公路沿线雪崩、泥石流、塌方等地质灾害严重,道路状况不好,交通时断时续,物资运输受阻。为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状况,国家决定修筑进藏铁路。1955年3月9日,周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第七次办公会议,讨论通过了《国务院关于西藏交通问题的决定》,把建设进藏铁路提上了国家议事日程。
1955年10月,兰州军区后勤部政委、西藏自治区组织部长、交通部长的慕生忠奉中央命令,带领铁道部西北设计分局,现为中国铁建第一勘察设计院的曹汝桢、刘德基、王立杰三名工程师,首次对修建青藏铁路可行性进行调研。他们乘军用吉普车从兰州出发,经西宁、格尔木,南行翻越昆仑山,历时半月,行程2000多公里到达拉萨,一路踏勘,画出地形草图,拟定了与青藏公路大致平行的线路走向。
慕生忠是老铁路。1950年初,当毛主席发出修筑天兰铁路的指示时,原解放军二兵团政委、许光达大将的搭挡王世泰将军任铁道部副部长兼西北铁路工程局局长,那时慕生忠是西北铁路工程局的政治部主任,而铁道部的西北设计分局是这个西北铁路工程局的设计处。对于慕生忠而来,第一次对青藏铁路考察的三位工程师都是他的老部下。这年12月底,慕生忠向铁道部提交了一份青藏铁路建设可行性实地调研报告。这份报告,如今以泛黄陈旧的形象陈列在铁道部的档案馆里。报告提出:“青藏高原的地貌对于修铁路毫无影响,如果不是高原缺氧,其工程难度远不及内地的高山大江。另外,冻土问题不攻克,就会成为修筑铁路无法逾越的障碍。”结论是:青藏高原可以修铁路。
1956年1月,铁道部向铁一院下达了规划、勘测、设计兰青及延长至青藏铁路的任务。1956年11月开始到1957年7月,对兰州至拉萨的铁路进行了航测,运用无线电抄平,航测线路规划了三个原则方案,分别与正在勘测的的西宁至诺羌线接轨:是大柴旦东南120公里处泉吉;二是都兰至拉萨比较线;(注意,这里讲的泉吉是北线,即经德令哈、锡铁山路线,都兰则是南线。)三是西宁到日月山垭口至拉萨比线。据此提出,三个方案中以走泉吉到格尔木至拉萨的方案比较优越。这条线的确定关键人物是铁一院的吴自迪。去青藏之前,青海省长张国生专门在西宁接见了他,讲了锡铁山与察尔汗盐湖的开发,讲了新生城市德令哈的崛起。其实选择北线,从线路上讲,要比走南线远了近100公里。1957年6月6日至8月27日,铁一院组织了以工程师庄心丹为首的13人小分队,从兰州出发到西宁,从西宁沿北线,对青藏铁路进行了历时83天的线路踏勘、基线测量和地质调绘工作。12月,铁一院向铁道报报送了《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踏勘报告书》。《报告书》提出,格尔木至拉萨铁路全长约1220公里,其中1000公里海拔都在4000米以上,还有90多公里在海拔5000以上,故为世界最高的一条铁路。总的说,修建这条铁路在工程上来说并不十分困难,绝大部分都是平坦的草原地区,工程量很少,沿途道砟、石料都可就地开采。总计不良地段有138公里。
修建此线由应东向西逐渐推进,第一步是兰青线188公里,第二步是西格段814公里,第三步是格拉段。1957年12月底,铁道部通过了铁一院的选线方案,确定1958年5月,兰青线开工建设。
为了争取尽快建成青藏铁路,铁道部在设置组织机构做了大量工作。1958年8月,在西宁成立西宁铁路局,负责西格段建设。但是,那时西宁铁路局的建设力量根本不够,铁路还没修到西宁,它没有力量承建西宁至格尔木的能力。一个月后,铁道部向国务院报送了《关于建议成立青藏铁路工程局的请示》。11月20日,中央批复了这个请示,指出:“为了加速青藏铁路的建设,同意由青藏公路交通运输管理局抽一部分力量和铁道部参加一个师组成青藏铁路工程局,负责修建青藏铁路。在青海境和西藏境分别由青海省要和西藏工委及铁道部双重领导。”注意,这里已经说明,原西宁铁路局建设青藏铁路队伍,此时,在青藏铁路工程局的领导之下。那时,西藏工委常委、组织部长、交通部长,又是兰州军区后勤部部长的慕生忠的,兼任青藏公路交通运输局长一职,他又自然地被推上青藏铁路工程局局长的位置上。副局长由孙效中、夏远等同志担任。十师上高原之后,增补师长李兴师为副局长,政委张少华为副书记。
1958年9月,由西宁铁路局施工队伍承建的关角隧道和西宁至哈尔盖的181公里线路开工,1960年西宁至海晏段97公里建成。与此同此,铁一院派出500多人对格拉段进行勘测。1959年2月完成泉吉至唐古拉山的初步设计,1960年9月完成全线初测,10月完成定测,11月向铁道部报送了《青藏线初步设计》文件。
由于受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影响,加上冻土、缺氧等难题无法攻克,青藏铁路被列入基本建设缩减项目。泉吉东至格尔木1960年停工,海晏至哈尔盖1961年3月停工,哈尔盖至柯柯站1961年停工。西宁铁路局被撤销。1960年6月,经铁道部党委(那时称党委不称党组)与铁道兵党要和青藏工委研究正式撤销青藏铁路工程局。此后,铁道部安排西北铁路工程局的部分施工队伍,于1961年至1965年,完成西宁至海晏段的改建补强工程;1970年至1972年,完成克土至哈尔盖55公里的线路施工任务。
这里,我想着重再说一下慕生忠将军。1959年,因彭德怀的问题,他被打倒。其实他什么错都没有,就是因为彭德怀支持了他的创业,就因为他脚踏实地地干社会主义,声高震主而被打倒。他回到兰州,家里悬挂一张青藏高原的地图,他闭着眼睛,点格尔木,那个地方就是格尔木;点唐古拉,那个地方就是唐古拉,高原活在他的心中,他也活在高原上。他在拉萨街头,捡到一个哈萨克族孤儿,他把孩子收下,认作儿子。儿子长大后,回到乌鲁木齐。有一年慕生忠去看望这个儿子,被新疆第一书记王恩茂知道了,安排他住宾馆,将军不住,要睡在儿子家里。王恩茂说,你不住宾馆,我也住你这里。两个人滚地铺睡了一夜。无奈,将军只好住了宾馆,这就是那一代老革命的作风。
将军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家里接待一个重要的人物,这个人就是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为慕生忠平反事,她特地到兰州的。将军的女儿语我,两人关着门说了好久。到底说了什么,孩子们也不知道。不久后,将军被平反。将军晚年病了一场,在手术室开刀时,兰州军区政委肖华在手术室前站了3个小时,他说:我要等老慕安全了我才走。手术后,他对慕生忠说:“你要活下来,1959年被打倒,多少年没上高原了?病好了,你还要重返高原啊!”
1982年8月,72岁的将军重返格尔木,在格尔木大站我聆听了他的报告,下午对他进行了一个下午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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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