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本亦有心
美美与共
那些被收进药屉的名字——半夏、玉竹、佩兰、忍冬、凌霄、紫菀、忘忧、青黛、京墨、当归——先是长在《诗经》的田埂上、楚辞的泽畔、唐诗的篱笆外、宋词的山坡边，后来才被写进药方里。
它们治愈的，从来不只是身体的病。
每一味药，都是大地写给人间的一封短信。字不多，却能读懂苦，也读懂苦里的回甘。
这十种草木，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愿你读的时候，舌尖微苦，心头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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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
这名字本就半副药方——
半寸根茎，埋进七月溽热，
梅雨浸透扬州旧巷。
青石板缝，白墙根下，
它舒展掌状叶，
像把微型的伞，
不撑风雨，只撑苦夏。
它不说降逆止呕，
不说燥湿化痰，
只说总有些热毒需要平息，
总有些烦躁需要沉淀。
唐宋的运河，淌过时光，
半是浑浊，半是澄明；
瘦西湖的烟雨落了千年，
半是迷濛，半是清醒。
半是蛰伏，半是生发。
被采药人的手洗净，
在陶罐里漾成星，
一碗棕褐色的汤，
微苦回甘，
把郁结的、喧哗的，一一化解。
所以，人间需要半夏——
在最热的时候向下扎根，
在最闷的时候学会沉默，
守住大地上最微小的——
苦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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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
你不急着开花
一节一节
把光阴走得很慢
月光照下来
你是温润的那一块
风穿过去
你是挺直的那一竿
根须在地下安静地甜
不争不辩
把苦日子
也长成了玉的模样
有人说你清高
你只是
习惯了在阴影里
也朝着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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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兰
你不生在高处
也不挤在春天
溪水转弯的地方
风把裙裾洗了又洗
纫秋兰兮以为佩
两千年前的句子
还带着露水
你从《离骚》的页码间走出来
青衣不改
香气不散
君子如珩
是切磋过的温润
也是未打磨的初心
你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就让整座山谷
有了品格
有人把你佩在襟上
有人把你写进诗里
有人把你泡成茶
喝下去
便觉得自己
也该活得清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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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
雪压低了整个黄昏
你垂下藤蔓
把苦味埋进根须最深处
北风一遍遍清点枯枝
你抱紧自己
像抱着一封未拆开的春天
二月还在路上
你已从骨节里
酿出第一缕淡金的呼吸
霜愈重
香气愈是清澈
后来的人采下你
泡进滚烫的水里
你说——
这人间值得慢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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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
你不问墙有多高
只向上
把每一寸攀援都走成阶梯
风来的时候
你借力
从不掩饰向上的野心
阳光在更高处
你便一路开过去
橙红色的号角
吹响整个夏天
有人笑你依附
你只管把根扎进泥土
把花举向天空
攀援不是弯腰
是为了
离云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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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菀
你开在九月来不及忧伤的地方
紫气从东边的山坡缓缓落下
花瓣很轻
像旧信笺上未干的墨痕
风记得每一场告别
你就守在路旁
把那些走远的故事
一朵一朵
缝成淡紫色的晨光
谁说你只是野草
你怀里揣着整个秋天的温柔
和一个人
不敢忘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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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
萱草花开在旧院墙下
金黄的颜色
像晒干的阳光
你坐在门槛上
把烦忧一朵朵摘下
丢进风里
有人说
吃了忘忧草
就能忘记所有烦恼
可我记得的
都是那些想忘又舍不得忘的
也许忘忧不是遗忘
是学会了
和忧伤温柔地坐在一起
看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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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
是江南把烟雨碾碎了
调成这一抹
远山的眉
你从药臼里醒来
带着水巷的潮气
和宋词里走失的青衣
轻轻一抹
就能画下整个三月
桃花未开
你已是眉梢的春意
苦寒的日子里
你是藏在典籍中的青绿
不惊不扰
却让所有黯淡的目光
渐渐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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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墨
徽州的松烟
走了很远的路
才来到京城的一锭墨里
研开
是夜的颜色
也是书的颜色
蘸一笔
写下的字
有木香
有旧时光
多少士子
用它写过家书、策论、情诗
墨干了
心事还湿润着
京墨不语
只是静静躺在砚台边
像一位温良的故人
等你把心事
一点一点
磨成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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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
山路拐了几个弯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你背走半卷药方
把故乡装进包袱里的当归
秋天一到
茱萸就红了
菊花黄了一地
等人的人
把日子熬成汤药
当归
当归
名字里藏着一个归字
走得再远
也走不出这一味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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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十味本草，十种活法。
从泥土里的半夏，到远行后的当归——
它们在《离骚》的泽畔生根，在唐诗宋词里开花，
最后来到你的杯盏与纸页之间。
愿你尝遍人间苦乐，
仍记得有一味草药，
曾替你慢慢熬过。
本草十味，美美与共。
作者简介
朱建美（女），微信名美美与共。某科研所退休。崇仁尚雅，本真清正。作品散见于多家纸刊云刊，著有《竹西诗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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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编：惜缘
总编：瀛洲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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