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的九十级光阴 (散文随笔)
常智奇
乙巳年五月,天空晴朗,风清气爽,我专程去宝鸡山城看望多年未见的王孝理书记。
车子拐进宝鸡市汉中路北段,那一带的老街已改造得面目全非。当年宝鸡剧院的门前已是现代装修辉煌的牌坊、门楼、题匾,我沿着北侧狭窄的小道向内走五百米,一栋灰色低矮的单元楼龟缩在楼林深处,六层,没有电梯。几十年了,宝鸡剧院的家属楼模样未变,只是灰砖墙在风雨地剥蚀下变得更破旧了,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得皱巴巴的纸。
我站在楼下仰头望,四楼的窗户开着,想必是他在等我。
楼道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台阶,铁栏杆,墙面斑驳。最要命的是层高——那个年代的房子,楼梯又长又陡,每一级都抬得很高。我扶着栏杆往上爬,才到二楼就有些喘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王孝理书记。
王书记站在二楼的拐角处,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微微笑着,他是专门下来接我的。
他今年整整九十岁了。瘦,但腰板挺得直,眼神清亮。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着,一脸慈善,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老松,安静,从容。我赶紧上前扶他,他却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每天都要上下楼锻炼一次,习惯了。”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每天独自攀爬这样的楼梯,一级一级,像在丈量光阴的长度。可他又分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因为他脸上写着坦然,脚下踩着自在。
四楼到了。一梯两户,他家的门敞开着,像是在迎候久别的故人。
屋子很小。客厅不到十平方米,一张旧茶几,几把老式木椅,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和刚刚沏好的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杯的热气上,袅袅的,有种说不出的安详。
他的老伴站在客厅中央,围着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我,她笑了,笑得像乡下老家邻居的大嫂,朴素的,厚道的,没有一丝客套。
我坐下来,喝茶,吃苹果,与他们闲扯。
王孝理书说他,头不昏,眼不花,身体还可;照顾他们老俩口的是:小女儿每周来三天做饭;儿媳妇每周来三天,做饭。他的老伴在一旁补充:“他呀,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计较,吃得香,睡得着。他听说你要来看他,非常高兴,昨天晚上高兴的和我说话到深夜1点多钟才睡。”
王书记的爱人是宝鸡剧院的财会干部,她今年也已八十七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淘洗后的平静。像一条河,流过了激流险滩,终于到了开阔平缓的地方。
我参观了这间屋子。四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格局,墙面已经看不出当初的颜色,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处都小得转不开身,却又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这就是王孝理书记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是1936年生人,周至县农家子弟,上世纪五十年代从乾县师范毕业,又在大荔师范中文专科班进修一年。1956年分到陇县中学教书,四年后调到宝鸡市搞戏剧创作,1962年参加省文化厅首届“戏剧创作本科班”,陕师大、西北大学的教授授课,他系统的接受了文艺理论,中国文学作品欣赏,编剧、导演的教育。遗憾的是,四年学业未满,便赶上“社教”运动,被召回。此后,历任宝鸡戏剧学校校长、人民剧团党组书记,最后到宝鸡市艺术创作研究室当书记。
1995年,我们开始搭档——他管党务,我管业务。那几年,是创作研究室成果最丰硕的时期。霍秉权、王真、毛广魁、牛书强、刘金玺……一个个名字像星星一样亮起来;话剧《百元假钞》《去年的中秋节》《深山里的小子》《恶神》《家贼》,小品《张三其人》《出国》,戏曲《歪打正着》,《牛县令传奇》,电视连续剧《秦穆公》……一部部作品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走到省城,走向全国。
如今想来,那些成绩的光环,都照在作品创作者和我这位业务主管的身上了。而他,始终站在光环之外,默默地,稳稳地,像一座不为人知的桥。
他说他“没有创作作品”,一生献给了文化教育、文艺组织工作。这是事实,但我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让我为他感到委屈的东西——他有才华,有学问、有水平、有见识,在每年一次组织全市戏剧作者的改稿会上,他结合作品,建设性的指出作品存在的问题,以及修改的路经,深得作者的敬佩。许多人认为他完全有能力写出自己的作品,可他选择了做幕后的那个人,做托举的那个人。
而我,恰恰是他托举过的人。我连续几届是宝鸡市政协、文联委员,省青联委员、先进文艺工作者、优秀共党员,优秀拔尖人才,作品连年获奖。
当年,我年轻气盛,书生意气,说话做事常常不知轻重。有些想法在旁人看来过于理想化,有些坚持在旁人看来是过于较真的。可王孝理书记从不泼我冷水,总是给我补台,给我完善操作程序。在组织召开全市戏剧创作工作者的会议上,他总是在我说完后,更具体细致地补充几条可操作性的做法。
他支持我的“业务精益求精”。那些年,我们深入到各剧团看戏指导,狠抓创作质量,对每一个剧本、每一次排练都要求极高,有时近乎苛刻。有人不满,有人告状,王孝理书记只在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业务上的事,听智奇的,我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就这一句,足够了。
更让我铭记的,是每年年终考评。我是搞业务出身,眼里只有作品好坏,嘴上只认艺术高下,考评时从不讲情面,该批评的批评,该否定的否定。有人说我“太直”“太硬”,王孝理书记却把每一份考评表都认认真真地看了,然后在会上说:“智奇的评价,我看过了,实事求是,我同意。”
那不是简单的“同意”,那是一种担当。他知道我做的对,但对的往往得罪人。他替我挡住了那些明里暗里的风,让我能心无旁骛地继续往前走。
这些事情,他从不提起。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我们在创作研究室共事那些年,每年都要带大家出去采风一次。
1996年,我们去了宁夏。沙湖、影视基地、西夏王陵、清真寺、宁夏博物馆……一路欢声笑语,一路风清日朗。我记得很清楚,王孝理书记把他的老伴也带上了。老两口走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有时低头说几句悄悄话,有时相视一笑。那是一种经过几十年岁月打磨的默契,像两块石头,磨去了棱角,恰好严丝合缝。
在镇北堡影视基地,大家拍照、说笑,王孝理书记站在那堵著名的黄土墙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远处的贺兰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这地方,有苍凉气。”
我记下了这句话。后来想想,他说的何尝只是贺兰山?他说的,是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是山河岁月里的人生。
这次我去看他,他的老伴又提起了那次宁夏之行。“坐大巴,一路上他给大家讲故事,讲了一路,嗓子都讲哑了。”她边说边笑,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趟旅行就发生在昨天。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了。
1997年,王孝理书记退休。那时我还在创作研究室主持工作,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收拾了办公室,把钥匙交到传达室,就走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争,不抢,不求闻达,不慕荣华。
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我看着他清瘦的面容,忽然想起一句古话:“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他是通透的。人事纷争,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从不卷入;功名利禄,他触手可及,却从不伸手。他像一潭水,深不见底,表面却波澜不惊。世事洞明,却不以洞明自诩;善解人意,却不以善解自居。他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对方地位高低、能力大小。在名利场上,他活得像一个局外人——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想。
他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对自己,什么都能将就;对别人,什么都肯包容。
他的朴素,不只是生活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不穿华服,不住大屋,不追求任何形式的奢侈。可他的内心,却比许多锦衣玉食的人丰盈得多。
看着他满足自得、怡然自乐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他健康长寿的秘诀——不是吃什么补品,不是做什么锻炼,而是一种人生态度:天然后,遂其生。不违逆,不强求,不患得患失,不怨天尤人。像一棵树,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落叶时落叶。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就是他。
可是,我的心终究是不平的。
我是创作研究室主任,那些年所有出名的作品,几乎都贴着我的标签,或者贴着作者们的标签。而王孝理书记,作为书记,作为我的搭档,他在每一部作品背后都付出了心血,在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提供了支持。可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前台,没有一束光愿意照亮他。
他有名吗?没有。
这公平吗?我觉得不公平。
可我无能为力。历史记住的往往是那些看得见的创造者,而忘记了那些看不见的支撑者。王孝理书记就是这样一位支撑者。他支撑了我,支撑了创作研究室,支撑了宝鸡戏剧创作的那个黄金时代。
他没有自己的作品,但他把一生献给了文化教育和文艺组织工作。他的作品,就是我们这些被他支持过、宽容过、托举过的人。
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我信任他,因为他从不骗我;我尊敬他,因为他值得尊敬;我贴近他,因为他让我感到温暖。
我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爬上我的膝盖。王孝理书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像一尊被时光雕刻过的塑像。他的老伴在一旁续茶,动作缓慢而温柔。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想起那个楼梯,那个九十岁的老人每天上下攀爬的楼梯。忽然觉得,那楼梯不仅仅是楼梯。它是人生的隐喻——陡峭,漫长,没有电梯,每一步都要靠自己。可只要心里亮堂,脚下稳当,再高的楼层,也能一级一级地走上去。
王孝理书记走了一辈子这样的楼梯。
他不是走不出去,而是选择不走出去。他安于这四十平方米的旧屋,安于这陡峭昏暗的楼道,安于这种在旁人看来过于清贫的生活。因为他的心足够大,大到不需要用房子来证明;他的世界足够丰富,丰富到不需要用物质来填充。
他是一个幸福的人。
而我,能有幸成为他的搭档、他的朋友、他的晚辈,也是幸福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起身告辞。他又送我到楼梯口,我坚持不让他下楼,他站在四楼的门口,朝我挥手。
我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瘦瘦的身影衬着昏暗的楼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走出楼门,暮色四合。远处的秦岭隐隐约约,像一道沉默的脊梁。
我忽然想起了王孝理书记说过的那句话:“这地方,有苍凉气。”
何止是贺兰山?这人间,哪一处没有苍凉?可苍凉之中,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在发光,像他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像他站在楼道口目送我的那个身影。
那光尽管很微弱,却能照亮一个人的路,温暖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