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明
南宋年间,黄河连年夺淮,淮河下游,田畴受淹,苦不堪言。咸淳九年(1273年),淮东置使李庭芝奉旨在泗水口组建清河军。析淮阴县为清河县。次年将县城从淮阴故城码头镇迁到大清口(袁集乡桂塘)。两年后,淮地属元。泰定元年(1324年),黄河决口,大清口县城被毁。县尹“耶律不花”将清河县城又迁回码头镇。而这个时期,淮水南来,黄流北至,码头镇地僻水恶,居民渐少,县治在此仅存四年。县尹“达鲁花赤哈麻”又迁县城于小清口之西(今码头镇旧县村),并筑起边长各3.5公里东西北城墙(南临河)。之后的486年里,清河县治在旧县历经元、明、清三个朝代。由于水患不绝、兵戎扰攘,古迹逐年湮圮、城垣淤失殆尽。 公元1761年,清河古城被历史上称之为“凉帽圈之决”大水淹没。退水后,城内泥淤七尺,人家门不可开,清河县城被迫东迁清江浦。算起来已经又是二百多年了。
脚步轻轻,带着祭奠的虔诚和庄严,走过杂草丛生的阡陌,走过缀满野花的沙滩,走过春麦的新绿和油菜花的润黄。我的眼前,是一座二百多年前的清河古城。 在这以前,我已经从《光绪丙子清河县志》上见过《旧县四境图》。对这座古城的格局了然在胸。因此,在这初春的艳阳下,我在旷野的每一步,都超越了时空的框范。在石板街旧址上,激起悠远的回音。虽然,这里已无城可登、无市可遇、无碑碣可读。
据《清河县志》载,县城有街七条、巷五条、牌坊五座、集市九个。又有新市在黄河南岸隔水与城之南门遥对。从新市涉河入城、沿学前街北去两箭之地即到察院,院之西侧有一方池塘,塘后便是县衙公署。都说衙门八字朝南开,可这里的衙门却是向东的,对着黄、运交汇的小清口。这座宏敞的明代建筑群,“署之制有堂,有库,有戒石亭,有架阁库,有盐库,有寅宾馆,有土地祠,有厩,有监,有吏房,有马政科,有僬楼……”。“知县宅在后, 县丞宅在左,主薄宅在右,典史宅在前”。是清河县的中枢神经。署前旗杆石还在,石狮、石匾也在解放后陆续从淤土里被挖出。我在此不想演绎当年升堂的盛景,以及迎送达官贵人的热闹排场。描写那些虚应文章,没有多少意思。
真正有意思的故事是发生在登赢街和平康街一带。这里是鱼市、柴市、米市、布市、杂粮市的所在地和民居。所谓的“淮上风情”则是更多的潜藏在这锱铢必较的市井俚语之中,潜藏在幽静陋僻的小巷深处。无疑,这里有无数动人的故事。“小家碧玉”的世俗婚姻,也许并不十分地浪漫,却能体现出缠绵和真挚。从县署门前“御巷”往东过一道石桥,即到桥东街;街临东门,据说这里原来是一个大型百货交易市场,极为繁华。我眼前看到的却是数畦鱼塘和几间恬静的红砖小屋。
春晖慵倦、树影婆娑。一个穿粉红衣裤的村姑在水边石头上捶衣,声音贴着水面传得很远。那情景安闲得令人心折。 懒懒的阳光照在脚下一截残垣上,再看砖砾,不由心头一阵悸动!城隍庙!难道这村姑捶衣的地方,就是当年洪水决堤处。二百多年前,这里曾出现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那报警的锣声和裂人肺腑的求救声,撕碎了多少颤栗的心。
领略古清河县的风貌,最初是读赵子昂写的《清河道中》:“扬舲清河流,开蓬素秋晓;谰斑被崖花,委蛇顺流藻。天清去雁高,野阔行人少;故园归有期,客愁尽如扫”。 至于繁华,吴承恩先生曾在清河古城留下《秋兴》:“淮水风吹万柳斜,高楼飞燕识繁华,波翻漂母投金地,海近仙人泛斗槎。日观千樯通贡篚、云旌双廓引清笳,明珠不博枚皋赋,尊酒茅堂岩桂花”。 宋前,从徐州而来的古泗水分两支入淮。西支为汊流,叫做小清河,东支为主流,叫大清河。大清河北通济水,南入淮河,是一条主要水道。早期泗水还比较斯文,大、小清口百里夭野,象一道静物化的风景。但到了明、清,黄河夺泗夺淮,这道风景突然幻化出恣肆暴戾的褐色。
16世纪中叶,黄河泥沙将大清口淤垫成陆地,小清口成了主要入淮口。由于泥沙愈淤愈高,河堤也越筑越高。黄河几乎是从清河县城头顶悬空而过。刘汉藜在《清河置中》描绘了这一景象:“……署阁闻飞浪,公庭见远槎,泽鸿犹为集,极目野烟遮”。杨于臣也在诗里记述了当时水情:“河淮莽交注,悍激争东奔,百室聊成聚,临流开县门……”。自此以后,清河县便浸淫在一片水患连绵的阴影之中。 终于到了乾隆二十六年(公元1761年)七月,连日暴雨,中运河凉帽圈段溃堤4000余丈,将清河县城一夜间变成了泽国。灾难的到来完全没有先兆,在汹涌的洪涛面前,一座方园十数里的古城如砂器一样脆弱。水很快淹过屋檐,漫上树梢。可以想见在这个瞬间里,死别和生离,高尚和卑劣,人性与兽行,都在灾难面前凸现无遗。
站在清河县城的遗址上,我心头涌动着莫名的感动。是的,县署迁走后,留下来人们还在继续与洪水又进行了长达百十年的抗争。码头镇四周一道道山岗般的挡浪土豚是力和美的展示。重重叠叠的导流河渠、拦水闸坝是生命智慧和意志力的张扬。 还有一种特殊的精神世界,在不可抗拒的自然灾难面前,交织不屈不挠的心理积淀。随着家园被洪水一次次的冲垮,一代又一代淮上儿女也在加重对苍天的诘问和悠长的思考。 聚集在残破的拦水大堤上,远眺着汪洋中烟雨苍茫的街市。“日暮乡关何处是”?传统的乡土意识栓系着古清河人。这里有祖宗陵墓,有他们世世代代的奋斗和追求。有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恩怨。在长期农业文明形成的民族性格中,更多的是脚踏实地的坚守和耕耘。他们不惯于驾着“诺亚方舟”飘向新的大陆,也不惯于引着畜群去寻找生命的绿州。他们留恋脚下的一切,哪怕是一片浊流,一滩荒漠,一座废墟。 为了脚下的土地,他们必须等待和苦斗。为了等待和苦斗,他们又不得不伸出瘦骨棱棱的求生之手,寻觅野菜,挖取草根、接受赈济。
驿马驮着朝廷文书在通京大道上飞一般赶往淮安府。江淮巡抚陈宏谋东迁清河县署于清江浦的奏章已经得到乾隆皇帝的批准。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分地界,计田赋,拨驿马,立寺舍。但当前最要紧的是赶在水退之前,抢搬出还淹在水里的衙用物什。
县署隐现在秋水和长天的孤寂之中,只剩下一圈圈灰黑的轮廓。半截旗杆露出水面上象召示的航标。构架简陋的民房在洪水里,已大部分倒塌。鼓帆而入的官船,倒是比原先的轿子在石板街上拐弯抹角顺畅了许多。转眼间已经到了大堂前。那么就动手罢!按照事先的计划,工匠们用斧斤劈开屋门和窗棂。堂案桌、行威杖、肃静牌和“清正廉明”匾都杂乱无章地飘浮起来。横七坚八码摆在船头上。这个时候代表权力威严和整肃的象征都丢失了意义。只有赤裸裸的生存驱动在起作用。浪花里时而翻浮着女眷们的衣物。不久前的欢误也在浑黄的浊流里一任飘零。
接着轮到的是商贾和富人的搬迁,《淮阴风土记》记载,居住在清江浦大路巷周氏、靳氏家族就是当年随县署而迁的部分旧县市民。对于他们,其压在心头的感情负载要比父母官们沉重得多。虽然他们有的只是一方庭院、数楹老屋。但一木一石都凝聚着祖辈几代人的艰辛和希冀,甚至是毕生的成就感。因此要求他们也象官老爷们那样做出义无反顾的洒脱是不切实际的。终于,各种木桶竹笺载着市民们来了。人们各自在自己的屋前一次次潜入水中,寻找未及带走的日常用品。他们小心翼翼地折卸和搬运。可数几件物什几乎是他们家庭的经济史和感情史。此刻,邻里之间不会再为方寸地基的归属而争斗,也不会为门楣高低的风水冲克而耿耿于怀。洪水冲洗了小巷深处的琐碎和狭隘,只留下患难与共的浓浓乡情。是的,他们都面临同样严酷的生存空间。灾难把所有的心都捏在了一起。粗犷的淮上歌谣唱起来了,在苍凉无奈中舒发着他们心底的憧憬。
洪水当然退去了,决堤也堵好了,人们又回来了,那大约已是冬季。清河城上空又飘起了温暖的炊烟。又有了男人粗重的吆喝和女人匆忙的脚步。生命的色彩流动在断垣残壁的街巷里。说什么饿殍遍野,说什么满目荒芜,多少代人经历过的一幕一幕,都是这样过来的。只当是一场恶梦罢。用不了多久,生活阳光又会温馨地照临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