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的“太行山情结”
毕勤山
人民喜爱的戏剧家吴祖光
吴祖光先生,又名吴召石、吴韶,是当代中国影响最大、最著名、最具传奇色彩的文化老人之一,江苏常州人,著名学者、戏剧家、书法家、社会活动家。
他是一位爱党爱国的文化学者。在国难当头的1937年,他用自己的笔写出了全国第一部抗日戏剧《凤凰城》,激发起人民的抗日豪情,轰动全国,受到周恩来同志的赞扬。
1945年,在上海创办《新民晚报》“夜光杯”副刊和主编《清明》杂志期间,他编导了揭露讽刺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戏剧《嫦娥奔月》和《捉鬼记》,惹恼了蒋介石受到通缉后流亡香港。他把自己心目中最伟大的民族英雄文天祥搬上舞台,编导出话剧和京剧《正气歌》,仅在上海就演出了整整一年,抒发出中国人民同仇敌忾的意志,在观众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是一位深受广大人民喜爱的戏剧家。新中国成立后,在周总理的召唤下,他回到北京,满腔热情投入到新中国的文艺事业中。为表达对党和人民的热爱,他把家中珍藏的241件国宝级文物全部捐献给故宫博物院,并动员妻子新凤霞捐献出全部剧装、道具和房产。他根据周总理的指示,为梅兰芳导演了戏曲艺术影片《梅兰芳舞台艺术上下集》,为程砚秋改编并导演了艺术影片《荒山泪》。在新中国的舞台上编写了京剧《三打陶三春》、《武则天》、《三关宴》、《凤求凰》,改编了评剧《花为媒》、《牛郎织女》、《红旗歌》和话剧《闯江湖》等大量作品,仅一出《三打陶三春》剧目,就在全国包括台北各剧团上演,北京京剧院的王玉珍就演出了400多场,并且在英国的皇家剧院和澳大利亚引起很大的轰动,为祖国的戏剧和电影事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被誉为“新中国的鲁迅”。他的一言一行都显示出他那刚直不阿的品性、美丽善良的情操和一尘不染的境界,即使在处于人生低谷的二十多年岁月里,他也一如既往,不改初心。直到1979年,他调入文化部艺术局从事专业创作,这才迎来他艺术创作上的又一个春天。
吴祖光老人在邢台县西部山区蹲点开展“四清”运动期间,与当地群众结下了不解之缘,本文记述的,就是吴祖光老人在当地生活工作交往的几个感人片段。
文化部到邢台县开展“四清”运动
“四清”运动是1963年至1966年,中共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称城乡社教运动。
“四清”运动的目的是,前期在农村中开展“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称为“粗线条四清”,后期在城乡中开展“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和清经济”叫作“细线条四清”。
“四清”运动对改变农村干部的作风,完善基层财务、保管制度,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有一定积极意义,但由于这场运动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左”的思想指导下开展的,把多种性质的问题简单归结为阶级斗争或者是阶级斗争在党内的反映,致使不少基层干部遭到错误的处理和打击。特别是1965年初制定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强调这次运动的性质是解决“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提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指导思想上“左”的错误进一步发展。
到1965年12月,全国有1/3左右的县、社进行了“社教”运动。 “社教”运动一直延续到1966年为止。
1965年1月,中央印发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即“二十三条”)后,文化部派出工作队,分两批进驻革命老区邢台县开展“四清运动”。
周来聚先生历任邢台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四清”时担任邢台县委办公室干事(县委书记的资料员)。据周先生在《文化名人与邢台县》一书中介绍,进驻邢台县参加“四清”运动的第一批单位是总政文化部和国家文化部系统。参加第一批“四清”的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机关、八一篮球队、排球队、总政话剧团以及八一电影制片厂共计240多名队员,由总政文化部副部长张少庭大校带队,于1965年8月底到达邢台军分区,参加邢台地委“四清”总团培训后,9月10日前后,随各分团工作队分别进驻邢台县的皇寺、会宁、石相、晏家屯等社队,其中,“将军戏剧家”陈其通少将在皇寺公社的西青山村蹲点。国家文化部系统第一批来邢的有中央美院(包括中央美术研究所)和北京电影学院的师生,他们和总政文化部同时分配到邢台县,其中中央美院副院长张启仁带领260多名师生分别进驻东汪、王快、祝村、晏家屯、南大树、皇寺、会宁等8个公社。罗工柳、滑田友、靳尚谊等著名画家分别在南大树和郝麻村蹲点;叶浅予带其学生邓林等人在南石门村蹲点。中央美术研究所所长朱丹、党委书记吴咸分别在祝南和祝北大队蹲点;北京电影学院党委副书记陈鲁明带领130多名师生分别进驻东汪、祝村、王快公社,许云桥、成洁、欧阳儒秋等著名电影艺术家分别在各社队参加“四清”运动。
吴祖光到西部山区驻村搞“四清”
据周来聚先生在《文化名人与邢台县“四清”运动》的文章里记述,文化部第二批参加邢台“四清”运动的人员,由文化部电影局副局长王栋带队,于1966年2月27日到达邢台。这次文化部驻邢人员共619名,其中,文化部机关147名,分别进驻北小庄、马河、冀家村等公社;中国电影公司48名,进驻太子井公社;中国歌舞剧院院长何其荣率158名队员分驻百虎庄、将军墓、龙华、营头公社;北京电影制片厂党委副书记吴小佩带领146人进驻张安北、宋家庄、浆水公社;中国科技电影制片厂63人进驻谈话公社;谢添(著名导演)、李健(电影《小兵张嘎》中饰演老奶奶)、葛存壮(著名演员)、张平(电影《钢铁战士》主演)、于洋(著名演员)、张铁林(著名演员)都是各公社驻村队员。
吴祖光所在的中国戏曲研究院,随中国音乐学院共57人,进驻邢台县崇水峪公社,吴祖光被分派到崇水峪公社武家庄大队,成为武家庄第三生产小队的队员,与群众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那一年,吴祖光49岁。就是在这短短的4个多月时间里,吴祖光的到来,使得武家庄这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有了一丝丝鲜活生动的文化气息;使得这里的乡民们极其难得地和著名文化大师近距离“面对面”领受文化的熏陶;使得吴祖光的“字画”和新凤霞的评戏走进了普通庄户人的生活,成为村民们劳作之余极其难得的文化享受。吴祖光就是这样以其浓郁的“太行山情愫”和独有的艺术家魅力,不仅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一个时代一批人,也给地处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带来了一抹文艺的亮色,留下了鲜明的历史烙印和深邃的文化记忆。
1966年到6月底,吴祖光和其他工作队员一起返回北京,等待他的则是一场更猛烈的“革命风暴”。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化味儿”
王申贵今年77岁,是吴祖光当年住房的房东,1966年,老王23岁,是第三生产队的贫协主席。据他回忆,吴老师(村里人对有文化的人都尊称为老师)刚来那会儿,听不懂村里人说话,对邢台的方言土语很感兴趣,什么“嘎宁”、“巴登”、“挤咕”、“鸟牙”等,他都要掰扯一番,直到弄清楚为止,说话轻声细语,文绉绉的,“满嘴都是字话”(那时老百姓不懂什么叫普通话,都叫成字话儿),羡慕人家吴老师“浑身上下透着文化味儿”,队里开会学习,社员们都愿意听吴老师读语录、念报纸,都说“跟匣子里的声音一个样,好听”。
一有闲暇时间,吴祖光就要王申贵陪着他村里村外的转悠,看山看水,了解当地地理文化,风俗民情,王申贵就跟他讲西面有一个马岭关,东面是古镇宋家庄,南面是浆水革命老区,讲杨秀峰带领八路军下马岭打日本,讲甄家庄刘兆槐锄奸反霸的故事,讲村里办武校、戏班子的历史,他都听得津津有味。
据王申贵老人回忆,有一次,吴老师问起了村子的来历,我给他讲了一个神话传说:
很早时候,刚刚安庄立户的男主人,盲目听信了两个江湖道士的“张狂乱语”,把整个家财都败光了,男主人走投无路,就在村南沟洼里面上吊死了,这家女主人很是要强,她掩埋了丈夫的尸体,擦干了眼泪,咬咬牙撑起了这个家。这件事让正在马岭一带巡游的“地母娘娘”知道了,她动了怜悯之心。有一天,一位穿的破破烂烂的白发老婆婆饥寒交迫,躺倒在了女主人的家门前,好心的女主人赶忙把老婆婆搀进屋里,喂水喂饭,照顾的很是周到,还挽留老人住了下来。担心老婆婆路上挨饿,临走前,又将家中仅有的几块干粮也给了老人,老婆婆满心欢喜的离开村子,临别时,老婆婆把她的破包袱解下来送给了女主人。过了几天,一大早,女主人推门出来,眼前景象让她大吃一惊:村前、村东、村南三地儿都是平展展的土地,而且还长出了绿油油的的庄稼,村西河滩地儿长出一大片直溜溜的白杨树来。她连忙打开包袱,里面裹着的是一卷崭新的《地母经》。高兴过后,她恍然大悟,这是“地母娘娘”在搭救她。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她硬生生把一个不长草木的地方变成了米粮川和花果山。
“现在村里跟这个神话传说有关联的只有几个地名了,仙道、大张狂、小张狂、难老坡、吊死鬼洼、老婆峪、杂籽沟、马峪沟等地名来历,吴老师都实地查看过,但是吴老师告诉我说,那是封资修旧货,是封建迷信,是受批判的东西,嘱咐我这个故事以后对谁也不要讲了”。
“不过,村里的地形地貌还是不错的,”吴祖光对王申贵讲,“村庄象一弓弯月,村西是西垴,村东有东垴,象两个月梢,把整个村子都揽进月亮的怀里了”。
忘不了那“太行山上我的最爱”
吴祖光待人很随和,对待生活上的要求也不高。王申贵老人回忆,吴老师刚来时上衣兜里经常装着收音机,村里人称它为“戏匣子”,听吴老师讲,这个东西是花300来元买来的,挺贵的,这在村民们眼里就是“奢侈品”,有时社员们好奇,想拿来听听,他毫不吝啬,交到人手上,并且教人调整频道、波长。吴祖光一住进老王家里就对他说,你吃啥我就吃啥。那时候生活条件差,白面掺上玉米面、高粱面、红薯面、豆面就是农村最好的伙食了,吴老师就这样吃了半个多月由我擀的手工“杂面条儿”。
吴祖光对待学问很严谨,没事的时候,他经常背诵字典,他就曾对王申贵讲,我能记住1万个以上的汉字,还能记住字的意思,吴士明今年80岁了,当时是村里的社办教师,他有点不相信,搬出字典,专找不常见的生僻字“考问”吴老师,他都能回答如流,且无一差错。据王申贵老人讲,他原来叫“王身贵”,是吴祖光把他名字中的“身”字改为“申”字,意思是“福贵绵长”之意。
吴祖光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更是严格要求,王申贵老人就亲眼看到,吴老师在夜里挑灯修改儿子吴欢的作文,逐字逐句的修改,一个错别字也不放过,改好后,还要写上几句评语,或批评或表扬,第二天抽空跑到8里以外的宋家庄邮局邮寄到北京家里去。记得那年吴欢升初中,吴祖光要求孩子经常写信,在信件上给孩子批改作业,他还说有机会领着吴欢过过太行山村的乡民生活,让孩子体验体验,受受教育。
吴祖光干起农活儿来很“轴”,农活都是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象梨、耧、耙、耕、刨,担、扛、拉、背、拽等,从耕耘、播种、脱粒、收割,整个农事活动,没有一样是轻松的,对于他这样一个文化人,都是体力和耐力的挑战,可即便这样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干,他骨子里面流淌的是倔强坚韧、绝不服输的文化性格。
说起吴祖光老师,霍仁绪老人更是赞叹不已:吴老师人品好,学问深,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文化人的傲气和架子,和没文化的乡民能打成一片,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到现在还深深怀念着他,好在老霍的儿子也很有出息,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留在北京做文化工作,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个念想。
吴祖光在武家庄村待了4个来月,1966年6月底或7月初返回北京,临走时和乡亲互道惜别的场景,王申贵老人至今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吴祖光说,我没有什么送给乡亲们的,画几幅画留作纪念吧,他一连几个晚上不睡觉,画了十几幅画送给3队的乡亲们,吴士明等人一合计,别藏着了,村民们也不会收藏,为防止老鼠咬,挂在墙上最保险,可是因时间长了墙体受潮变形,墙皮脱落,几十幅墨宝损毁殆尽,没有留下一幅,可惜了。
然而,最最遗憾的是,村里组织村民中的文艺骨干分子组成宣传队,吴祖光亲手创作编写小剧本,组织表演节目,到现在竟然连一片纸都没能保留下来,吴老师还说,武家庄村有历史传承,有革命文化(陈义信和他的战友活捉江洋大盗孙殿英)要好好整理挖掘一下,作为宝贵的村志史料留给后人。可惜,因为他驻村的时间太短了,没有来得及整理著述,给太行山乡村历史文化留下了缺憾和空白。
作者简介:毕勤山,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信都区作协小说艺委会执行主任,信都区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作品散见于《知音》、《南北作家》、《邢台日报》等省内外报刊杂志和《燕赵文学》、《魅力太行》等网络公众号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