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一曰小//戏骨忠魂——说苟存忠,也说我们这一辈
我这辈子,见过的名角不少,台柱子、梅花奖、国家一级,排着队能绕长安城一圈。可真正让我服气的,不是那些站在台中央领掌声的,是那些戏散了、灯灭了,还守着戏箱不肯走的。苟存忠,就是这么一个人。
一、出身:从“存字派”到守门人
苟存忠是秦腔“存字派”的,这个“存”字,是辈分,也是命。他年轻时是台柱子,唱旦角的,一身功夫,尤其是那口吹火绝技,八十一口火,口口不重样。那是什么功夫?那是在后台练了几十年、烧了眉毛、烫了嘴唇,才练出来的。后来时代变了,戏没人看了,他从台柱子变成了看大门的。从戏台中央到门房角落,这一步,多少人跨不过去。他跨过去了。不是不在乎,是把那份在乎,藏进了骨头里。
二、技艺:绝活在身,不传不散
他的吹火,不是杂耍,是戏。火不是乱喷的,是跟着情绪走的。高兴时火苗轻挑,愤怒时火舌直冲,悲切时火光摇曳。每一口火,都是角色的魂。可他这手绝活,差点带进棺材。为什么?不是他藏着掖着,是没人学,也没人肯下那份苦。吹火伤身,练一天,嗓子哑三天,眼睛红五天。年轻人熬不住。直到他遇见了易青娥,一个烧火丫头。他看见那丫头眼里的光,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全掏给了她。没有门派之见,没有留一手,连那要命的吹火,也一股脑教了。有人说他傻,他说:“这手艺带进棺材,就是罪。”
三、处事:严师与慈父
他教戏,严得吓人。一个亮相,站不稳,重来;一句叫板,气不足,重来;一个水袖,抖不圆,重来。易青娥被他骂哭过,罚过,甚至差点撵走。可下了课,他悄悄给她熬梨汤,润嗓子。他把自己的戏靴,刷得干干净净,放在她门口。他从不挂在嘴边说“我爱你如女”,可做出来的事,件件都是。这就是老一辈的做派——嘴上硬,心里软。
四、事业品质:戏比天大,命比纸薄
他常说四个字:“戏比天大。”一辈子,他是这么信的,也是这么做的。晚年一身病,肺像破风箱,走两步都喘。可他非要登台,非要演那出吹火的折子戏。谁都劝不住。上台前,他在后台换行头,手抖得系不上靠旗。我问:“行吗?”他笑笑:“行。死在台上,值了。”那晚的吹火,不是八十一口,是八十一团命火。火灭时,他倒在台上,再没起来。他以命谢幕,完成了对“戏比天大”这四个字,最悲壮的注脚。
五、特质: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忠义人
他这个人,放在今天,有点“不合时宜”。不追名,不逐利,不炒作,不攀附。别人开豪车,他骑破自行车;别人住别墅,他挤剧团宿舍。可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这股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自己看的。他让我想起谭鑫培,想起梅兰芳,想起那些把戏当命的老前辈。他们那一辈人,不大会说漂亮话,可做的事,件件都在为后人铺路。
六、现实意义: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苟存忠?
今天的社会,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打磨一件作品,快得让人忘了“慢工出细活”。短视频、快餐文化、流量至上,谁还肯花十年练一出戏?可苟存忠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能快,也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守门人。守的,是剧团的门,更是秦腔的门、手艺的门、良心的门。我们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傻子”。缺的是那种明明可以躺平,却偏要站着;明明可以糊弄,却偏要认真;明明可以只顾自己,却偏要拉扯后辈的人。
苟存忠走了,可他点的火,还在。易青娥们还在,戏还在,魂还在。这就是“忠义”二字的全部意义——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里,传在心上。愿每一个行当,都有苟存忠;愿每一个苟存忠,都不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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