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的人
作者：牛汝军
我曾
站在远方仰望
那些
烫金的名字
它们是
滚过地平线的雷声
雪原上
不肯低头的树
是用胸口
堵住决口的堤坝
我从不怀疑
那光芒——
是骨头撞碎黑暗时
发出的回响
可那个冬夜
母亲守着我高烧的额头
用三根筷子
在粗瓷碗里
竖起一个摇摇欲坠的神
她把病了的夜晚
一口一口
吹凉
喂进我滚烫的嘴里
她的指缝
嵌着洗不尽的尘
那是半生
没说出口的累
她把碗底的光
一筷一筷
拨进我碗里
转过身
啃着日子的硬壳
那壳下
是再也回不去的
另一个自己
案前的粉笔
一日日磨短
她把自己的春天
批改成
错字连篇的春天
而我
独自穿过放学的黄昏
在那条漫长的路上
学会了
不再等待
后来那个黄昏
我终于开口问：
为什么
把妈妈借给别人
那么久？
没有答案
只看见
黎明的扫帚划过街面
雨中一把伞倾斜的方向
寒夜里
伸向陌生人的手掌
多少
隐于角落的身影
白发
比岁月先抵达
转身离去的人
把自己的背影
交给长风
那些沉默的人
在俗世面前
筑起高高的围墙
也看见
行至中途的人
吹灭了
掌心的灯火
像吹熄一个
太沉的承诺
可什么是英雄？
是明知
有人倚门等候
仍披着夜色
走向更深的暗夜
是期许
众人得见晨光
便将自己
站成一盏灯
以肩作岸
托起旁人的重量
不求铭刻
只因有人需要渡河
原来
英雄不是孤悬的
那轮烈日
是人间
万千盏
寻常灯火
灯下是啼哭与守护
是烟火与热粥
散落在
每一个
有人在等的角落
一盏灯
引燃另一盏灯
一束光
托举另一束光
万灯相连
我忽然看见
星空的背面
星空下
那些掌灯的人
依然守着
各自的长夜
他们不知道
自己就是星空
只是低头
点亮手边
那盏最小的灯
那光摇摇晃晃
照见下一个夜归人
鞋上风干的泥
足够让迷路的蚂蚁
找到回家的叶脉
也足够
让那个不再等待的孩子
在多年以后的黄昏
终于明白——
有人把妈妈借给了
比自己更孤独的夜晚
于是我伸出手
接住了
那盏
仍在摇晃的灯
灯影里
我终于学会
如何为另一个迷路的影子
静静地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