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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裙诗人
尹玉峰
1
石大川是个有福之人,退休后,还能在社区谋到一个闲职。社区的石榴树结了果,青红的果子坠在枝头,像谁随手挂的小灯笼,被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石大川搬着竹椅守在树下,那件藏青色翻领夹克干部服挺括得能立起来——左胸口袋别着的银色英雄钢笔,笔帽上的镀金logo被他用麂皮布擦得锃亮,据说这是当年工会评“先进工作者”的奖品,他逢人便说“这是组织对我工作的肯定”。领口的金属扣是他特意托人从上海捎来的铜质扣,比普通塑料扣重三倍,扣在脖子上勒得慌,可他偏要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这才是干部的规矩”。
脚上的头层牛皮鞋更不必说,鞋头被他擦得能照见石榴树影,连鞋面上的针脚都透着刻意的规整——那是他花了近一个月退休金托人从上海捎来的“干部标配”。鞋跟处钉着铜质鞋掌,走在社区的青石板路上,会发出“哒哒”的脆响,像他刻意拿捏的官腔。每天早上他都要坐在门槛上擦鞋,用的是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鞋油,据说能“保持七天光亮”。擦鞋时他总爱弓着腰,眼睛盯着鞋头,用软布反复打磨,连鞋缝里的灰尘都要用牙签挑出来。有次下雨,他宁愿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积水里,也不肯让雨水打湿鞋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用干布把鞋里里外外擦三遍,还对着鞋头哈气,看是否还能照见人影。
当年的下岗潮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纺织厂大半职工卷出了厂门。老周、张姐、王师傅这些和石大川共事了几十年的老工人,一夜之间成了“待业人员”。他们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在寒风中挤人才市场,蹬三轮车拉货,摆地摊卖袜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而石大川,凭着多年在工会的“人脉”和对领导的“忠心”,不仅保住了岗位,还成了新承包厂长的“得力助手”。
老周以前是车间的技术骨干,下岗后只能靠修自行车为生。他的修车摊就摆在文化馆对面的街角,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深夜才收工。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的手冻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却舍不得买一副五块钱的线手套。有次他的孙子得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疗,他翻遍了家里的所有角落,才凑够了一半的医药费。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求石大川,希望能借点钱。石大川却端着保温杯,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老周啊,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有难处啊。你看我这退休工资,还要供我儿子买房呢。”老周看着石大川冷漠的脸,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转身走出石大川家的门,外面的雪下得很大,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为了给孙子凑医药费,老周每天都要多熬几个小时,甚至在除夕夜还守在修车摊前。有个醉汉把自行车砸了,老周上去理论,却被醉汉一拳打倒在地。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漫天的雪花,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退休后的老周,每个月只能领到1480元的退休金,这点钱连买降压药都不够,更别说给孙子买零食了。他的自行车摊旁,永远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装着别人喝剩的矿泉水瓶,攒够了就拿去卖钱。可命运的捉弄远不止于此。去年夏天,老周为了多赚点钱,偷偷接了份夜间给小公司看门的活儿,没有加班费,却要熬到凌晨三点。那天他值夜班,透过办公室玻璃看见财务主管周姐和副总经理王总在里面打情骂俏,两人加起来快八十岁,却像年轻人一样腻歪。老周心里酸溜溜的,想起自己下岗时求周姐帮忙,对方连门都没让他进,如今却在这里享受清闲。他一时鬼迷心窍,掏出手机连拍了三张照片,想敲诈他们十万块给孙子凑学费。谁料周姐突然扑上来抢手机,王总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地上。老周拼命挣脱,正要逃跑时,周姐情急之下把他往窗边推——文员下班忘了关窗户,老周直接从三楼摔了下去,头部着地,当场没了气息。后来家属去讨说法,公司只赔了五万块,还对外说他是“盗窃未遂失足坠楼”。老周的孙子拿着那笔钱交了学费,却再也见不到爷爷冻裂的手递过来的糖。
张姐以前是细纱车间的班长,下岗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小卖部的生意并不好,每天只能赚几十块钱,勉强维持生计。她的丈夫因为下岗后心情抑郁,得了严重的肝病,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她不得不四处借钱给丈夫治病。有次她去石大川家借钱,石大川却阴阳怪气地说:“张姐,你丈夫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样借钱也不是办法啊。不如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别浪费钱了。”张姐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石大川的鼻子说:“石大川,你还是人吗?当年要不是我帮你顶班,你能有今天吗?你现在却这样对我!”石大川却不以为然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张姐含着眼泪走出石大川家的门,心里充满了绝望。为了给丈夫治病,张姐不得不去菜市场捡别人剩下的菜叶子,甚至偷偷去医院的垃圾桶里捡别人扔掉的药品。有次她被医院的保安抓住,当成小偷一样推搡着,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张姐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姐退休后,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1420元,丈夫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小卖部里,永远卖着五毛钱一包的劣质香烟,而她自己,却抽着别人送的烟蒂。去年冬天,丈夫病情加重,需要做肝移植,手术费要三十万。张姐走投无路,在微信群里认识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方嘴甜会哄人,说能帮她凑钱。张姐鬼迷心窍,和他见了面,还发生了关系。她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谁知道没过两周,小伙子突然消失了,微信、电话全拉黑,去他说的地址找,根本没有这个人。从那以后,张姐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小伙子回来找她,梦里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不久后她开始大腿疼,去医院检查却查不出毛病,疼得连路都走不了。有人说她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张姐吓得天天烧香拜佛,可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只能躺在床上,靠丈夫艰难地照顾她。小卖部关了门,家里的积蓄很快花光,连最便宜的止疼药都快买不起了。
王师傅以前是厂里的机修工,下岗后去了建筑工地当小工。建筑工地的工作非常辛苦,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工资却很低。他的腰因为常年劳累,得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来。有次他在工地上干活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工头只给了他几千块钱的医药费,就把他打发走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心里充满了无助。他的女儿正在上大学,需要一大笔学费,而他却失去了工作能力。他不得不打电话给石大川,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石大川却在电话里说:“王师傅,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王师傅挂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为了给女儿凑学费,王师傅不得不拖着受伤的腿,去街上捡废品。有次他在过马路时,被一辆电动车撞倒在地,电动车车主不仅没有道歉,还骂他是“老不死的”。王师傅躺在地上,看着电动车车主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退休后的王师傅,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1390元,女儿的学费还没还清,他又患上了糖尿病,每天都要吃药,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皱巴巴的药盒,里面的药都是最便宜的国产货。去年秋天,王师傅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他是二十年的老手机号用户,邀请他去“5G生活馆”领免费礼品,有绞肉机和套餐碗。王师傅想着能给女儿省点钱,就骑车去了。到了地方,店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老人,主持人先是发了两个小玻璃盏和一个塑料料理机,有人嫌小嘟囔了两句,主持人立刻变脸骂道:“嫌小就滚,白送的东西还挑三拣四!”吓得没人敢说话。接着主持人开始推销一款“高科技理疗仪”,说能治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原价两万,今天给老客户优惠只要八千。王师傅本来不想买,可主持人说“不买就是不支持我们,以后别想领礼品”,还让店员围着他劝。王师傅架不住软磨硬泡,又想着能治好病,就刷了信用卡买了一台。结果回家用了不到一周,理疗仪就坏了,再去店里,早就人去楼空。王师傅气得犯了糖尿病,住了三天院,不仅花光了当月退休金,还欠了信用卡八千块。女儿知道后哭着说他傻,王师傅看着手里的坏机器,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而石大川,因为工龄从未中断,退休后每个月能领到6580元的高额退休金,加上社区的闲职收入,月入小一万元了。他的优越感像浸了水的海绵,膨胀得快要溢出来。每天早上,他都会提着刚从早市买回来的新鲜排骨和进口水果,故意从老周的修车摊前走过。“老周啊,你看这排骨,三十多块钱一斤呢,我儿子说补钙,让我每天炖着吃。”他把排骨在老周眼前晃了晃,那油光水滑的肉色,刺得老周眼睛生疼。石大川的保温杯里,永远泡着上等的龙井,而老周的搪瓷缸里,却只有几块钱一斤的劣质茶叶末。
2
上个月,纺织厂老职工组织了一场联谊会,石大川也厚着脸皮来了。他穿着那件高价买来的翻领夹克干部服,手里拿着相机,在人群中四处拍照,嘴里还念叨着:“大家笑一笑,我把照片传到网上,让别人看看我们纺织厂的老职工风采。”老周、张姐、王师傅坐在角落里,看到石大川这幅模样,心里都充满了厌恶。老周忍不住站起来,指着石大川的鼻子说:“石大川,你还有脸来这里?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下岗!你现在倒是风光了,可我们呢?我们的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石大川却不以为然地说:“老周,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当年下岗是厂里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为了厂子的发展啊。”张姐气得浑身发抖,她站起来说:“石大川,你别在这里装好人了。当年要不是你在厂长面前说我们的坏话,我们也不会下岗!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石大川却笑着说:“张姐,你可别冤枉我。我当年也是为了大家好啊。要是厂子倒闭了,大家不都得下岗吗?”王师傅咳嗽了几声,站起来说:“石大川,你还有良心吗?我们当年在厂里拼死拼活地干活,你却在背后捅我们刀子。你现在拿着高额退休金,过着好日子,可我们呢?我们每个月只能领到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连饭都吃不饱!”石大川却不屑地说:“王师傅,这只能怪你们自己没本事。谁让你们当年不努力工作,不讨好领导呢?”老周气得冲上去,一把抓住石大川的衣领,说:“石大川,你再说一遍!”石大川吓得脸色发白,他挣扎着说:“老周,你干什么?你想打人吗?”周围的老职工们都围了上来,纷纷指责石大川。石大川见势不妙,赶紧推开老周,狼狈地逃出了联谊会。
上周三,社区组织退休职工体检,石大川和老周、王师傅正好排在同一队。石大川手里攥着体检表,嘴里不停地抱怨:“这队排得也太长了,耽误我写诗的时间。”老周没搭理他,王师傅却忍不住回了句:“嫌长就别来,没人逼你。”石大川立刻炸了毛:“王师傅,你什么意思?我凭退休金享受体检待遇,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不像你,当年下岗时哭天抢地,现在还不是得靠这点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王师傅气得脸通红,指着石大川的鼻子骂:“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们在车间里累死累活,你能在工会里舒舒服服当干事?”石大川冷笑一声:“那是我有本事,不像你们,只会卖力气。”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动手,最后还是体检中心的护士过来劝开了。石大川整理了一下翻领夹克干部服,冷哼一声:“跟你们这些没素质的人在一起,简直降低我的身份。”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师傅气得直喘粗气。
还有一次,张姐去社区送水,正好碰到石大川在跟几个退休干部炫耀他的欧洲之旅。“你们不知道,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有多壮观,法国的红酒有多香醇。”石大川眉飞色舞地说着,还拿出手机给大家看照片。张姐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冷冷地说:“石大川,你倒是会享受,可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好日子,是踩着我们这些下岗工人的肩膀上来的。”石大川脸色一沉:“张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努力。”“努力?”张姐嗤笑一声,“你所谓的努力,就是在厂长面前打小报告,就是把我们这些老工人往火坑里推?”石大川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说:“张姐,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过得比你好。”“我嫉妒你?”张姐气得浑身发抖,“我就是再穷,也不会像你那样忘恩负义!你这种人,迟早会遭报应的!”说完,张姐转身就走,留下石大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社区低保申请,老周因为孙子的医药费负债,符合申请条件。他拿着填好的表格,找到负责审核的石大川。石大川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表格,突然指着“家庭收入”栏说:“老周,你这修车摊每个月少说也能赚几百块,还申请什么低保?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周急得声音都哑了:“石干事,那钱刚够孙子吃药,我和老伴连菜都舍不得买啊。”石大川却“啪”地把表格扔在桌上:“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再闹,我就取消你申请资格!”老周看着他冷漠的脸,攥着表格的手青筋暴起,最终还是没敢发作,低着头走了出去。
上师傅的女儿大学毕业找工作,想让石大川帮忙在社区找个临时岗位。石大川叼着烟,斜着眼看他:“王师傅,不是我不帮你,这岗位都是给有本事的人留的。你女儿一个大学生,还愁找不到工作?”王师傅陪着笑脸说:“石干事,你就帮帮忙,孩子刚毕业,没经验。”石大川却摆着手说:“去去去,别在这耽误我写诗。我这正构思一首《榴裙赋》呢,比你女儿找工作重要多了。”王师傅气得转身就走,刚出门就听见石大川在里面念:“榴裙随风摆,我心乱如麻……”
3
石大川的“石榴诗”是社区梧桐树下的另一道“风景”。巷口裁缝店挂着的红绸子被风掀起一角,他盯着那晃荡的弧度,眼睛直勾勾的,心里琢磨着:这红绸子多像姑娘的裙子啊,随风飘着,多好看。他赶紧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拉:“石榴红似绸,飘在美人头。”写完又想,光写飘着可不够,得有点动作,这样才生动。于是又添了句“伸手扯一把,魂儿跟着走”,念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心里美滋滋的:我这诗写得多有画面感,比那些只会写风花雪月的强多了。
卖糖葫芦的姑娘推着车经过,红亮的山楂串在阳光下晃眼。石大川的眼睛突然亮了,喉结动了动,心里想着:这山楂串红得透亮,跟石榴籽儿似的,姑娘的红围裙也好看,跟石榴花一样。他把钢笔咬在嘴里,盯着姑娘的红围裙,笔尖飞快勾出个歪歪扭扭的围裙轮廓,嘴里念叨着:“榴籽颗颗红,好比糖葫芦。”写完又觉得不够味,得有点想法,于是又写了“我欲咬一口,甜到骨头酥”,念到“骨头酥”时,他还故意拖长调子,声音尖细得像掐着脖子的公鸡,心里得意极了:我这诗把石榴和姑娘结合得多好,这才是真正的实力派。
就连社区广场舞队的红扇子,也能让他琢磨半天。傍晚扇子一开一合,像一团团跳动的火苗,他趴在石桌上,盯着那翻飞的红影,心里想着:这扇子一开一合,多像石榴花开啊,姑娘们跳起舞来,裙子也跟着飘,多好看。他赶紧提笔写了首《扇榴吟》:“石榴裂开口,红扇舞不休。我心随扇动,只想跟她走。”写完还对着空气比了个扇子舞的姿势,差点把搪瓷缸碰翻,心里还在想:我这诗既有石榴,又有姑娘,还有动作,简直是完美。
那天社区的石榴树落了一地熟透的果子,裂开口的石榴籽像撒了一地的红玛瑙。石大川蹲在地上,捡起一个最大的,捏着石榴皮来回摩挲,突然盯着石榴籽发起了呆。他心里想着:这石榴籽儿多饱满,跟姑娘的脸蛋似的,红扑扑的,真想摸一摸。他猛地一拍大腿,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狂写:“石榴裂开口,露出红酥手。我心随它动,只想跟她走。”写完还把石榴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眯起眼,嘴里念叨:“这籽儿多饱满,跟姑娘的脸蛋似的。”旁边下棋的王师傅实在听不下去,抓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就扔了过去,“啪”地打在石大川的笔记本上。“石大川,你再胡咧咧,我就把你那破本子扔到茅坑里去!”石大川吓得赶紧捂住笔记本,往后缩了缩,翻领夹克干部服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心里却不服气:你个老东西懂什么,我这是艺术,是高雅的诗。等王师傅转过身,他又偷偷探出头,用袖口擦了擦笔记本上的灰,低头在红裙子旁边补了几笔:“榴籽颗颗圆,好比美人肩。我欲咬一口,魂飞又魄颠。”
老周正好推着修好的自行车路过,听到这几句,气得把车往地上一摔:“石大川,你要点脸行不行?写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污染空气!”石大川抬抬眼皮,优越感十足地说:“老周,你懂什么?这叫艺术,是我对美的追求。不像你,满脑子都是修车的油泥。”他心里却在想:你个修车的,一辈子只会跟自行车打交道,哪里懂什么是美,什么是诗。他说着又翻出一首:“榴花照眼明,美女笑盈盈。我在树下等,盼她来摘星。”张姐恰好送水经过,听到这话,直接把一桶水泼在他的平板旁边:“石大川,你再写这些垃圾,我就把你的平板扔到河里去!”石大川吓得赶紧把平板抱在怀里,跳起来骂:“张姐,你疯了?这平板可是我儿子给我买的,万八千的!赔得起吗你?”心里却在骂:你个送水的,没文化就算了,还敢破坏我的东西,真是没素质。
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石大川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咬着钢笔头,盯着窗外路过的穿红裙的姑娘,心里想着:这姑娘的裙子多红,跟石榴花一样,走路的时候裙摆飘着,多好看。他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又一首“石榴诗”新鲜出炉:“榴裙随风摆,我心乱如麻。愿做裙下鬼,死了也开花。”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心里得意极了:我这诗写得多有感情,把我对姑娘的喜欢都写出来了。王师傅正拖着一捆捡来的废品从社区门口经过,听到这酸溜溜的句子,气得把废品往地上一扔,冲过去一把夺过石大川的笔记本:“石大川,你个老不正经的!一把年纪了,写这些下流东西,丢不丢人?”石大川急了,伸手去抢:“还给我!这是我的心血!你个捡破烂的懂什么!”心里却在想:你个捡破烂的,也敢管我写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两人拉扯间,笔记本“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夹着的几张稿纸飘了出来,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石榴诗”,还有几幅用红笔勾勒的女人裙子的涂鸦。“你看你写的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王师傅捡起一张稿纸,指着上面的字骂道,“‘榴裙随风摆,我心乱如麻。愿做裙下鬼,死了也开花。’你要点脸行不行?”石大川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抢稿纸:“你给我闭嘴!我写什么关你屁事!”心里却在想:你个捡破烂的,也敢管我写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两人推搡着,差点把石大川的竹椅撞翻。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纷纷指责石大川。石大川见势不妙,赶紧捡起笔记本,狼狈地钻进了社区的厕所,心里却还在嘀咕:你们都不懂我,我这是在追求艺术,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配欣赏。
4
老周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几个老工友帮忙。石大川犹豫了很久,还是提着一篮水果去了。他站在老周的遗像前,想说点什么,却被老周的孙子一把推开:“你走!我爷爷说你是坏人,我们不欢迎你!”老周的老伴也红着眼眶,把他手里的水果扔在地上:“石大川,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当年不肯帮忙,老周也不会去干那活!你给我滚!”石大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捡起地上的水果,狼狈地走了出去。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他想起了老周以前在车间里帮他修过自行车,想起了老周以前给他带过家里种的蔬菜,想起了老周以前在他生病时照顾过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他对不起老周。他想给老周的家属打个电话,可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他告诉自己:“老周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过日子,不让老周的悲剧发生在我身上。”
张姐的小卖部关了门后,石大川曾在菜市场碰到过她。张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捡着别人扔的菜叶子。石大川想上去打个招呼,张姐却像没看见他一样,转身就走。他喊了一声“张姐”,张姐却加快了脚步,嘴里还念叨着:“别理我,我不认识你。”石大川站在原地,看着张姐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他想起了张姐以前在车间里帮他顶过班,想起了张姐以前给他带过家里做的包子,想起了张姐以前在他困难时帮助过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他对不起张姐。他想给张姐送点钱,可他又怕张姐不接受。他想给张姐打个电话,可他又怕张姐不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张姐的背影越来越远。
王师傅的女儿最终找到了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石大川在社区门口碰到王师傅,想跟他道喜,王师傅却把头扭到一边,拖着废品就走。石大川喊了他一声,王师傅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越来越快。石大川站在原地,看着王师傅的背影,心里充满了自责。他想起了王师傅以前在车间里帮他修过机器,想起了王师傅以前给他带过家里种的水果,想起了王师傅以前在他生病时照顾过他。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咋的。
从那以后,石大川发现自己被彻底孤立了。他去菜市场买菜,以前跟他打招呼的摊主,现在都假装没看见他;他去广场下棋,以前跟他下棋的老伙计,现在都找借口走开;他去小区散步,以前跟他聊天的大妈,现在都凑在一起议论他,看到他过来,就立刻散开。
上周三,石大川去社区医院拿药,排在他前面的是以前的车间主任李师傅。李师傅回头看见他,立刻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还故意用胳膊肘把他挡开。石大川尴尬地站在原地,想跟李师傅打个招呼,李师傅却假装看手机,根本不搭理他。石大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李师傅以前在车间里对他的照顾,想起了李师傅以前对他的信任,想起了李师傅以前对他的期望......
周五晚上,小区组织纳凉晚会,石大川特意换上了那件崭新的翻领夹克干部服,还擦了擦皮鞋,想在晚会上露个脸。可他刚走到晚会现场,原本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几个以前跟他一起跳广场舞的大妈,看到他过来,立刻停止了跳舞,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石大川站在原地,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充满了孤独。他想起了以前和老周、张姐、王师傅一起在晚会上跳舞的情景,想起了以前和老周、张姐、王师傅一起在晚会上唱歌的情景,想起了以前和老周、张姐、王师傅一起在晚会上聊天的情景。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他只能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默默地流泪。
周日早上,石大川去公园晨练,碰到了以前的工会同事赵师傅。赵师傅正在打太极拳,看到他过来,立刻停止了动作,转身就走。石大川喊了他一声,赵师傅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越来越快。石大川站在原地,看着赵师傅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失落。
夕阳把石大川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弯腰捡起被王师傅撕碎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嘴里还念叨:“不懂欣赏,都是不懂欣赏。”风卷过梧桐叶,把他的笔记本吹开,那些歪扭的字迹和红裙子涂鸦,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石大川依旧坐在树下,盯着社区的玻璃门,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着,又开始构思他那永远写不完的“榴裙秽语”。
夜色渐渐漫上来,社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大川的干部服上,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他收拾好笔记本,站起身,皮鞋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而那棵石榴树,依旧立在原地,青红的果子在风里晃着,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5
第二天早上,石大川像往常一样,穿着干部服,擦了擦皮鞋,提着一篮水果,去了老周的家。老周的家属看到他,都很惊讶。石大川把水果放在桌上,说:“老周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老周的孙子看着他,说:“爷爷说你是个坏人,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们?”石大川的脸涨得通红,说:“爷爷说得对,我是个坏人。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出老周家的门,他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他又去了张姐的家,给张姐送了点钱。张姐看着他,说:“石大川,你这是干什么?”石大川说:“张姐,我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给你丈夫治病。”张姐说:“我不要你的钱,我不稀罕。”石大川说:“张姐,你就拿着吧,就算我赎罪了。”他说完,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又去了王师傅的家,给王师傅送了点钱。王师傅看着他,说:“石大川,你这是干什么?”石大川说:“王师傅,我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给你女儿还信用卡。”王师傅说:“我不要你的钱,我不稀罕。”石大川说:“王师傅,你就拿着吧,就算我赎罪了。”他说完,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石大川回到家,把干部服挂在衣架上,又仔细擦了擦皮鞋,才坐在沙发上。他端起保温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壁上的茶渍发呆。他想给老周的家属打个电话,可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他告诉自己:“老周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过日子,不让老周的悲剧发生在我身上。”
可日子并没有好起来。石大川去菜市场买菜,摊主们都不肯卖给他;他去广场下棋,老伙计们都躲着他;他去小区散步,大妈们都议论他。
有次他在社区门口碰到一个以前的老工友,想跟他打招呼,老工友却像没看见他一样,转身就走。石大川喊了他一声,老工友却回过头,恶狠狠地说:“石大川,你还有脸跟我打招呼?你害死了老周,害惨了张姐和王师傅,你就是个畜生!”石大川的脸涨得通红,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后悔。”老工友却冷笑一声:“后悔有什么用?老周能活过来吗?张姐能好起来吗?王师傅能不被骗吗?你给我滚!”
石大川彻底被孤立了。他每天只能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他的笔记本上,再也没有新的“石榴诗”。他的干部服,再也没有擦过,上面落满了灰尘。他的皮鞋,再也没有上过鞋油,鞋头的光泽也消失了。
夕阳西下,石大川坐在门槛上,看着社区书记给他写的劝退信:“石大川同志,社区多次收到居民举报信,对你表达强烈不满,你写的石榴诗,不符合中国国情,更给社区带来了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下月起,你在本社区宣传岗位予以撤销......” 劝退信的末尾,还有一句温馨提示:“去国外找儿子安度晚年,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石大川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而那棵石榴树,依旧立在社区的院子里,青红的果子在风里晃着,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石大川孤独的背影。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