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世治学寻道 训诂绝学传家
--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素描
葛国顺
运河汤汤,邮城文脉绵长。在高邮市西后街中部有一座古朴的旧宅,以人品学问俱佳、为官治家皆善而享有盛名的高邮王氏一族曾居住于此。一座王氏纪念馆,半部乾嘉学术史;一脉高邮文脉魂,千年中华经典根。王氏故居的门厅上方悬挂着“古训是式”的红底黄字匾额,而照壁上则刻有“戬穀”二字。从一入门,仿佛就可以亲聆王氏家族代代相传的教诲,它向后来人讲述着制节谨度、诗礼传家方可尽善尽美、家运绵长这一古今一贯的道理。
王念孙(1744-1832),字怀祖,自号石臞,江苏高邮人。自幼聪慧,幼年即读完十三经,旁涉史鉴。乾隆四十年(1775年)中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工部郎中、陕西道御史、吏科给事中、直隶永定河道等职。王念孙是清代著名的训诂学家,训诂著述有《广雅疏证》《读书杂志》等,他还专心研究治河方略,撰写了《导河议》上、下两篇。王引之(1766—1834),王念孙之子。字伯申,号曼卿。嘉庆四年(1799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曾任经筵讲官、工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作为训诂学家,王引之与其父王念孙齐名,二人被并称为“高邮二王”。其著述有《经义述闻》《经传释词》,与父亲王念孙的《广雅疏证》《读书杂志》一道被合称为“高邮王氏四种”。在高邮一众先贤名士之中,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是清代著名的训诂学家,以其卓越贡献而齐名,并称 为“高邮二王”,既是清代乾嘉朴学的两座高峰,更是一方水土孕育出的学问脊梁。
深耕训诂、精研文字音韵,成就一代绝学。论学问根基,王念孙、王引之父子以毕生心血勘破古书迷雾,成就一代绝学,流芳百世,在中国学术史上享有崇高地位。训诂之学,本是叩问古籍、解读文字的根基之学。古人典籍流传千载,字有通假、音有流变、句有讹误,若无严谨考据,便难窥经典真意。王氏父子一生沉潜于此,不逐浮华,不求虚名,以 “因声求义,不限形体” 为治学准则,将音韵、文字、训诂融为一体,开辟了乾嘉考据的全新路径。王念孙《读书杂志》首创本校、他校、理校与音韵结合的四校法,构建系统科学的古籍校勘体系,勘破千年典籍疑难,其学术成果更经马王堆出土文物实证校验,治学之严谨、考据之精准,后世难及;《广雅疏证》校正讹字五百八十个、补脱文四百九十个、删衍文三十九处,以“因声求义”核心训诂之法登顶清代小学巅峰,段玉裁誉其“天下一人而已矣”。王引之《经义述闻》破解汉唐经师千年未解典籍疑案,获“凌越汉唐”之美誉;《经传释词》系统梳理先秦两汉一百六十个虚词,厘清历代释义谬误,为古籍研读筑牢语法根基,阮元赞其可与历代鸿儒共证经典大道。他们主张“就古音以求古义”,从声音出发探寻词义本源,突破了字形的局限,将训诂学推向科学道路,被视为中国语言学走上科学道路的里程碑。“古训是式”是对学问的忠诚,更是对家风的敬守,而“戬穀”意为“尽善”。他们以深厚的家学渊源、严谨的治学态度和高尚的个人品行著称,其学术成就与道德风范对后世影响深远。
于笔墨之间,见治学本心。王氏父子一朝为官、一世治学,身居朝堂而潜心典籍,从无虚言浮词,字字落地、句句求实。他们不盲从旧注,不迷信古说,以严谨审慎对待每一个汉字,以音韵定本义,以书证破谬误,于细微处见天地。那些看似枯燥的训诂考证,实则是对中华文字血脉的守护:一字辨明,一段史实得以还原;一语勘正,千年经典重归本真。他们在浩如烟海的古籍里,打捞散落的文字密码,梳理汉字的源流演变,让晦涩的古文变得可解,让失传的古义重焕生机。这份对文字的敬畏、对学问的赤诚,恰是高邮文人风骨的最好写照。王引之官至工部、吏部、礼部尚书,曾奉旨勘订《康熙字典》的讹误,并平反冤案。后世梁启超称他们为“清代第一流大师、一代所宗”;章太炎直言训诂之学到二王已然体系大成,后世唯有修补完善、无可超越;晚清名臣曾国藩极为推崇王氏父子,称自己“最好高邮王氏父子”,并将王引之视为儿子的榜样;王国维评定乾嘉学术巅峰唯有王氏小学独步天下;语言学泰斗王力更是直言王念孙稳居训诂学第一席位,其治学著作开启传统学术科学化新道路; 阮元评价王氏一门之学为“海内无匹”,正本清源、固本培元,筑牢中华文脉代代赓续的底层根基。
传统的书香门第,数代为官,家风家教谌称一代楷模。高邮王氏虽无系统的家训名篇,但注重通过身教来训诫后人,强调立品节操。 “古训是式”是对学问的忠诚,更是对家风的敬守,而“戬穀”意为“尽善”。王念孙在担任永定河道官员时,因永定河泛滥成灾,王念孙主动承担责任,虽非直接失职,但仍被罚白银1.7万两5。 王引之的诚信 :王念孙去世后,家中无力偿还罚款5。其子王引之坚持“父债子还”,用自己的养廉银(俸禄)偿还,前后长达15年之久,直至道光帝即位下诏免除此债5。 清廉为官,父子二人一生清廉。
为官刚直不阿,参劾权倾朝野的和珅。世人皆知高邮“二王”是经学宗师,却少知他们亦有济世情怀。论行政操守,王念孙为官以刚正不阿闻名、治水安民,曾以一纸奏疏弹劾权臣和珅。王念孙为官清廉正直,任职永定河道时,心系民生、精研治水方略,写下治河策论;朝堂之上,他不惧权贵,直言敢谏,一身风骨藏于书卷,亦见于仕途。和珅是乾隆爷的宠臣,结怨天下。高邮“二王”冒“满门抄斩”的危险,王念孙王引之父子联手告了御状,提交了一个致命的弹劾案。参劾权倾朝野的和珅,没有一点胜算贸然去做,完全是书呆子的行径。文化人手上的笔,用好了就是一把刀,一刀封喉,结果“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史料记载,抄和珅家获得的赃物,是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总收入。高邮二王没有食古不化,他们参劫和珅的蔡本,现在仍然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重读这个奏人们可以看到一代文人的正气,也可以看到王氏父子笔下流金D种机智。奏本引经据典,体现了民情,更暗合了皇帝木的的意愿。能搔到圣上的痒处,这事就好办,就能办好。表面上看愿主的参奏,是文人投身政治运动的好例子,代表着中国文中为民请命的精神。文人参政,最容易被人津津乐道,最容易被文人自己标榜。学问是立身之本,德行是处世之根,父子二人既守得住书斋的清寂,也担得起家国的责任,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高邮水土,浸润文脉千年。汪曾祺以烟火笔墨写尽人间温柔,而二王父子,以训诂文字守住中华文脉。一柔一刚,一俗一雅,皆是高邮的文化底色。回望王氏父子,他们用一生告诉世人:汉字有根,典籍有魂,治学有道。那些埋首书卷的日夜,那些反复推敲的文字,早已化作中华文脉里坚实的基石。
今时今日,再读二王著作,依旧敬佩于他们沉潜治学的定力,严谨求真的初心。一字一句,皆是传承;训诂千年,不负文脉。高邮二王,以学问立心,以绝学传世,在悠悠岁月里,留下了不朽的文化光芒。
(2026.6写于草页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