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文人的精神版图上,书画从来不是简单的技艺,而是一方可以让灵魂栖息的圣地。当现实的纷扰让人无处可逃,当尘世的喧嚣淹没了内心的低语,他们便提起笔,在宣纸上寻找那条通往心灵深处的幽径。
李建纲先生便是这样一位在笔墨间安放灵魂的文人。
他的书画作品,是他文学创作的延伸,更是他生命体验的凝结。细细品味,你会发现那些线条与墨色之间,流淌着一个知识分子近百年的心路历程——那里面有风骨卓立的倔强,有愤世嫉俗的孤傲,更有繁华落尽后的恬淡与安宁。
读他的字,你会感受到一种雍容大度中透出的清正气韵。
他的书法以行草见长,篆、楷、行、草、隶诸体兼擅。数十年的临池之功,让他的笔底有了一种罕见的从容。那用笔干净爽利,结字变化多端,点画精确到位,却又不失文人意趣。尤其那些与国画小品相配的题款,交相辉映,珠联璧合,仿佛字与画本就是一体的,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
他的行草,看似不经意,法度与功力却暗藏其中。那瘦硬劲利的用笔,依稀可见《汉熹平石经》的影子;在结构上,时而有意拉长,避开了颜真卿、何绍基的宽博;时而横向取势,左右伸展,却总能和谐相融。大小错落,随心所欲,灵动多姿又安稳持重——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在纸上舞蹈,是灵魂在黑白世界里的自由翱翔。
更可贵的是,他学古而不泥古。他遍临古人法帖,却不执着于某家某帖,而是采取不断往复、循序积累的方式,摄取法帖中的养分,最终酿成了自己的酒。他的小楷厚重而古拙,清隽而稳重,字里行间弥漫着浓郁的书卷气,值得人细细品味,久久回味。
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他的书法,正是这样一种文质彬彬的境界。熟中有生,光中有毛,巧中有拙,润中有燥,圆中有方,疏中有密——这些看似矛盾的品质,在他的笔下和谐共处,相得益彰。
若把他的作品与别人的混在一起,你总能一眼认出哪幅是他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善用笔,笔画清秀中藏着自然流露,如诗之跳跃,如画之虚实,不拘泥,不板滞,潇洒大气。这是诗与画在书法中的相遇,是文学素养在笔墨间的自然流露。
他深知,书法家应该有广博的国学知识,应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回溯过往,中国古代的文人学者,大都是通才——既是著名的书法家,又是伟大的文学家。他们既能运用视觉艺术表情达意,也能将思想诉诸文字。文化素养,正是区别书法家与写手、字匠的重要特质。
和当代其他的书家一样,他谁也没有超越,他超越的是自己。事实上,不管我们的字写得多么逼似古人,笔墨所呈现的终究还是我们自己。所谓“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书法也像诗一样没有“达诂”。每一个书法个体,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性情、气质、境界去读解书法传统,写出自己的情绪感受和人生况味。他正是这样做的——他的书法,是一次次虚拟的旅行,是一场场充满创造可能性的“审美生活”。
如果说他的书法是他人格的直接外化,那么他的绘画,则是他心灵世界的深层图景。
在他的画作前驻足,你会被一种深沉的力量所触动。那不是技巧的炫耀,不是色彩的狂欢,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底层的叩问。他仿佛在用全部的作品,回应和释放他所经历的将近百年生活的重量。就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我们注定是扎根于前半生的一代人,即使后半生可能仍然充满了强烈和令人感动的经历。”
西风瘦马,寒江古渡;空山烟雨,枯树昏鸦;青峰峻岭,雪照孤舟……这些传统文人画中常见的意象,在他笔下有了新的生命。它们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他怀才不遇的愤懑、在现实中难以实现的向往与渴求的投射。他将这些情感全部寄托在了艺术作品之中,希望凝成永恒。于是,画面上的汪洋恣肆,既是表现,也是释放;既是满足,也是疗伤。
然而,在这刻意追寻的寂落中,也常常透露出几分难以排遣的无奈、孤独与淡淡的忧伤。这正是他绘画的动人之处——它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超越;它不是对痛苦的遮掩,而是对痛苦的转化。
他对主体人物形象的刻画极具观念性。形象的符号化、概念化,成为他绘画的一大特点。这与他形而上的思考分不开——他关注人性在现实中的力量,关注从思维的角度进入形象言说,关注生命本质,关注生存理念。与今天人们普遍关注的即时快乐不同,他更注重对永恒事物的理解。
(四月八日,李建纲正校对即将出版的画册清样)
在想象力的作用下,他意识到,他绘画的事实不是事实本身,而是一种精神和意念的隐喻,是一种从形象中脱颖而出的力量,并将感觉引向清晰、自在的层面。他试图将画面中的人物上升到一个思想的高度,使观众意识到那形象是作为哲学的“人”而存在的。这种可供思考的普遍性,促使人们能够更加深入地展开想象。
阅读他的绘画作品,不仅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更是心灵上的触动。在大多属于斗方尺寸的书画小品中,他的幽默蕴含着深刻的讽刺意味。通过对社会现象和人性弱点的揭示,他批判了不良风气和丑恶行为,引发读者对社会和人生的思考。
他的一只笔触伸向传统,一只笔触感悟内心。他善于运用线条和色彩来表现对象的内在精神,提笔便有花鸟的万千姿态与自然风情。这得益于他在文学创作中长期积累的对人性和大自然的深刻理解和洞察力。他的画,不事奇巧,没有粉饰,以简为尚——那简约之美质朴而纯粹,强化了作品恬淡平和的意境表达,既有传统的写意精神,又具现代的形式美感。
在他看来,书画不是技艺,而是道;不是表演,而是存在。在博大精深的中国书画海洋中,他不断吸取精华,胸中似有千山万壑,随着手腕笔墨倾泻挥洒;时而笔走龙蛇,时而焦浓见笔,时而泼墨渲染——可谓笔墨淋漓,挥洒自如。
他所追求的,是“道法自然”的内在永恒,是庄子陶然于斯的精神逍遥。面对一个充斥假象的世界,他的书画艺术努力建构的是一种真实感。这种真实感来自他的思维与世界之间形成的各种内在关系,他将这些关系图示化、形象化,并以此为基础延展生存的力量,延展他终生致力于维护和捍卫自我尊严的边界。
这或许就是中国文人的宿命与超越——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时,便在笔墨间开辟一方天地;在世俗中无处安放灵魂时,便在宣纸上构建一座精神的殿堂。李建纲先生用他的一生证明,书画不只是艺术,更是文人的生存方式,是灵魂的栖息之地。
当我们站在他的作品前,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线条、墨色、构图,更是一个生命的全部重量,一个灵魂的全部风景。
那风景里,有风骨,有气节,有忧伤,有孤独,有对美的执着追求,有对生命意义的永恒叩问。
那风景里,栖息着一个中国文人最真实、最高贵的灵魂。
孔艺,1960年出生于湖北通山,祖籍山东曲阜,孔子第75代裔孙,武汉大学毕业,著名出版人,策展人。系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北省老年书画家协会主席,湖北省旅游文化促进会理事,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政协书画院院务委员,中国十大幸福山村尧治河村荣誉村长。代表作《寻美论道——孔艺书画评论选》,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情系咸宁》获2024年度省“一首歌”活动评选二等奖。《情寄梓山湖》“五个一”诗词歌赋系列作品被咸宁市档案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