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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先生用开塞露这个荒诞意象,剖开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便秘。这篇文字不为批判,只为哀悼:哀悼那些被虚荣吞噬的真诚冲动,哀悼那些说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痊愈的“对不起”。(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开塞露诗人”的悲剧与良心的未愈
——综评尹玉峰小说《开塞露诗人》
作者:陈中玉
读完尹玉峰先生的短篇小说《开塞露诗人》,我久久无法平静。这部作品以辛辣的笔触、荒诞的意象和深沉的悲悯,刻画了一个时代夹缝中的小人物——周高产。他自称“诗人”,却只会用分行文字排泄精神的便秘;他渴望被认可,却在粗鄙与真诚之间反复挣扎,最终沦为“开塞露诗人”的悲剧标本。在当下“废话诗”“口水诗”屡屡引发争议的文学语境中,这篇小说犹如一剂清醒剂,不仅是一则关于文学虚荣的寓言,更是一面照向普遍性精神困境的镜子。以下,我将从人物塑造、象征体系、叙事结构、语言风格与现实启示五个维度进行评析。
一、人物形象的悖论:“诗人”周高产的精神便秘
周高产这个人物最令人心酸之处,在于他并非纯粹的骗子或小丑,而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堕落却无法自拔”的可怜人。小说通过三个层次,将他塑造成当代文学场域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异化形象。
第一层:虚荣心与失意者的自我麻醉。 周高产花五十块钱买“高产诗人”奖状,将劣质烟草与腌萝卜干的气味当作“创作氛围”,用“马桶的水声是灵感开新卷的正能量”这样的句子自我陶醉——这些细节精准捕捉了底层文学爱好者在成功学诱惑下的精神变形。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诗拙劣,但他更害怕面对一个事实:他既不是真正的诗人,也早已失去了算命看手相时那份朴素的助人之心。写诗成了他逃避平庸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恰恰将他推向更深的平庸。
第二层:善恶之间的摇摆与良知的时隐时现。 这是周高产形象最真实、也最令人扼腕之处。他并非始终执迷不悟:甄阿婆关于“老榕树扎根”的劝诫曾让他痛哭流涕,他一度删除了三千七百多首诗,试图回归家庭、为邻居看手相、写“有根的诗”。这种真诚的悔悟与随即的复发,构成了人物内心最剧烈的戏剧冲突。小说精妙地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对于某些人而言,堕落不是一次性选择,而是日复一日的慢性窒息。周高产后来的诗比之前更粗鄙,因为他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在自我厌恶中学会了用更极端的粗鄙来宣泄痛苦。
第三层:家庭关系的破碎与修复的徒劳。 王秀兰这个角色是周高产灵魂的秤砣。她腌萝卜干、借电费、为儿子的彩礼发愁,用最朴素的方式维系着家庭的底线。她对周高产的态度经历了“隐忍—爆发—绝望—再次绝望”的完整弧线。特别是第二次发现笔记本时,她“没有摔门,却比任何一次摔门都让周高产难受”,这个细节极其准确地传达了真正的绝望——不是愤怒,而是连愤怒都懒得给予。周高产最终未能真正挽回妻子,也未能戒断他的“诗瘾”,这种无解的死局,比任何大团圆结局都更具悲剧力量。
二、象征体系的双重编码:老榕树与开塞露
小说的核心意象“开塞露诗人”,本身就是一记精准的文化批评。开塞露用于缓解便秘,而周高产的诗歌创作,恰恰是精神便秘的排泄仪式——“没屁硬挤”四字,将这个群体的创作困境暴露无遗。这不是灵感枯竭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值得书写的生命体验,却偏要用分行的形式制造“诗”的幻觉。当这种写作与“正能量”“开新卷”等宏大词汇捆绑在一起时,便形成了一种荒诞的自我欺骗。
与“开塞露”形成对立的,是甄阿婆口中“老榕树的根”。这一意象承载着小说真正的诗学理想:文学应该像老榕树的气根,从泥土中生长,扎进生活的深处,最终独木成林,荫庇一方。甄阿婆的竹笛、王秀兰的萝卜干、周明小时候想要学脉诊的渴望——这些才是值得书写的“真东西”。周高产不是没有能力感受这些,而是他太渴望“成功”,太急于被认可为“诗人”,以至于跳过了扎根的过程,直接进入“开新卷”的虚假狂欢。
这里需要特别讨论甄阿婆的形象。她既是“扎根生活”的智慧化身,也是一个复杂的“过来人”。她年轻时从广东邓边村嫁出,去过加拿大,最终落叶归根。她的人生经历了乡土、漂泊与回归,所以她有资格说出“老榕树的根”这番话。但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甄阿婆的道理完全正确,却拯救不了周高产。她的劝诫像一面明亮的镜子,照出了周高产的丑陋,却无法给他提供一条切实可行的出路。当她说“你闲着没事儿,不如给别人算命看手相”时,她其实是在建议一种更朴素的活法——但周高产要的不是“朴素”,他要的是“成功”和“被看见”。甄阿婆的智慧与周高产的执念之间,存在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这道鸿沟,恰恰是当代许多精神困境的真实写照:正确的话人人会说,但身处其中的人,往往缺乏践行正确之话的心理资本。
三、叙事结构的螺旋下沉:三次悔悟与三次沉沦
小说在结构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下沉螺旋。周高产经历了三次“悔悟”,却三次都未能真正得救,且一次比一次堕入更深的泥潭。
第一次悔悟发生在听完甄阿婆的老榕树故事后。他删除了所有诗作,拥抱妻子,试图回归生活。这次悔悟最为彻底,也最具欺骗性——它让读者以为故事将走向治愈与和解。但紧接着的转折(王秀兰发现新笔记本)打破了这一期待。
第二次“悔悟”实际上是一种伪装的沉沦。周高产表面上放下了诗歌,但私下仍在写作,且内容比之前更粗鄙。这次不能称为真正的觉醒,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自我欺骗:他用“不耽误家里事”来合理化自己的秘密写作,用“随便写写”来消解自己的责任。这说明他第一次的悔悟只是对压力的妥协,而非内在价值观的真正改变。他的诗从空洞的正能量口号,变成了充满怨毒的排泄物——这是一种恶化,而非觉醒。
第三次悔悟发生在王秀兰第二次摔门之后,但这次甚至没有带来任何行动上的改变,只剩下一个卑微的姿态:在粗鄙的诗句后面偷偷加上一句“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是小说的华彩段落——它既表明周高产的良心并未完全死去,他仍然知道自己错了;但同时也暴露了他的彻底无力:他知道错了,却无法停止。这种“清醒地堕落”比浑浑噩噩的堕落更令人心碎。小说结尾说“他再也没有碰过自己的良心”,这个判断需要谨慎理解:事实上,他每次写下“对不起”,就是在触碰良心。但触碰之后呢?他依然继续写那些粗鄙的句子。良心成了他排泄仪式后的一张廉价纸巾,用过即弃。这才是最深的悲剧:他不是没有良心,而是他的良心已经失去了改变行为的能力,只剩下自我折磨的功能。
这种螺旋下沉的结构,让小说超越了简单的“浪子回头”或“执迷不悟”的二元叙事,呈现出人性挣扎的真实面貌——很多时候,我们知道什么是好的,却无法做到;我们想要改变,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劣习和虚荣吞噬。周高产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对错,而是因为他知道却无法自救,甚至更糟——他用“对不起”给自己的堕落开了绿灯。
四、语言风格的粗砺美学:以白描对抗喧嚣
尹玉峰的叙述语言本身,就是对周高产诗歌风格的一种反讽性对照。叙述者的语言克制、冷峻、充满白描的力量,而周高产的诗句则夸张、粗鄙、歇斯底里。两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小说独特的语言景观。
举几处精妙的叙述细节:“汤碗重重放在桌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键盘”——一个“重重”,一个“溅起”,不着一字评价,却把王秀兰的愤怒、委屈和周高产的麻木全部呈现出来。“周高产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没有写他内心的慌乱,但“青菜掉在地上”这个物象,比他任何一句诗都更有表现力。“他拿起鼠标,把文档里的三千七百二十二首诗全部选中,按下了删除键”——具体到个位数的诗篇数量,让这场“悔悟”有了可触摸的重量。
特别值得分析的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触觉意象:“手指碰到菜叶上的虫洞,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给人算命的手感——那是一种细密的、流动的触感,像触摸着一条河流”。“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这些关于手的描写,与周高产“写诗”的手指形成对比——他的手指曾经能感知河流(算命看手相),如今却只会机械地敲击键盘。身体记忆与当下的分裂,比任何心理描写都更深刻地揭示了他的异化。
而周高产自己的诗句,则构成了另一种“粗砺美学”——不是叙述者的美学,而是被批判的美学。小说中那些令人不适的句子,如“马桶的黄渍,是生活开新卷的勋章”“王秀兰的皱纹,是岁月开新卷的黄渍”,其粗鄙恰恰是周高产精神状态的直接造影。尹玉峰没有替周高产“美化”他的诗,而是原样呈现,让读者自己感受那种令人窒息的自我重复。这是一种高风险的写作策略——它要求读者区分“叙述者展示的粗鄙”与“叙述者本身的风格”,而小说通过整体叙事框架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五、现实启示:成功学、排泄诗学与精神自救之不可能
《开塞露诗人》的批判锋芒并非指向诗歌本身,而是指向一种被成功学异化的创作心态。周高产的问题不在于他写诗——他内心深处确实存在一种“不写出来就睡不着觉”的冲动,这种冲动是真诚的——而在于他将写诗完全等同于摆脱平庸的捷径,等同于换取“大房子”“加长轿车”“宇宙飞船”的工具。他的悲剧在于:他同时被真诚的表达欲与扭曲的成功欲所撕裂,而后者最终吞没了前者。
小说中有一段极为刺目的“黑名单”式诗句:“五雷轰顶、汉奸卖国贼、死无葬身之地、兔崽子不懂开新卷”。这串词码的突兀出现,暴露了周高产式写作的另一个病灶:当一个人无法在现实生活中获得尊严和力量时,他往往会转向一种廉价的、表演性的“宏大批判”——用咒骂“汉奸卖国贼”来获得道德优越感,用“开新卷”这种空洞的进步话语来掩饰思想的贫瘠。这不是什么“正能量”,而是精神破产者的最后狂欢。尹玉峰以近乎残忍的诚实,记录下这种话语的诞生过程。
小说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当一个普通人无法通过诚实劳动获得体面生活时,他还能从哪里寻找自我价值?周高产的悲剧有个人的虚荣与软弱,但也有社会的推力——如果做一个善良的、替人看手相的老人就能获得尊重和温饱,他或许不会走向“开塞露诗人”的绝路。小说的批判是双重的:既指向个人的精神堕落,也指向那个让堕落成为“成功”唯一途径的畸形环境。但尹玉峰没有给出廉价的解决方案。巷口甄阿婆的笛声始终在飘,那是美好的、扎根的生活方式的象征,但周高产永远学不会倾听——因为他太忙于用键盘制造噪音。
结语:为那些“对不起”哀悼
《开塞露诗人》是一部让人笑不出来、哭不痛快的作品。它的主人公既不值得尊敬,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他的结局既是大快人心的惩罚,也是令人心碎的沉沦。尹玉峰用冷峻的笔调告诉我们:有些人的良心不会死去,但也永远不会痊愈——它们像蛆虫一样寄生在骨头里,成为永恒的病灶与耻辱。
但小说结尾处那一个个偷偷写下的“对不起”,仍然像暗夜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到照不亮任何道路,却证明了黑暗中有活的东西存在。周高产没有变成彻底的野兽,他仍然会道歉——尽管他的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这种无力的、自我消耗的良知,或许比彻底的麻木更令人悲哀,但也正是它,让这篇小说超越了简单的道德审判,成为一份关于当代人精神困境的、沉痛而诚实的病理报告。
在废话诗、口水诗和“键盘诗人”层出不穷的今天,《开塞露诗人》提醒我们:写作如果失去了与生活、与他人、与自我的真实联结,就会沦为一种精神排泄。而那些写下“对不起”又继续排泄的人,或许是我们时代最沉默也最普遍的一幅肖像。愿每一个试图写作的人,都能先找到自己的“老榕树”,再去思考如何“开新卷”。否则,所有的分行文字,都不过是开塞露挤出的泡沫——片刻痛快之后,是更深的虚空。而那一声“对不起”,也许是我们能听到的、来自深渊的最后回响。
后记:为那些“对不起”哀悼
写下这篇评论的最后一行字时,窗外正下着雨。我忽然想起周高产偷偷写在粗鄙诗句后面的那句“对不起”——那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又那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篇评论写了近五千字,从人物、象征、叙事、语言到现实启示,我试图用批评的解剖刀剖开尹玉峰先生笔下的这个悲剧标本。但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我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平静。不是被小说的技巧折服——虽然它的确精妙——而是被一种无解的痛感攫住了。
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周高产有良心吗?
如果按小说的字面叙述——“他再也没有碰过自己的良心”——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但我觉得,恰恰相反。一个真正没有良心的人,不会在那些粗鄙的排泄物后面偷偷加上“对不起”。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写下去,甚至为自己的“高产”沾沾自喜。但他没有。他每一次堕落,都知道自己在堕落;他每一次呕吐,都知道那令人作呕。这种“知道”,就是良心未死的证据。
可这恰恰是最残酷的地方。一个人最大的悲剧,不是没有良心,而是良心已经虚弱到无法改变任何事。它只能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那个叫周高产的躯壳一次次按下删除键、又一次次打开新文档;一次次痛哭流涕、又一次次故态复萌;一次次说“对不起”、又继续做那些需要说对不起的事。良心成了他排泄仪式后的纸巾——不是没有,而是用过即弃。
这篇评论的标题叫“良心的未愈”。我原本想用的词是“良心的失效”,后来改成了“未愈”。因为“失效”是终结,而“未愈”意味着它还在——病了,但没有死。周高产的良心,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死过,它只是从未好起来过。它像一处溃烂的伤口,既不致命,也无法愈合,就那么日复一日地隐隐作痛。比麻木更残忍的,是清醒地疼痛着却无法医治自己。
写这篇评论的过程中,我有好几次想把电脑合上。不是因为写不下去,而是因为周高产太像我们中的某些人了——或许就是我们自己。不是每个人都写诗,但每个人都曾在一个深夜里,对自己说过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为那些明知不该做却还是做了的事,为那些想改变却改不掉的劣习,为那个在虚荣与真诚之间反复摇摆的自己。
尹玉峰先生没有给周高产出路,也没有给我们安慰。巷口的笛声一直在飘,王秀兰的萝卜干一直在腌,老榕树的气根一直在往下扎——可这些都救不了他。这篇小说最诚实的地方,就是承认了某些救赎的不可能。不是所有忏悔都能带来新生,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原谅,不是所有深渊都有梯子。
而我作为评论者,能做的大概也只有一件事:替那些永远不会被看见的“对不起”,立一块小小的碑。
2026年 5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开塞露诗人》原文

开塞露诗人
尹玉峰
1
周高产的书房永远飘着两种味道:烟草的呛人气息,和老伴王秀兰腌的萝卜干味儿。书桌的抽屉里锁着一个红漆木盒,里面是磨得发亮的钢笔,和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屁不放,憋坏心脏,没屁硬挤,锻炼身体。”那是他三年前自己刻的。
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那些分行的句子,像个被下了降头的巫师,嘴里念念有词:“正能量,正能量,黄河,长江,北斗,宇宙……”王秀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他刚敲出“马桶的水声,是灵感开新卷的正能量”。汤碗重重放在桌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键盘。“儿子明天带女朋友上门,你能不能别写这些狗屁玩意儿?”王秀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人家姑娘是大学老师,你别让人笑话。”
周高产头也不抬,手指继续翻飞:“笑话?她懂什么叫现代诗?我这是在为时代发声!”他突然回头,眼睛亮得吓人,布满血丝的眼球像要凸出来,“等我拿了奖,咱们家就能换大房子,开加长大骄车,坐宇宙飞船去银河捞大鲤鱼、小龙虾......你也不用天天腌萝卜干了。”王秀兰冷笑一声:“换房子?你上个月连电费都交不起,还是我去张姨家借的。去银河?你不如直接写去西天!”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老周,别写了行吗?儿子都快三十了,彩礼钱还没着落呢。”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周高产心里。他猛地拍桌,键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懂个屁!” 他指着墙上贴的“高产诗人”奖状——那是他花五十块钱在网上买的,“看见没?这才是未来!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知道我周高产的名字!”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王秀兰,“滚出去!别打扰我创作!”
王秀兰踉跄了一下,汤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看着周高产狰狞的脸,眼泪掉了下来,转身走出书房,门被摔得震天响。书房里只剩下周高产粗重的呼吸,和电脑屏幕上刺眼的“正能量”。他拉开抽屉,指尖碰到线装书《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粗糙的封面,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2
傍晚,周高产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甄阿婆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个竹篮,正对着地上的一堆青菜叹气。甄阿婆是巷子里的老人,年轻时从广东邓边村嫁来,前几年才从加拿大落叶归根。
“阿婆,怎么了?”周高产凑过去,看见青菜叶子上沾着泥,有的还被虫咬了洞。甄阿婆抬头看见他,皱着眉说:“老周啊,你看这菜,我眼神不好,挑了半天也没挑出几根好的。”周高产心里一动,立刻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青菜的虫洞,是生活开新卷的真实感!”
他蹲下来帮甄阿婆挑菜,手指碰到菜叶上的虫洞,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给人算命的手感——那是一种细密的、流动的触感,像触摸着一条河流,能感知到河底的暗礁和漩涡。甄阿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老周,你以前给我算命,说我体虚,让我多吃红枣。我现在还天天吃呢。”
周高产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甄阿婆的手纹,细弱而疏淡,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那时候他能准确说出她的睡眠不好,容易心慌,甚至能说出她年轻时落下的月子病。可现在,他连青菜的好坏都挑不利索。甄阿婆从竹篮底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支磨得发亮的竹笛,笛身上刻着一朵野菊花。
“这是我家老头子给我的。”甄阿婆的手指轻轻拂过笛身,“当年在邓边村,他是外乡来的木匠,每天傍晚都在山坡上吹笛。我那时候是村里的‘刺头’,偏就爱听他吹。后来我们成了亲,他说要带我去城里‘开新卷’,可真到了城里,才知道日子哪有那么多‘新卷’,不过是柴米油盐,是他每天给我熬的红薯粥,是我纳鞋底时他递过来的顶针。”
周高产的手机在兜里发烫,备忘录里那句“青菜的虫洞”突然变得刺眼。甄阿婆又说:“我去加拿大那几年,天天想邓边村的老榕树。那树厉害得很,根从墙底穿进去,又从房梁上钻出来,把整个村子都搂在怀里。我临走前把家门钥匙埋在树根下,想着老了回来,可真回来才发现,树还在,房子却空了,灶台边都长出野芒果树了。”
她突然看向周高产,眼神像老榕树的根,扎得人心里发紧:“你写的那些‘开新卷’,就像没扎根的竹子,风一吹就倒。真正的日子,是老榕树的根,得往泥土里钻,钻得深了,才能长出叶子,结出果子。你以前给人算命看手相还有一点儿靠谱的地方,怎么现在就迷上了虚头巴脑‘没屁硬挤’的诗了?”
周高产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现在是什么时候时代了,谁还需要算命看手相?我写的是自由诗,是艺术!”他转身就走,甄阿婆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走到巷子拐角,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周高产吗?我妈说你以前给她算命很准,她现在身体不舒服,想请你过去看看……”
周高产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塞进裤兜深处。他想起以前算命看手相,无非是多看了几本相关的书,还掌握一点儿生活常识,准不准全靠猜测,但也安慰了一些人。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只会写“马桶水声”的诗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他写的三千七百二十二首诗,没有一首能像算命看手相那样,真正安慰到别人。
甄阿婆说,“你闲着没事儿,不如给别人算命看手相呢,算准了,能给别人带来提醒和帮助,算不准,也没关系啊,因为你不收钱,还是对别人有好处。”
3
周高产坐在书房里,甄阿婆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他满屏的“开新卷”。他想起王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他熬粥,粥里总卧着个鸡蛋;想起周明小时候总拉着他的手,要他教“算命”,他却总说“爸爸要写诗”,一次次把那只小手推开;想起甄阿婆纳的鞋底,针脚密得像老榕树的根,而他的诗,却像飘在风里的落叶,没有重量。
他拿起鼠标,把文档里的三千七百二十二首诗全部选中,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前进,像在剥离他身上的一层皮。删除完成的提示框跳出来时,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轻轻放在桌上。封面的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混乱而迷茫。
第二天清晨,周高产走出书房,看见王秀兰正在厨房腌萝卜干。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秀兰,别腌了,今天咱们去菜市场买排骨,给儿子炖他爱吃的汤。”王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周高产眼里的红血丝,还有书桌上的线装书。
“你……不写诗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周高产摇摇头:“写,不过要写点不一样的。”他拿起桌上的围裙,系在自己身上,“今天我来做饭,你歇着。对了,下午我想去看看李婶,她上次说总做噩梦,我给她看看手相。”
王秀兰看着他笨拙的背影,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中午,周明带着女朋友林薇进门。饭桌上,周高产没有像往常一样炫耀他的诗,而是默默地给王秀兰夹了块排骨,又给周明和林薇各夹了一筷子菜。王秀兰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周明也有些意外,看着父亲,嘴角露出了笑容。
林薇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笑着说:“叔叔,您今天好像不一样了。”周高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以前是我不对,光顾着写些没根的句子,忽略了家里人。以后我要写点真东西,写你王阿姨腌的萝卜干,写明明小时候追着我要学脉诊,写巷口甄阿婆的竹笛。”
下午,周高产提着一篮新鲜的青菜,来到甄阿婆家里。甄阿婆正在院子里吹笛,笛声还是像山涧的泉水,绕着屋檐打了个转儿,飘到巷子里。周高产把青菜放在桌上,说:“阿婆,我给您送点青菜,都是挑过的,没虫洞。对了,我给您看看手相吧,看看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甄阿婆停下笛,笑着伸出手。“阿婆,您最近睡眠好多了,心慌的毛病也少了吧?”他笑着说。
甄阿婆点点头:“是啊,听你的话,天天吃红枣,还去公园打太极。老周,你看手相,还是有一点儿准头。”周高产笑了,心里暖暖的。他接过甄阿婆递来的竹笛,试着吹了一下,笛声有点走调,却像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天晚上,周高产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新文档。他没有写“开新卷”,而是写下:“竹笛的调,是思念的形状;老榕树的根,是家的方向。”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笑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把文字当开塞露,没屁硬挤了。他要写有根的诗,写装着家人的诗,写像老榕树一样,能扎根在泥土里的诗。
4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周高产每天陪王秀兰买菜,帮甄阿婆晒被子,给巷子里的老人看手相,书房里的电脑落了一层灰。王秀兰以为他真的放下了那些粗鄙的诗,直到那天收拾房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分行的句子,还是熟悉的“开新卷”,只是比以前更粗鄙,更露骨:
马桶的黄渍,是生活开新卷的勋章
王秀兰的皱纹,是岁月开新卷的黄渍
甄阿婆的假牙,是乡愁开新卷的羞耻
电费催单的红章,是贫穷开新卷的战书
儿子的彩礼欠条,是现实开新卷的枷锁
林薇的眼镜片,是知识分子开新卷的遮羞布
王秀兰拿着笔记本走进书房,周高产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你不是说要写有根的诗吗?”王秀兰的声音像被抽走了力气,“这些是什么?”
周高产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把笔记本抢过去,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我……我就是随便写写,没耽误家里的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我以为我能放下,可一到晚上,坐在书桌前,手指就忍不住想敲字。那些句子在我脑子里转,像一群没头苍蝇,不写出来,我睡不着觉。他们都看不起我,说我写的诗是‘狗屁’,我只能这样……”
王秀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周高产,你真是没救了。”她转身走出书房,门轻轻带上,没有摔,却比任何一次摔门都让周高产难受。
那天晚上,周高产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他打开电脑,把笔记本里的诗敲进文档,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嘴里念念有词:“正能量,正能量……”他越写越兴奋,然后越写越粗鄙,把所有的不满和压抑都发泄在文字里。窗外的月光洒在屏幕上,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照亮了满屏的污言秽语。
他想起甄阿婆说的老榕树,想起王秀兰腌的萝卜干,想起周明小时候的笑脸,想起自己算命看手相安慰人......那些画面和粗鄙的句子在他脑子里交织,像一团乱麻。他想停下来,可手指却不听使唤,继续敲着那些分行的句子,像个被按下循环键的机器。
第二天清晨,王秀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周高产正敲出“五雷轰顶、汉奸卖国贼、死无葬身之地、兔崽子不懂开新卷”。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王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周高产,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周高产猛地抬头,看见王秀兰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清醒过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句子,像看着一堆垃圾,心里一阵恶心。他想删除,可手指却僵住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些没屁硬挤的粗鄙句子了,它们像蛆虫一样,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书房里的味道又回来了,烟草的呛人气息,和萝卜干的咸味儿,混合着周高产身上的汗臭味,成了他的“诗味”。他继续写着那些没屁硬挤的诗,只是偶尔,会在粗鄙的句子后面,加上一句“对不起”,像在给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偷偷道歉。
而巷口的石墩上,甄阿婆还在吹笛,笛声像山涧的泉水,绕着周高产的书房打了个转儿,飘进他的诗里,成了一行不起眼的注脚。只是这一次,笛声里多了一丝叹息,像在为周高产,也为那些没屁硬挤的粗鄙句子,哀悼。
书桌的抽屉里,《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还在,只是周高产再也无需碰它,就像再也无需碰碰自己的良心。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开塞露诗人”,用最粗鄙的句子,排泄着自己的绝望......

尹玉峰: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