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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水枪烟斗(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姥姥去世那天,雨下得像有人在天台拿盆泼水。我蹲在灵堂角落擦她那杆从不离身的铜烟斗,指腹蹭过斗钵上的凹痕,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夏天,这烟斗曾对着我的屁股滋出一股辣丝丝的烟雾——那是她独有的“管教方式”。
“小兔崽子,再敢爬那棵老槐树,我把你魂儿都给你抽出来。”她当时眯着眼,烟斗在指尖转得像个风车,铜身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我那时候觉得姥姥是个巫婆,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杆烟斗里藏着的不是烟草,是半辈子的颠沛流离。
姥姥本名叫王桂兰,可村里没人叫她大名。她嫁过来时带着个铁箱子,里头除了几件补丁衣裳,就剩这杆烟斗。姥爷说,那是她爹留下的,原先是清末一个镖局的信物,后来改成了烟斗。我猜姥爷没说实话,因为姥姥抽烟时从不用火镰,总爱把烟斗在水缸里蘸一下,再对着日头一照,烟雾就从斗嘴儿里扭着腰飘出来,像条会跳舞的小蛇。
我最烦她抽烟的样子。每到夏夜,她坐在院坝的竹椅上,烟斗“吧嗒吧嗒”响,烟雾裹着她身上那股陈年艾草味,熏得我直打喷嚏。有回我偷偷把烟斗藏进米缸,结果第二天她做饭时,从米饭里刨出那玩意儿,举着锅铲追了我三条田埂。“你个小混蛋,”她喘着气笑,“这烟斗要是受潮,你姥姥我就真成没牙的老太太了!”
真正让我对这烟斗改观的,是十岁那年发大水。半夜河堤决口,全村人往高处跑。姥姥拽着我往山上冲,怀里就抱那个铁箱子。洪水追着我们脚后跟涨,她摔了一跤,箱子“哐当”掉进水里。我以为她要哭,谁知她一把捞起箱子,从里头摸出烟斗,对着黑漆漆的雨幕“噗”地吹了一口。那烟雾竟像有实体似的,在雨里凝成个模糊的人形,引着我们绕开了塌方的路段。
“那是你太姥爷。”她后来轻描淡写地说,“他当年走镖,就靠这手‘烟引路’。”我盯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那杆铜烟斗不是邪物,是根拴着祖孙三代的线。
姥姥有个规矩:每年清明,要给烟斗换一次“芯”。不是烟草,是从老槐树上刮的树脂,混着她晒了整冬的薄荷叶。有年我撞见她换芯,看见她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斗钵,用火筷子轻轻捅进去。“写的啥?”我问。她拍拍我的头:“等你长大了,姥姥不在了,你自己看。”
去年冬天她病重,躺在床上像片枯叶。我把烟斗放在她手边,她却推给我:“留给你媳妇儿,让她别嫌弃。”我鼻子一酸,想起小时候总跟她抢这颗烟斗玩,她假装生气要打我,最后却把斗柄拆下来,给我当陀螺抽。
现在这烟斗躺在我书桌上,铜绿爬满了原来的刻痕。今早我试着按她教的方法换芯,在斗钵里发现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不是什么遗嘱,是首没头没尾的诗:“烟锁池塘柳,炮镇海城楼。桂兰走南北,烟斗记春秋。”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我忽然明白,姥姥哪是什么巫婆。她只是个把乡愁卷进烟叶里,用烟雾给子孙探路的老人。就像此刻,我仿佛又看见她坐在院坝里,“吧嗒吧嗒”抽着烟斗,烟雾散开处,全是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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