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紫薇
我妈的左手没有拇指。
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直到上小学写作文,老师让写 “妈妈的手”,我才第一次仔细端详 —— 四根手指粗粝如砂纸,指节突出。唯独本该长拇指的地方,是一个圆钝的肉疙瘩,像一个被按灭的烟头,又像一截被命运拦腰砍断的树桩。
我问她,疼不疼。
她说,疼。但一听医生说接上去要那么多钱,不值当。
那是她二十七岁那年的事。劈柴,柴刀滑了,一刀下去,拇指就走了。血从手上淌下来,她用右手捏住残根,走了一公里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看了看,说能接。她问了价钱,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医生给她包扎好,她就走了。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她是自己做的主。
她在家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姐姐,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老二,在农村这个排位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不是老大,不用太早扛事;不是儿子,不用被寄予厚望。她是中间的那个,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什么都轮不到她,什么又都得她扛。不大不小,刚刚好要学会懂事。
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太穷,养不活,就把她送到外祖父家。外祖父会捞点鱼,有点肉吃,才能续上那条命。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送去养了五年,养活了就回来了。”
回来就上学。成绩好,全校前几名,老师说她聪明。那个时候,一个农村女孩能念到初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她也想继续读,但家里头还有弟弟妹妹要供,经济条件就摆在那里,供不起那么多人上学。
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了。
不读了,就去学门手艺吧。她想过学剪发,想去理发店当学徒。她的想法很简单: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不用靠别人。
但我外公不同意。在那个年代,在一个农村里,剪发这个行当被人瞧不上。外公觉得那不是正经女孩子该干的事,说什么都不让去。
她没争。她这辈子就没跟人争过什么。
后来她就去了工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一天,不需要梦想。她像一颗螺丝钉,被拧进那个时代的机器里,转啊转,把自己转成了一个沉默的、能吃苦的、谁都可以把活儿推给她的年轻人。
那些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不” 字。
她和我爸是同学,初中毕业后各奔东西,再后来老家街上碰到就又重新联系上了。那时候我爸已经是镇上的正编教师,在那个年代,一个人民教师,对于一个没背景没文化没人脉的农村姑娘来说,是很好的归宿。
我妈说她没想过这些。她只知道,这个人对她好。
二十五岁那年,她有了我。我爸的工资养不活三个人,她就支起了小摊卖起了酸萝卜,但是钱还是太少了,于是她扛起了锄头开始种地。早晨五点出门,露水打湿裤腿,晚上八九点伴月而归,回来的时候裤腿上的露水已经换过好几轮了。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我坐在高轮车的前排,一晃一晃,像摇摇车。农村里没有摇摇车,但有一袋一袋的谷子,和我妈那只没有拇指的手。一袋湿漉漉的谷子一百来斤,她就一个人把这八九袋从田里扛上来放到马路边的高轮车上,再一个人推着走几公里到晒谷坪。我就坐在前面晃,晃晃悠悠,从田边晃到晒谷场,从清晨晃进夜色。
那是我坐过最便宜却又最珍贵的摇摇车,不要投币,只要一个推车的妈。
我妈带我看病的事,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高烧,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退。我妈背着我,从镇上坐车到县城,从县城转车到市里。所有的偏方都试了,有人说这个有用,她去求;有人说那个管用,她去买。她不认命,但她信一切可能让我好起来的办法。
钱不够,就到处借。借遍了亲戚,借遍了邻居,借到后来人家见了她就想躲。她不在乎,她把面子揣进兜里,一张一张地借,五块十块地凑。
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霉味很重,墙角发黑,被子薄得像一层纸。她把被子都裹在我身上,自己裹着外套躺在一旁。我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来,她也在睡,但睡得很浅,我一动她就醒了。
醒了,她就伸手用那只没有拇指的左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她脾气好,好到不像话。
这一点,我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年轻时在工厂的时候,别人把活儿推给她,她接。在田里的时候,邻居把边角地甩给她种,她也种。再后来去了市里玩具厂,所有人都说她是拼命三娘,什么活都干,什么班都加,从来不拒绝,从来不抱怨。
我问她,你不生气吗?
她说,生什么气,力气又不用花钱买。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不生气,她是不舍得把力气花在生气上。她要攒着力气,推车,扛谷子,抱我,赚钱,活着。生气是城里人的奢侈,她消费不起。
她去市里打工那年,我九岁,身体渐好。家里收成不好,田里挣不到钱,市里玩具厂一个月三千块 —— 零几年的三千块,在农村是天文数字,卖谷子一年也才赚两千块。她做了个决定,离开家,去市里。
走的那天,她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我在马路边上送她,哇哇大哭。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朝我摆手示意我回去,用那只没有拇指的手。车开了,她没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厂里的第一个月,每天晚上躺在八人宿舍的床上,想的不是家,是怎么把那些难缠的活干完。别人不愿意干的,她干。别人推给她的,她接。她像一块海绵,把所有脏水苦水都吸进自己身体里,挤出来的,只有干净的笑。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天拿走她一根拇指,她就像丢了一根头发一样,掸掸肩膀,继续往前走。
我初三那年,从乡镇中学转到县城。她从市里辞了工,回来陪我。
县城里的房租一个月四百五十块。她在超市找了一份工,一个月一千块,收银、搬货、理货、打扫,什么都干。一千块,交完房租剩五百五十块。五百五十块在县城里养两个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每天放学回家,桌子上有一碗热饭,有菜有肉。周末她说要给我加餐,去买点排骨炖汤,或者包一顿饺子。她总是把肉多的夹到我碗里,自己啃骨头、吃边角。
我问她,妈你怎么不吃肉?
她说,我都一百三十斤了,要减肥。
我那时候还真信了。其实那年是她产后这么多年以来最瘦的时候,一百零八斤。
她在超市干了一年,没有任何抱怨。同事排挤她,她不计较。老板克扣她,她也不吵。我气不过,说你怎么不跟他们理论?她说,理论要用嘴,我嘴笨,不如多干点活,让人家看得到。
这就是她的哲学:不争,不辩,不回头看。用做事代替说话,用沉默回应一切。
后来她经人介绍,开始做月嫂。
那一年她四十一岁了,没有任何护理经验,也不懂什么月子餐、排气操,有的只是十几年前自己独自坐月子的那点零散记忆。但她去学了,交了钱,上了课,考了证,然后从中介那里一单一单地接活。
刚开始没人敢用她 —— 一个农村妇女,手指缺了一根,谁敢让她碰新生儿?但她有的是办法。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一天入户就给雇主一家人呈现了一桌营养丰盛、香喷喷的餐食,让雇主一家把心放肚子里。人家说你煮宝宝和妈妈的就好了,她就笑笑,说多几双筷子的事。
一个月嫂的单子是二十六天,吃住在雇主家,几乎没有休息。新生儿两个小时醒一次,她就两个小时醒一次,夜里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还要做饭、洗衣服、给产妇做护理。她做着做着,发现光会带孩子不够,就去学通乳,学理疗,学产后修复。
她学东西慢,但认真。记不住,就写下来。看不懂的知识点,就画个符号。她的笔记本我见过,密密麻麻,汉字夹杂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图画,像一个原始人的洞穴壁画。但就是靠着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她记住了一个又一个穴位、一道又一道菜谱、一条又一条护理要点。
后来她又开始学烘焙,学推拿,考了一个又一个证。我每次回家,她都要跟我炫耀她的新成绩。“你看,这是骨盆修复的,这是小儿推拿的,这是营养配餐的…… 来尝尝我新鲜出炉的小蛋糕。”
我说,妈,你这技能已经超过很多同行了,够了。
她说,技多不压身,压身的是懒。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用那只没有拇指的手给我剥橘子。她用四根手指抵住橘皮,右手一瓣一瓣地撕,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一万遍。橘皮落在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橘络残留。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那只没有拇指的手,比任何完整的手都好看。
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又报了一个课,中医产后调理,要学三个月。我说你都五十多了,还考?她说,活到老学到老,你妈这辈子没上过什么学,但一直在学。
学怎么活,学怎么扛,学怎么在不完整的人生里,把日子过得完整。
我妈的左手没有拇指。但她说,抱孩子的时候,没有拇指反而好,不容易硌着宝宝的头。开奶通乳的时候,四根手指刚好,五根反而嫌多。
你看,她总有办法。
就像二十多年前,她推着那车谷子,我坐在高轮车的前排,一晃一晃。那一路路灯昏黄,柏油马路坑洼不平。但她从来没有走偏过。她低着头,弓着背,用四根手指攥紧车把,一步一步,从清晨走进夜色,从贫穷走进一个又一个明天。
她从来不回头看。不回头看被掐灭的梦想,不回头看被砍断的拇指,不回头看那些让出去的机会和被亏欠的青春。
她只低头推车,抬头看路。
命运欠她一根拇指,她从不讨要。
因为她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缺少过什么。
我不信。但我想,也许这就是她能走这么远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