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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佳 《隐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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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蒋立波初次相识,是在2015年厦门鼓浪屿的“柔刚诗歌奖”颁奖晚会中。晚会在岛上的一间礼堂里举行,我恰好坐在他身旁,一边翻阅他编选的民刊《越界》,一边听着舞台上男播音员以浑厚声线朗诵他的获奖作品《灰鹅之诗》。在我的直观感受里,他有着近乎农人的朴实外貌(正如他另一个常用名“陈家农”所示),但他的诗却布满繁复的句法、密集的修辞和深隐的互文脉络。基于阅读和倾听的双重体验,我对他作品的第一印象,是其中强烈的批判意识、道德感和精神性。在后来持续多年的跟进阅读中,这些印象的很大一部分得到了延续与巩固,然而在诗歌的主题演绎与意识构成方面,我感到他近几年的写作发生了一些深刻的内在变化或自我调整。如果说,他十年前的创作更倾向于借助“互文”或对某些国外诗人、哲人(如策兰、米沃什、列维纳斯、薇依等)的“致敬式引用”来构筑诗的道德感与精神性,并常常以上世纪“九十年代诗歌”中标志性的元诗技法和复合修辞,来实现“词”与“物”之间的连接,从而带来某种“文本性大于现实性”的效应;那么他近年来的写作,则越来越注重对家族与国族历史中的人、事、物进行深度挖掘,以精神史或“自我考古”性质的“叙述”取代了“互文”在诗中的主导位置,词与物的关联方式也不再只是依靠炫目的复合修辞,而是以身体经验作为中介(从“词-物”的二元关系转向“词-身-物”的三元关系),建立起更为曲折、具体且富于实在感的联结。在这一转变过程中,以往诗作中较为外显的批判意识与道德感,被一种更深沉的伦理感受力所置换——它悬置了直接的道德评判,转而致力于呈现“伦理境遇”本身的复杂性、暧昧性与无解性。许多此前诗作中惯用的手法或推进方式,在蒋立波如今的写作中已受到抑制、舍弃或删削。
一个典型的例证是他对《蝉鸣课》一诗的修改。这首诗的第一稿写于2025年5月5日,与定稿相比,第一稿(共16行)显得有更多的描写和更庞杂的想象:从对听觉现场的描述开始,进入互文性的联想(策兰的“棉线太阳”和卡明斯基的“聋共和国”),由此引出对集体意识(“我们”对“我”的置换和压抑)的常规批判。诗中将“修辞的氟利昂”形容为“高热世纪”或“滚烫街头”的“冷却剂”,这一连接是短路式的,它将词(“氟利昂”本身是虚构的)直接与物(滚烫的柏油)粘在一起。此类手法在蒋立波多年前的诗作中曾反复出现。而在定稿中,这些段落悉数删去,只剩下四行:
一件滚烫的乐器从未被归还
粘稠的记忆,像一个无法执行的遗嘱
蝉鸣如此漫长,以至有一种幻觉
我们仿佛从未从这门热门的课程中毕业
在我看来,蒋立波在此执行的修改原则是:放弃自己以往频繁使用的互文与批判套路,悬置那些过于轻易的道德判断(诸如“集体之聋”),剔除缺乏实感的修辞与蔓衍的叙述枝节。通过减法式的大段删除,这首诗内部的语义空间反而得到了扩展,因为在去除那些偶然的联想与明确的论断之后,它呈现的是“蝉鸣”所唤起的经验的本质部分——这一经验携带着不确定的伦理意味(“幻觉”在此是中性的,并不一定是贬义),似乎与更广阔、漫长的历史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对位关系。同时,经由将“蝉鸣”这一听觉主题与“记忆”“遗嘱”“课程”等精神史主题进行简明的连接,诗从一个偶然发生的声音场景,转换为对“我们的自我如何形成”这一普遍境况或问题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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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蝉鸣课》的定稿中,我们可以看到蒋立波近年来诗作的一个重要主题:幻觉的生成机制。这里的“幻觉”包含着众多的面向和可能性。它不只是意识的瑕疵、自欺或对现实的逃避,也不只是常见的批判套路所针对的“意识形态”(虚假意识)或“乌托邦”——在蒋立波的诗中,“幻觉”实际上是意识与现实建立关联的原生界面,是经验得以被组织、意义得以显形的必要构型。《蝉鸣课》中“蝉鸣如此漫长,以至有一种幻觉”一句,其关键不在于“幻觉”的内容,而在于“如此……以至……”这一因果句法所揭示的幻觉的生成条件:是声音在时间中的持续性(“漫长”),塑造了我们对时间绵延与自身存在处境的感知(“从未毕业”)。幻觉在此是一种涌现性的认知结构,由经验材料(“蝉鸣”)在意识中的持续共振所触发和构成,它生产出关于自身境况的、令人不安的“真实感”。
这一机制在他的近作中已成为一种基础诗学操作。《雨中访卞之琳纪念馆》中,“幻觉”与卞之琳的双重迷醉相关:一方面是他作为诗人对“物”(“蜜蜂”和“花蕊”)的迷醉,另一方面是他作为进步青年对某个被许诺的“未来”的迷醉。这首诗的微妙性在于,这两种迷醉是同构的,它们或许都产生于“深刻的误解”,但误解的根源在于人的历史性或有限性。“幻觉”因此并不完全指向反讽,而指向对陷于历史处境中的人的深刻同情。《造雪机》一诗提供了一个关于“相信”与“虚构”如何建构现实的模型。孩子对人工雪的“无条件相信”,被类比于“词语/总是倾向于白色,服务于纯粹的虚构”。词语的“倾向”是幻觉生成的基础——语言先天携带着某些预设性的信念或“本体论承诺”。蒋立波随即写道:“哦,虚构——事实上只是另一种现实/只不过它更易碎”。幻觉(虚构)在这里被提升至“另一种现实”的高度,它并非虚假,不过是更脆弱、更易暴露其建构痕迹的现实。
《昆虫公墓》将幻觉呈现为一种知觉的致命陷阱。玻璃的“透明”是一个经典的认知幻觉,昆虫的死亡在诗中被描述为“测试玻璃的透明,疼痛,和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它们的撞击,成为对幻觉的残酷证伪。诗的观察和洞见极其冷峻:“悲剧曾经是液态的,而在瞬间的冷却后/它以一种固态的喜剧出现”。在这首诗中,幻觉经历了物态转化:从流动的、液态的“悲剧”或“眼泪”,凝固为可见的、固态的实物(虫尸陈列)。幻觉不再只是内在的心理事件,它外化为可观测的、物质的喜剧性残骸,成为我们审视自身认知局限的客观展品。
《月亮研究》则探讨了关于“完美”的幻觉。月亮朝向“更圆的幻觉”的缓慢进程,揭示了超验理想(圆满)作为一种永恒的驱动力与未完成状态。“我以为已经足够圆了”是认知的阶段性满足,而“事实上你还在朝向/一个更圆的幻觉”则揭示了满足本身的虚幻性。这种幻觉并没有被当成纯然的欺骗,相反,它是意识向上牵引的永恒动力,是“艰难的偿还”得以持续的精神结构。甚至在《天台上的猫头鹰》中,幻觉也体现为一种对已失效的“礼貌门铃”的等待与怀念,是对世界可能存在的另一种应答方式的固执想象。
在蒋立波的多数近作中,幻觉的生成机制摆脱了意识形态批判的惯常路径,而被视为一种积极的、建构性的过程。诗人通过对日常经验的陌生化处理、对语言符号倾向的洞察、对知觉陷阱的暴露,以及对理想形态的悖论性追求,不断揭示我们赖以理解世界的范畴与框架本身的建构性与脆弱性。在诗中,幻觉与真实处在相互转换的界面上——幻觉不是需要驱散的迷雾,而是我们向来居留其中的、半透明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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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幻觉的生成”关乎认知的建构性和人的历史有限性,那么蒋立波诗中更为深沉的力量,则来自于一种“替代的伦理”。这可以视为蒋立波多年来对列维纳斯的阅读所积聚的成果,它内化为写作中的伦理意识:“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总有他人在替“我”承担责任、甚至替“我”去死;由此,“我”的生存总是对他人有所欠负,总是在替另一个或另一些人活着。自我在构成之初,便已先验地被他人(尤其是逝者)所“征用”或“扣留”,“我”不仅为他人负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他人承受痛苦、延续其未竟的意志与存在。
《蝉鸣课》中“从未被归还的乐器”和“无法执行的遗嘱”,已然隐含了这一替代的结构。我们这些生者,在聆听和记忆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成为了逝者的债务承担者与未竟事业的执行者——尽管那份遗嘱“无法执行”。“从未毕业”则宣告了我们永久的“学生”身份:我们持续地替代那些已消逝和将消逝的蝉,置身于那门关于诞生与沉寂的“热门课程”中,承受其灼热教诲的困惑与重压。蝉的生命痛苦并未随其肉体湮灭而终结,而是通过声音的遗存与循环,转移到了我们的听觉神经与历史意识中。这印证了波齐亚《声音集》中的一句箴言:“我的逝者在我体内继续承受着生之痛苦。”
替代的伦理最直观地体现于《死亡教育》一诗中。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父亲的亡妻,始终以缺席的方式在场。诗的结尾包含着多重替代:“我甚至觉得/是她生下了我:通过她的死亡——/这漫长的产道,我冒着危险来到这个世界。”“她”替代了“我”的母亲,“她”的死亡替代了“我”降生的“产道”——这里的“产道”,当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通道,而是伦理的通道。“我”的出生,以她的死亡为绝对前提;“我”的生命,是她生命中断后的替代性延续。因此,那口安放在灶台边、用于存放稻谷的“棺材”,便不再只是关于死亡的骇人教育,更是关于“我”之来源的提醒。它沉默地宣告:你的存在,镶嵌在一个他者的空缺之中。母亲“伏在灶台上煮菜”,鲫鱼在油锅中噼啪作响的喧嚣,与一墙之隔的棺材里“那么安静”的死亡(及粮食)并置,这样的场景极富深意。生者世界的烟火气,持续地依赖于并围绕着那个逝者所让出的空间(以及她父亲的预备棺材)而展开。生之欢腾与死之静默形成了一种共属状态。
在《有关鲁迅的记忆》中,这一主题演化为痛苦的跨代际继承与精神形象的叠加。父亲的“肺疾”“咯血”与鲁迅的“批判”“烟头”,在“血如墨汁”的意象中发生了交融。父亲的生理性痛苦与鲁迅的精神性挣扎,在诗人的意识里叠加、互渗,最终“互换肖像”。诗人不仅是血缘的继承者,更是这两种痛苦的继承者。他的写作,便是在替代这两位“父亲”,继续那未完成的批判与咳血。在《颚裂修补术》中,替代的焦点转向语言与交流的先天残缺。哈贝马斯的生理缺陷(颚裂)所致的言说痛苦,被隐喻为人类理想沟通(“交往理性”)与现实隔阂之间的永恒困境。“缝线拆除后留下的针脚/像一道可疑的虚线,串联起恶棍、辩士/和弹壳拼贴的脸”——这句诗中,个体的修补痕迹(针脚),串联起历史的暴力与现实的荒谬。哲人替代所有遭遇沟通困境的人去言说其痛苦;而诗人,则替代语言本身,去继续承受并试图缝合这一先天的伤口。
替代的伦理不仅发生在人与人或人与历史之间,也发生在人与物、与更抽象的存在之间。《简历》一诗中,诗人面对三百年的银杏,感到“我伤痕累累的生平需要在它身上/找到一个疤痕,为了让我安然进入暮年/是它替我挡开了雷霆和暴怒的皮鞭”。古树替代“我”承受了时间的雷霆与历史的鞭痕,使“我”的生涯得以在它的庇护下获得叙述的可能。《缄默的祭坛》中的“盐卤甏”,则替代家族乃至乡土的记忆,成为一个“将碎片/召唤到一起”的寂静中心,它承受汗水与眼泪的重量,使零散的记忆得以在它的“缄默”中维持一种想象中的完整。
通过对“替代”这一结构的引入和书写,蒋立波的近作悬置了早期写作中较为外露的社会批判,更深地潜入到生活的晦暗河流之中。他呈现的是自我如何总是在他者的重量、痕迹与空缺中,才获得其轮廓与实质。生者的世界,是一个由多重替代关系交织而成的网络。这一网络是历史性的,要看清这一网络的构成,就需要对其中的每一个节点(人、事、物)进行考古性质的追溯,分辨其来龙与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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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立波近年的诗作有明显的精神史的旨趣,我愿意将其视为一种“精神考古学”性质的写作。其目标并非要发掘古老的传奇或求证固定的史实,而主要聚焦于勘探当下意识、记忆与存在的基本构造。他的写作由此向生活和历史的各个角落进行着挖掘:家族灶台边的棺材(《死亡教育》)、纪念馆里失效的收音机(《雨中访卞之琳纪念馆》)、玻璃窗下的虫尸(《昆虫公墓》)、书页间发低烧的体温单(《团结镇》)、一动不动的盐卤甏(《缄默的祭坛》)……这些物件与场景,都是承载着时间沉积与精神痛感的“遗址”。而他在进行“挖掘”的同时,也致力于恢复这些历史性的人物、器具和场景本来具有的精神性意蕴或光亮。诗的考古,从来就不只是对历史事实的追溯性重建,而必定是一种意义的重新激活、擦亮的行动。
我在蒋立波的诗中看到了这一行动所凭借的整体诗艺,或者说诗的章法构成原理。我称之为“双链叙述”:在他的多数诗作中,存在着两条反向缠绕、却又通过精密嵌合而共同攀升的链条。一条是下行链,由具体、密实、充满身体感与物质性的描述构成(如“滚烫的乐器”“粘稠的记忆”“噼啪作响的鲫鱼”“锈住的旋钮”等),它承载着经验与历史的重力,是存在向下沉淀所形成的具形事物或动作的序列。另一条是上行链,由抽象观念、超验象征、思辨性的洞见与诘问构成(如“无法执行的遗嘱”“另一种现实”“漫长的产道”“合法的孤独”等),它向上攀升并追逐着超越性的光,是为事物注入意蕴或精神的观念序列。这两条链索相互扣合、彼此激发,在缠绕中实现从具体感受到形而上洞见的上升运动。
我们可以在他的众多诗作中观察到“双链叙述”的运作。《昆虫公墓》中,“这些无法编码的死者,以固执的撞击/测试……”(下行链,具体行为)与“悲剧曾经是液态的,而在瞬间的冷却后/它以一种固态的喜剧出现”(上行链,思辨转化)紧密缠绕,最终上升至“它们只是为死亡而工作”的洞见。《处暑》中,从“老式吊扇在某个晕眩的世纪疯转”、“半个焦糊的省”等具体历史与身体感受,攀升至“博纳富瓦扛着一块船板向我们走来/他的背被那么多石头压弯成/一张弓”的精神形象,以及“女园丁的剪刀是奥威尔的另一个译本”的政治隐喻,结构复杂而层次井然。《月亮研究》中,从“半个括弧”“最细的镰刀”等具体形态,演绎至“艰难的偿还”“互相锁定的潮汐”,最终落于“一颗彻底露馅的心”这一融合了情感与观念的双关表达。
“双链叙述”是蒋立波诗作的形式枢纽,它使得诗能够整合生命的历史性与精神性,也使得幻觉与真实的相互转换、自我与他者的替代伦理结构得以在诗中完整地呈现。他的诗歌,因而可以看成一个充满张力的“沙漏的喉部”,同时承受着历史重力向下的拉扯与精神之光向上的牵引。正如薇依所说:“两种力量主宰着宇宙:光和重力。”(《重负与神恩》)诗歌并不需要在重力与光之间作出抉择,因为优异的诗总是让两者在语言的临界处相互质询、彼此磋商。对历史沉积物的清理,同时也是对意义可能性的恳切邀约。蒋立波的这些诗作始终在追问:我们如何能在替代的伦理债务与幻觉的深度构造中,依然辨认出一种值得言说的真实?但诗歌并不提供答案。它只是试图为那些无法被归还的、无法被执行的,以及仍在低烧的记忆,开辟出一处可以持续呼吸的语言空间。在那里,逝者得以继续言说,生者得以在光与重力的交织中,练习一种更为清醒的聆听。

一行,诗人,批评家,哲学学者。本名王凌云,1979年生于江西湖口。现居昆明,任教于云南大学哲学系。已出版哲学著作《来自共属的经验》(2017)、诗集《新诗集》(2021)、《黑眸转动》(2017)和诗学著作《论诗教》(2010)、《词的伦理》(2007),译著有汉娜•阿伦特《黑暗时代的人们》(2006)等,并曾在各种期刊发表哲学、诗学论文和诗歌若干。

黄佳 画
蒋立波近作选
蝉鸣课
一件滚烫的乐器从未被归还
粘稠的记忆,像一个无法执行的遗嘱
蝉鸣如此漫长,以至有一种幻觉
我们仿佛从未从这门热门的课程中毕业
所有的蝉在同一时刻说话
蝉在更高的枝头隐身,我只能听到
几声鸣叫:由地方性,向世界性的迁徙
它真的活了17年吗? “或者说它根据什么来判断
自己在地下度过的时间?”它不回答
经过一次次蜕皮,蝉已经不再是它自己
它喜欢独语,也乐于邀请所有的蝉
在同一时刻说话:那是世界聋掉的时刻
刚和朋友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他一个人在说
他的粤语口音听起来像是一门冷门到
荒僻的外语。但即便是窄门
总也有一条路,通往传说中的救赎
我承认我们比蝉更加饶舌
说了很多,却仿佛什么都没有说
说出的,始终小于沉默的部分
联通一只音箱的那根秘密声线。那一刻
我听得到刺吸式口器向内的掘进
和渴饮。一切归结于徒然
当诗集越出越薄,所有虚妄被删去
还有什么值得挽留?记忆有时是一种伪币
只允许在小范围之内流通
当方言开始冒汗,地球背面必有另一只蝉
凭借身体的感觉唤醒自己
它的别名,听起来像一个先知
尽管它说出的是一种普遍的无知
* 《徒然集》为浪子最新出版的诗集,《无知书》为其另一本诗集。
死亡的知识
腐木拦住去路,盘查生者多疑的脚步
通向墓地的路蜿蜒如蛇,路廊坍塌,胡葱疯长
只过了一年,坟头土丘的荆棘和茅草
已高过我头顶,碑石上漶漫的字迹
需要辨认,需要细雨再一次擦洗
似乎死亡也在长高,也在努力抽出幼芽
那未经允许的悲伤,譬如朝露
曾被哪一片草叶噙住?春天的山野是一个
摇滚学院,适合饲养来历不明的猫
女贞交互对生的叶序,暗中满足
一组古老的数列,像植物课堂的一次抢答
父亲墓旁两棵松树,一棵枯松,一棵
仍青翠。记忆中已多少年?死亡与生命
之间的这种古老的对话,仍在继续
如同父亲和我之间的联系凭借
这一面背阴的山坡,仍在积雪般加深
死亡作为一种特殊的知识,通过春天的草木
传授给生者,从而转化为新的养分
像蕨菜肥嫩茎干,折断后涌出的新鲜汁液
*诗中嵌入了获赠的友人三本诗集的名字:《未经许可的悲伤》,《譬如朝露》,《摇滚学院与科学猫》。
雨中访卞之琳纪念馆
好吧,我们带走了细雨和十点钟
旋转的雨伞有一个金属尖刺,像一座
移动的小教堂,只接纳尊贵的嘉宾
雕虫虽小技,也是一生的事业
正如你曾专注于观察蜜蜂的细腿*
如何小心翼翼,探入花蕊深处
那些毛绒绒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花粉
像一个幻觉,受孕于最深刻的误解
只有1938年你和何其芳达到延安的
那个早晨,可以拥有同样的迷醉
或者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格律和音步限制你,也赠予你甜蜜
作为电子时代的媒介和通感
通电的招财猫参与了对你的解构
像是陈列柜里你使用过的老式收音机
为消失的频道而备受折磨
一颗攀住电线的雨滴,未来的转运使
孤独的小邮袋,背负了整个上午的重量
*卞之琳诗《足迹》:“蜜蜂的细腿已经拨起了多少只果子”。
死亡教育
我从小接受过死亡的教育。不知几岁起
灶台边安放了一口松木打制的棺材
一墙之隔,每次到灶头端菜,我都是胆战心惊
但在父母眼里,它似乎仅仅是诸多器具中
普通的一种,甚至像谷柜那样,常常被用于
存放稻谷,麦子,玉米。后来才慢慢知道
在我母亲之前,父亲曾有过另一个妻子
她生病死了,我的母亲才来到这个家
我当然从未见过这个不幸的女人,她也不是
我的妈妈,但父亲经常带着我和姐姐
去看望她的双亲,我一直叫他们外公外婆
我一直记得,那个外婆给我煎出的
酥脆金黄的带鱼,尽管我只被允许每餐
只吃一块,这仅仅我一个人可以享有的特权
而这副棺材,就是父亲为那个外公准备的
许多年里,母亲伏在灶台上煮菜,一尾鲫鱼
在油锅里噼啪作响,而隔着一堵土墙
一口漆黑的棺材,那么安静,更安静的
是棺材里的粮食,就像死亡,用安静的声音
教育着我。许多年以后,我会想起那个
我从未见过的女人,我甚至觉得
是她生下了我:通过她的死亡——
这漫长而幽深的产道,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春天备忘录
桑克的哈尔滨在下雪,杜绿绿的广州
穿短袖和拖鞋。雪人与雪糕,北辙南辕
而雪,仍是它们最大的公约数
担架上的春天,有着截肢后的昏迷、释然
而你仍是我不断后撤的前线
你也是我失血的太阳,告急的绷带
准备忘记的,我们称之为备忘录
准备删除的,我们称之为记忆。而遗忘
总像是因曝光过度而接收的过多的光线
需要与光斑协商,就像一只蜜蜂
需要与一块油菜花地取得共识
……而仍有一块未得之地,要以勇猛去夺取
春天的雷声,听起来像是神在天上
拖动桌子和椅子,一遍一遍
直到桌子和椅子,学会自己走路
“一场雪乘以另一场雪”,这是我做过的
最难的一道习题:学习消融
学习为太阳流泪,学习接受一个弹错的音符
水牛的眼睛多么温柔,可是无法想象
为了甩掉那些追随它的蚊蝇
那鞭子一般抽打的尾巴,是多么狂暴而无情
我已经习惯躲在“我”里面喋喋不休
而动物们自愿放弃了这个囚笼
植物保留了语言,但不在人称中和我们说话
煮针盒里,粗大的针头与沸水一起欢唱
在棉球为一个纯洁的词消毒之前
手臂上的肌肉,颤栗如年幼的波浪
造雪机
他惊讶于如此多的雪,并且无条件地相信
这些雪都是真的,就像词语
总是倾向于白色,服务于纯粹的虚构
哦,虚构——事实上只是另一种现实
只不过它更易碎,只不过下在白纸上的词
是黑色的,像一片弄脏了的雪
一架安置在斜坡上的造雪机
在雪的反光中,反刍寒冷的记忆
他压根儿不关心造雪的原理,这无关紧要
就像我不关心写诗的原理,我只是
使用词语,杜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好奇于这样一台机器,并且慢慢习惯
接受一场生命中无法躲开的雪
他也不关心滑雪的原理,他只是紧紧地
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在突然的加速中
在一种晕眩中,重重地摔倒
一次,两次……直到完全听任于速度
一场雪。另一场雪。更多的雪降临
他不相信这些雪是假的,当他穿着
笨重的滑雪鞋走过披满雪花的造雪机
他的童年定格在这场12岁的雪
他的一生,将注定要从未来跋涉回到这一天
在越剧艺校
一枝莲蓬何以恰好有十三粒莲子?
十二钗中多出的那一个,命运所钟情的奇数
当淤泥填满藕孔,爱只是一种厌氧的生物
烈日仍有灼烫,幸好有一座亭子
远远迎候你,像是爽约后意外的迎娶
大观园竟然那么小,一圈圈缩小的波纹
有一副金玉良缘打制的镣铐
莫非只有缺失的部分才值得铭记
只有错误的部分才配得上一个完美的盟约?
“我来迟了!”这裂帛的宣告曾撕碎
一个受雇于自我的微型宇宙,似乎只有错上加错
才能为这场约会找到迟到的理由
时间中有重名,像一只蝴蝶向另一只致歉
但我们总能够从“将我骗”中迅速认出
假冒的替身,从一面碎掉的镜子里认出
那个由玻璃、疾病和虚无构成的形象
鹤嘴锄躬耕的沃土只生长草药
虫子啃食过的荷叶像一张烧焦的肺在呼救
或许,写得太美的诗稿需要焚烧掉
难怪我们读到的总有那么多坏诗
因此灰烬的懊悔比的笃鼓上
急促的鼓槌,总是迟到一个后花园
像弓弦擦出的一个错音,或一场急雨后
荷叶上莽撞水珠,窄门偏逢狭路。水的针脚
因此误将“天上”缝进“人间”
一不小心折断的莲蓬,像是一次刎颈
琴房里偶遇羞涩少年,拱出的胡须
不识松针尖锐,手上一管竹笛无声
只有等你走远,他身体里的笛孔才会次第挖开
未使用的台历
就像完全是新的,日子陷入集体昏睡
一种寂静的假寐,以优雅的鼾声
搅拌一个幻觉:从未被打开,也就等于
从未获得时间合法的授权
像一个报废的电台,锈住的旋钮
向波长殷勤投喂,团团转的嘶嘶杂音
逃进电子云团仍然远远不够
显瘦的日子,需要一个肥胖的反对党
它提醒我,更多的日子尚未度过
就被一只武断的手撕下
水洼里剧场的倒影,忙于排练合法的孤独
泪珠串联爆裂的钨丝,戏剧的母亲
在低泣中挖到一个假冒的地狱
这是更大的诱惑,仿佛可以
把每一个日子再过一遍,即便是那些
并不存在的日子,也生长出迷人的幻肢
小丑的台词,交给义士诵唱
就像匆忙中,即便装错了正极和负极
天使和撒旦仍在通电,而黑暗中
顺手摸到的灯绳,有啮齿动物留下的牙印
昆虫公墓
客厅宽大的玻璃窗下,一长排
各种昆虫的尸体:苍蝇,叶蝉,金龟,蝴蝶
还有更多不知名的小飞虫,像一个战壕
或者不断扩大的公墓
每隔几天,我都要清扫一次
复眼,触角,幻肢,真理的不同变体
拥有同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葬礼
这些无法编码的死者,以固执的撞击
测试玻璃的透明,疼痛,和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悲剧曾经是液态的,而在瞬间的冷却后
它以一种固态的喜剧出现
眼泪凝冻而成的幻象与宗教,诱捕更多信徒
终其一生,昆虫无法穿越脆薄的厚度
那近在咫尺的风景,嵌入知觉攥紧的碎片
来自虚无的一个反弹
反过来否定虚无的形式。它们以反复的痛击
确认地狱的边界,那失灵的弹簧
劈劈啪啪钉向自己的箭簇
但那不是语言的边界,更不是
自我的边界,它们的目标只是为了确认
它们曾经效忠于虚无
而最终,它们只是为死亡而工作
简历
在古村村口,我看到一棵巨大的银杏
这中生代的遗民,在时间中忍受高寿的惩罚
树干上的一块铜牌标注出它漫长的一生:
学名是不认识的拉丁文,别名公孙树
树龄300年,银杏科,银杏属,落叶乔木
这份标准的简历,省去了阳光和雨水
雷霆和闪电,包括它目睹过的出生与死亡
事实上银杏不需要简历,一张刚刚掉落的树叶
只需要寒霜的总结,叶脉的众多走向和分岔
而当我把脸凑上去,铜牌里显现的竟然是
我自己苍老的脸,就好像我是它的另一份简历
或者说,我们可以共用一份简历,一种
彼此莫辨的命运,那无法穷尽的各种可能性
仿佛我伤痕累累的生平需要在它身上
找到一个疤痕,为了让我安然进入暮年
是它替我挡开了雷霆和暴怒的皮鞭
这伞形的军团,一次次从翠绿逼近金黄
一次次从你冗长的白日梦里跳伞
梦和现实,像两种语言撰写的两份简历
概括我们晦暗的履历,那尚未锯开的年轮
颚裂修补术
(致于尔根·哈贝马斯)
他经受了多次手术,裂开的上颚
让他终身处于不标准发音带来的折磨中
事实上从童年开始的修补术从未完成
就像窗外圆润的鸟鸣,反复校正
这个结结巴巴的世界,含混的音节
无法填补一只鸟飞走之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从“兔唇”到“狼咽”,无一例外致力于吞食
晦涩的哲学概念,以及枪托、原油
据说基因库种子已濒临灭绝,相依为命的语言
像新的变异株寄生于奇怪的句法
“没有它,作为个体我们无法生存。”
没错,他说的就是语言,那缠满绷带的
石膏人,枯萎的残肢上绽开皲裂的星球
缝线拆除后留下的针脚
像一道可疑的虚线,串联起恶棍、辨士
和弹壳拼贴的脸,以及我们未及审察的愚行
*德国著名哲学家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出生时患有先天性腭裂(部分资料也称唇腭裂),这是一种口腔颌面部常见的先天畸形。该病症导致他在童年时期面临显著的语言障碍,并因此多次接受手术治疗。即便成年后,他说话仍带有明显的鼻音,表达上存在困难。
有关鲁迅的记忆
说起来,我其实很早就认识这位老乡
大概八九岁时,父亲探望上海的姑妈回来
在大白兔奶糖和年历画之外,他带回
一幅木刻画像:八字胡。一根一根
很硬的头发。蹙着眉头。忘了手指间有没有
夹烟?可以肯定,不会是握紧的拳头
更没有匕首,这不妨碍他可以是
一个刻薄的人。似乎只有刻刀的利刃
能在一块木头上找到他散失的五官
那嶙峋的地貌学:他确实手绘过一幅幅器官图
虚无勒索他,像那些庇护他的烟雾
他不得不与尼古丁结成联盟,顺便用烟头
给这个世界戳几个漏洞
他习惯乘载酒的漏船,穿过一个个桥孔
才发现自己是一个更大的漏洞
才发现世界已经漏洞百出
批判的天才,他终生致力于反对自己
黑白分明,但并非非黑即白
文学意义上的洗白与提纯
总是显示为一种简化,或者洁癖
愚蠢总是如此真诚,苍蝇的飞翔足够完美
它们围着伤口嗡鸣,专注如考古
父亲把这幅画挂在了餐桌边的墙壁上
当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我每次都会念一遍两旁挂着的对联
像是餐前的例行默祷。父亲给我讲解
“孺子牛”的时候,他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的
笑容让我心生喜悦,我不由得想起
村里那头耕牛,那深潭般幽邃、温柔的眼睛
我读高二那年,父亲也走了,同样死于
肺疾。我忘了有没有见到过那张
从杭州青春医院带回的胸片
我或许曾努力辨认:那些增粗的纹理
神秘如木刻,闪耀洁白的刀锋
许多时候,我会将他们的形象,叠加在一起
就好像他是我的另一个父亲
因为我的父亲也抽烟,那些自制的烟丝
曾烤焦两扇肺叶。我记得他深夜的剧烈咳嗽
那咯出的大口暗红的血,像另一种墨汁
蘸取他,写下一份遗忘的病历
父亲走后,我们把他的遗像也挂在了
那张黑白画像的旁边,每次吃饭,我一抬头
就看见他与他:周树人和蒋香永
在与时间的漫长角力中,他们互换肖像
直到若干年后,老屋也轰然倒塌
我探测过回声的那堵墙壁终于消失不见
我由此获得一个完美的废墟,像模糊胶片上
一个低回声团块,或仅仅是历史的伪影
缄默的祭坛
一只偶然闯入书店的鞭蝎
在短暂的休憩中梦见自己得道成仙
它挥舞着巨鞭,在壁炉边与我相遇
好在它只是好奇于一只我从异乡带回故乡的
盐卤甏(旧时浙东农村一种口小腹大
隔成两层的陶制盛器,用于存放盐巴)
是否是某种后工业时代的装置?
它像一个荒野的智者,凝神谛听
盐粒滤析的滴答声。这巨大的容器
可以盛下多少盐巴?我不得而知
反正当年肯定够我们一家四口吃上一整年
这滴答声持续到现在,从童年开始
作为一种原始的计时方式:它计算
盐卤豆腐凝结的速度,也计算鞭蝎的步数
群山像一支哗变的叛军,曾高举山毛榉和冬青
将这只赤贫的陶罐拥戴,但它不是
斯蒂文斯的坛子,它只是偶然来到
西景山的山顶,与汗水和眼泪称兄道弟
夜色在寂静中为它一遍遍上釉
寂静作为本地唯一的信念,将碎片
召唤到一起,在永恒的虚空中保持完整
蝴蝶是江南的开关,可以反复试错
一根无用的盐柱是最大的试错
记忆频频跳闸:在我们一次次回望中
记忆热衷于互相修改,错上加错
而盐卤甏一动不动,像一个缄默的祭坛
团结镇
进入团结镇,首先需要解决的不是分歧
就像有人京东上搜寻《通往不自由之路》
找到的却是一本《通往财富自由之路》
团结镇的人们依靠豆粒为左耳扫盲
通过耳塞,窃听到秘密的雷霆
树枝上的乌鸦,为一只挂在竹篮里的猫
念诵祈祷词,打火机爱好者为何每次
总按三下,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
塑料壳上的女郎和虚构的仙鹤一起焚化
浓烈的汽油味,排练帝国火葬场烟柱
骨头穿上艳丽衣服,在葬礼上跳舞
一张八十年代的小镇卫生院体温单
夹在书页中间,谵妄的词句仍发着低烧
在团结镇,苍蝇的交媾永无休止
“感谢捕蝇纸,团结起我们缓释的痛苦”
花岗渔村海滩赠友人
一排新的浪打过来,又迅疾地撤回
像沾满油墨的滚筒一次次从蜡纸上刷过
它印刷的是同一首无人阅读的诗吗?
礁石装聋作哑,牡蛎守口如瓶
海螺空洞的抒情推诿给一张无辜的嘴
这一回,乌贼没有来得及用墨汁
成功掩护自己逃脱人类的诡诈
但餐盘里那些浓黑的汁液仍有资格
嘲笑我们苍白的写作,而花蚶需要我们
用力去撬开,那细密的花纹下面
疑似的血,是否来自大海蓝色的静脉?
那天我们曾背对大海合影,伸出的手臂
如船桨划动,也无意中模仿了螃蟹
奔跑的姿势。这一回,波浪追上了我们
这些不被语法承认的动词咬住了
异国女郎的脚趾,而在另一种语言里
大海满肚子的苦水有待于被蒸晒成仅存的盐粒
月亮研究
我以为已经足够圆了,但事实上你还在朝向
一个更圆的幻觉。圆得如此缓慢
以至我一度以为你将永久地停留于残缺
从半个括弧开始,你一点点填满我缺失的部分
从一把最细的镰刀开始,直到更多的镰刀
收获我们的贫困,我们间接的丰饶
“像一种艰难的偿还,那曾经的亏欠。”
直到斧头的锋刃被一束光折弯
在不断的愈合中,回声把漫长的抵抗转译成爱
环形山弯成的回形针,夹住蟋蟀过于嘹亮的啼鸣
仿佛寒冷的岩石里有等待采掘的宝石,
一个荒凉的中转站,更多的易碎品,等待转运
你的嘴唇倾向于赞美,但那被摁住的舌头
在固执地弹射出“不”的发音
那互相锁定的潮汐,被长脚蚊的探测器轻易解密
桂花引用月色,歉疚的斧柄引用一个迟到的吴刚
这么多年,我们都被一个传说折磨,像月饼里
私藏的冰淇淋,我承认:一颗彻底露馅的心

蒋立波,浙江嵊州人。先后从事教师、编辑等职业。辑有个人诗集《折叠的月亮》《帝国茶楼》《迷雾与索引》《听力测试》《呼吸练习》等。曾获柔刚诗歌奖、《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奖、草堂诗歌奖、突围年度诗人奖等奖项。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蒋立波诗歌朗读交流会”。现居杭州远郊。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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