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健(安徽)
苦菜花开的时候,小满就到了。
我一直觉得,二十四节气里,小满的名字最好。惊蛰太响,芒种太急,白露太清,霜降太冷。唯有小满,念在嘴里,像含着什么将满未满的东西,有种妥帖的安稳。老祖宗说得对,物致于此,小得盈满。这是聪明人的道理,凡事留一分余地,不把事情做尽,不把话说绝。
合肥的小满,跟别处不一样,又跟别处一样。
一样的是那份苦。江淮之间,小满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新麦还没熟透。这时候,田埂上、地头边,苦菜倒长得正好。马蔬菜、苦苣,水灵灵的,掐一把回家,开水一焯,蒜泥麻油一拌,就是一顿饭。老人们都说“小满食苦,一夏不苦”,这话既是说给舌头听的,也是说给日子听的,先尝够了苦,剩下的就都是甜了。
我曾听肥东乡下的老农讲,从前的小满,那真是忙得要命。“三车”要动起来,水车灌田,油车榨籽,丝车缫茧。水车的吱呀声,油车的撞击声,丝车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就是小满的声音。“祭车神”的时候,要在车基上摆好鱼肉香烛,再端一杯白水,猛地往田里一泼。那水泼出去的弧线,据说能引来白龙,叫它下雨。你说这是迷信也罢,可那份对水的渴望、对收成的盼头,是真的。
还有“看麦梢黄”。田里的麦穗刚泛黄,出嫁的女儿就坐不住了。蒸一篮麦面馍,摘几把新菜,带着娃娃回娘家。这叫“麦梢黄,女看娘”。我在合肥城里问过几个年轻人,都说没听过这说法。倒是巷口卖菜的老太太,一面择着马蔬菜,一面点头:“有哇,早年间有的。现在谁还看麦梢黄?麦子都快看不见了。”
她说得对。
这两年,合肥变得太快了。我常走的那条路,上半年还是一片菜地,下半年就围起了围挡,再去看,已经是一栋楼了。当年的水车、油车、丝车,早就不知收进了哪家博物馆。就连“看麦梢黄”的麦田,也被水泥和柏油盖住了。
可是小满还在。
小满前,我去了义城街道。社区里搞活动,叫“万物盈满·爱暖夕阳”。一群老人坐在一起,做蔬果拼盘,编红绳手链。有个头发全白的阿姨,把黄瓜切成薄片,一片片码成麦穗的形状。旁边的人笑她:“你做这个干啥?”她头也不抬:“我好多年没见过麦穗了。”
我没说话。想想也是,她七十多岁了,在城里生活了一辈子。可是小满一来,她还是想做个麦穗出来。这大概是长在骨子里的东西,跟见没见过没关系。
活动现场最热闹的是做养生茶饮。医生给老人们讲祛湿健脾,讲冬瓜绿豆汤,讲苦瓜怎么吃不苦。有个大爷听得认真,还拿手机录了音,说回去放给老伴听。我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这不就是新时代的“祭车神”吗?从前的人泼一杯白水求雨,现在的人熬一碗汤求健康。仪式的壳换了,心的核没变,都是盼个好日子。
那天傍晚,去环巢湖大道上走走,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香。远处有人在烧油菜秆,青白色的烟升起来,慢慢散在黄昏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新麦味道,大概是郊区哪块还没被征走的地里,麦子正灌浆。
我想起那个老农说的话。他说:“小满最好了,麦子还没熟,但已经看见希望了。真要到了大满,就该割了,割了就没了。”
这话糙,理不糙。
所以中国人说“小满”,是留一点空间,留一点念想。就像此刻的合肥,过去的习俗淡了,新的习俗正在长出来。从泼水祭车神,到熬茶做保健;从“看麦梢黄”回娘家,到“爱暖夕阳”聚社区。变的不过是形式,那份对生活的认真、对日子的盼头,一点儿没变。
苦菜花开,黄了又黄。它看着这片土地从麦田变成楼群,看着水车变成水泵,看着麦梢黄从女儿回娘家的信号,变成一个老人在社区活动上做的蔬果拼盘。
可小满还是小满。
年年这时候,苦菜还是按时长出来。菜场里有人卖,饭馆里有人点。拌一碟,嚼在嘴里,先苦,后涩,最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像日子本身。

作者简介
张健,安徽合肥人,民建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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