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城步长安营镇大寨村记
作者:刘有良
车过乌鸡坳,山风便裹着南山的清润扑面而来。顺着蜿蜒山路往深处去,长安河的潺潺流水声先于寨子撞进耳中,大寨村,便藏在这两山夹峙的谷地里,像侗家阿妹绣在青山间的一方彩帕。
刚到寨口,就被那片古杉林攫住了目光。38棵东晋年间种下的杉树,如一群沉默的巨人,在水口处站了1600余年。最显眼的那棵“杉树王”,胸径足有两米多,需五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中心虽因多年前的一场祭火被烧空,可树冠依旧枝繁叶茂,新抽出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不死的传奇。树身上的褶皱,是岁月刻下的掌纹,每一道都藏着大寨的故事。村民说,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来祭拜杉王,摆上糍粑与猪肉,敬这位守护了寨子千年的“老神仙”。
踩着青石板路往寨里走,回龙桥横跨在长安河上,像一道凝固的彩虹。这座建于乾隆年间的风雨桥,青石板桥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栏杆上的云纹雕刻虽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匠人的巧思。桥廊里,几位老人正坐着抽旱烟,见我路过,笑着递来一杯油茶。廊外,河水悠悠流淌,将吊脚楼的影子揉碎在波光里。风从桥洞穿过,带着水汽的清凉,恍惚间,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马蹄声,从桥那头的衙门路古遗址里传来。
沿河岸往上,吊脚楼依山势错落排开,青瓦白脊在绿林间格外醒目。这些木楼大多是三层结构,底层架空,用来堆放农具、饲养牲畜;二层住人,堂屋敞亮,火塘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三层则是粮仓,堆满了金黄的稻谷。有些吊脚楼的二三层外,还伸出几根悬空的挂柱,撑起一片遮雨的檐廊,行人从下走过,不必担心被雨淋。最妙的是,几户人家常常联合建起连排吊脚楼,既省了材料,又能彼此照应,傍晚时分,各家的炊烟从屋顶升起,在山谷里织成一片轻柔的网。
正走着,一阵歌声从鼓楼方向飘来。循声而去,寨中心的鼓楼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这座全木结构的鼓楼,不用一根铁钉,仅凭榫卯咬合,就稳稳矗立了数百年。鼓楼里,一位银发老人正领着几个年轻人唱山歌,“一朵好花长山头,十人得见九人谋”,歌声清亮,绕着梁木打了几个转,又飘出窗外,与山风撞个满怀。老人说,大寨是湖南“六月六山歌节”的发源地,到了那天,古杉林下会挤满唱歌的人,侗妹的歌声能惊落归雁,苗哥的调子能醉倒流泉,连南山的风,都会跟着哼起旋律。
临近中午,热情的村民邀我去家里吃饭。刚到院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原来这是侗家的拦门酒。身着盛装的姑娘们端着米酒,唱着迎客歌,非要我喝了三杯,才肯放我进门。酒是自家酿的,甘醇爽口,一杯下肚,暖意便顺着喉咙漫到四肢百骸。
餐桌上,酸汤鱼的香气最先勾动味蕾。山涧里养的肥鱼,用酸汤炖煮,再撒上红辣椒,汤色鲜亮,鱼肉细嫩。夹一筷子送入口中,酸、辣、鲜、香在舌尖炸开,那是大山的味道,是侗家人刻在骨子里的真性情。打油茶更是不能少,慢火煎过的茶叶,加上姜葱、花生、阴米,用沸水一冲,香气四溢。主人说,喝油茶得喝四碗,取“四季发财”之意,一碗暖胃,二碗提神,三碗暖心,四碗便觉浑身舒畅,连乡愁都淡了几分。
饭后沿着梯田往上走,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灌满了水的田块,像一面面镜子,映着蓝天与青山。农夫牵着牛,在田里犁出一道道水波,村妇提着竹篮,在田埂上采摘着红得透亮的野果。山风吹过,稻苗轻轻摇晃,水面泛起涟漪,将天光云影揉成一幅流动的画。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山外,只剩下田园的宁静与安然。
夕阳西下时,我站在高处回望大寨。炊烟从吊脚楼升起,与山间的云雾缠绕在一起,杉树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位慈祥的老者,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鼓楼的灯火亮了起来,歌声与笑声从里面传出,混着河水的潺潺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些年,大寨变了很多。青石步道通到了家家户户,太阳能路灯照亮了夜晚的山路,民宿的红灯笼在门口摇曳,迎来了一批又一批远方的客人。可大寨又没变,杉王依旧挺立,回龙桥仍在守望,山歌的调子还是那样清亮,油茶的味道还是那样醇厚。
车子缓缓驶出寨子,我回头望去,大寨村渐渐隐入暮色。那片古杉林,那座风雨桥,那片吊脚楼,还有侗家人的歌声与笑容,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印记。我知道,我还会再来,再来喝一碗拦门酒,再听一曲侗家山歌,再在杉王树下,做一场关于古寨的梦。
作者简介:刘有良 男,1968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199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同年分配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工作。担任学校教研组长10年。2000年起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数学教学论方向研究生课程班。中学高级教师。政协宁波市镇海区第六届政协委员。《数学通讯》《数理天地》《中学生数学》《数理化解题研究》《中学数学》《中等数学》的特约通讯员,《读书时报.数学天地》《学习报》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