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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一、重走取经路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大圣与八戒,万里擒贼,凯旋而归。两人驾着云头,从大洋彼岸一路飞回五台山,落地时正是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显通寺的钟声刚刚敲响,悠悠扬扬,在山谷中回荡。
唐僧正站在客舍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沙僧在一旁帮忙,把落叶拢成一堆,用簸箕装好,倒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师父!俺老猪回来了!”八戒人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

唐僧抬头,看见两道金光从云端落下,一个是金甲红袍、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一个是扛着包袱、大肚皮一颠一颠的天蓬元帅。唐僧放下扫帚,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大圣走到唐僧面前,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老孙这回没给您丢人。”
唐僧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眼中那股子顽皮的火苗还在,便放心了。
八戒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喘着粗气:“哎呀妈呀,可累死俺老猪了!这一趟,又是扮爹又是扮娘,又是坐车又是蹲点,俺老猪这肚子,勒了一个多月,总算能松快松快了!”说着,他解开外衣,露出那套已经崩了好几个线头的“瘦身衣”,三下五除二扒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沙僧看着他那副模样,憨厚地笑了,转身去屋里倒了两碗热茶,端出来,一碗递给大圣,一碗递给八戒。

大圣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纸袋——赵武官给的水蜜桃,还剩两个。他把一个递给唐僧,一个递给沙僧:“师父,沙师弟,尝尝,正宗花果山的。”
唐僧接过桃子,看了看,笑了:“悟空,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大圣嘿嘿一笑:“赵武官给的空运的。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也没吃过这么好的。”
唐僧咬了一口,点点头,没再说话。
八戒喝完了茶,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唐僧跟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师父,俺跟您说个事。赵武官说了,上面想请大师兄当什么‘反诈形象大使’,拍公益广告,上电视,上手机,上网络,跟老百姓说几句话,提醒大家别上当受骗。您说,这事儿咋样?”
唐僧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桃子核放在石桌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悟空,这件事,为师觉得——还是谢绝了吧。”
大圣一愣。

八戒也一愣:“师父,为啥?这可是好事啊!大师兄当了形象大使,全国人民都能看到他,那多威风!”
唐僧摇摇头:“八戒,你只看到了‘威风’,没看到背后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轻声道:“悟空如今的名声,已经够大了。再上电视、上网络、拍广告,那就不是‘齐天大圣’了,那是‘明星’。明星是什么?是要被人评头论足的,是要被人拿来比较的,是要被人捧到天上、又摔到地上的。悟空的本事,是用来降妖除魔、保护百姓的,不是用来给人看热闹的。”
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圣没有说话,低着光,似乎在琢磨唐僧的话。
唐僧转过身来,看着大圣,目光温和而坚定:“悟空,为师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之前做的这些事,也是觉得能帮到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当了这‘形象大使’,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大使’来找你。今天请你反诈,明天请你禁毒,后天请你打拐……你忙得过来吗?就算你忙得过来,你还有时间修行吗?还有时间陪你师父、师弟吗?”

大圣抬起头,看着唐僧,那双火眼金睛里,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师父,您说得对。老孙……老孙差点又飘了。”
唐僧微微一笑,走回来,拍了拍大圣的肩膀:“你这不是‘飘’,你是热心肠,见不得别人受苦。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短处。好处是,你永远是个打抱不平的英雄;短处是,你容易被别人的事牵着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大圣点点头,难得的认真:“师父,老孙记住了。”
八戒在旁边听着,忽然嘟囔了一句:“师父,那俺老猪呢?俺老猪是不是也容易飘?”
唐僧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你不容易飘。你太重了,飘不起来。”
大圣“噗”地笑了,沙僧也笑了,八戒挠挠头,也跟着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惊飞了。
笑过之后,唐僧收起笑容,望着远处五台山的山峰,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三个徒弟说话:
“为师近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重走一遍取经路。”
大圣一愣:“重走取经路?”
八戒也愣住了:“师父,您是说,咱再走一遍当年那条路?从长安到西天?”
沙僧放下手中的簸箕,抬起头,看着唐僧,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期待。
唐僧点点头,转过身来,看着三个徒弟,慢慢说道:“当年咱们取经,走了十四年,十万八千里。那时候,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一路上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九死一生。为师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把经取回来,带回东土,普度众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如今,经已经取回来了,译了,传了,寺院也建了,和尚也多了,佛法也算是昌明了。可为师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大圣问:“缺什么?”
唐僧想了想,说:“缺一个‘回望’。当年只顾着往前走,顾不上回头看。如今回头想想,那座流沙河,那八百里火焰山,那高老庄,那通天河,那女儿国……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仔细一想,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为师想知道,那些故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条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如今还在不在。那些我们降过的妖、除过的魔,那些曾被妖魔所困的人们,他们如今可好?”
八戒沉默了。他想起了高老庄,想起翠兰,想起女儿,想起那些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接纳他的乡亲们。他忽然觉得,如果能再回去看看,也挺好。
沙僧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流沙河。那河底,还埋着他的腰牌。那是他当卷帘大将时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大圣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花果山。那不是取经路上的故地,但他忽然觉得,如果能陪着师父走这一趟,比当什么“形象大使”有意思得多。
唐僧看着三个徒弟的表情,知道他们动心了。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为师说了这么多,还没问你们的意见呢。你们觉得如何?”
大圣第一个开口,嘿嘿一笑:“师父,老孙陪您去。老孙的筋斗云快,您想去哪儿,老孙驮您去。”
唐僧摇摇头:“不坐筋斗云。咱们一步一步走。”
八戒瞪大了眼睛:“一步一步走?师父,您没搞错吧?一千多年前咱走了十四年,如今再走一遍,您都多大岁数了?”
唐僧看了他一眼:“为师今年一千零三十八岁。”
八戒:“……”
沙僧憨厚地说:“师父,我去。还是我给您挑行李。”
唐僧笑了,点了点头。
八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得,你们都去,俺老猪一个人留下也没意思。去就去吧,反正俺老猪也想回去看看翠兰和闺女。”
唐僧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重走取经路。”
大圣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筋斗云应声而至,却不是来接他们走的——唐僧说了,不坐筋斗云,要一步一步走。大圣只是觉得,吹个口哨,应个景。
八戒把自己的包袱收拾了,把那些从高老庄带来的酱肘子、青稞饼、咸菜,一样一样地塞进去。沙僧把那根跟随他千年的扁担找出来,擦了又擦,在手里掂了掂,还是当年的分量。
唐僧没有收拾什么,只带了一串念珠、一件袈裟、一个钵盂。他把那封赵武官的信——关于“形象大使”的那封——叠好,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师徒四人站在显通寺的山门口,妙音方丈领着众僧,列队送行。
“法师,此去山高水长,一路保重。”妙音方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唐僧还礼:“方丈珍重。有缘再会。”
大圣扛着金箍棒,站在最前面,望着东方的天际。晨光初露,把五台山的山峰染成了金色。

八戒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大圣身后,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块青稞饼。
沙僧挑着扁担,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腰杆挺得笔直。
唐僧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为了取经,是为了回望,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把那些走过的路,再看一遍。
正是:
万里归来不说休,又携杖锡上征途。
流沙河畔寻旧迹,火焰山前看新绿。
高老庄中团圆饭,女儿国里一封书。
此生何幸有徒弟,再走西天取经路。
欲知唐僧师徒四人重走取经路,第一站来到流沙河,会遇到什么故人旧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