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的灯光
文/张相义
巷口的梧桐叶,遮去了大半路灯的光,地上落满碎碎的光斑。我攥着出租屋的钥匙,在树下等候。那个半大小子蹲在阴影里,身子缩得紧紧的,只露鞋尖一点白。我喊了一声,他慌忙站起。黑色羽绒服空荡荡裹着身子,肩膀始终紧绷着。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亮。我走在前,身后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回头看,他正踮着脚尖,一步步往上挪。
走到六楼,我拧开房门,暖光骤然涌满屋子。屋内收拾得干净妥帖,床单平整有棱,窗台绿萝垂着嫩叶,随风轻晃。他飞快扫视一圈,目光在绿萝上停了一停,又垂下去,盯着鞋尖小声问:“阿姨,租金多少?”
“三百。”他睫毛一颤,头垂得更低。
下楼时,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路沉默,半晌他才低声道:“那房东坑人。不退押金,还骂人。”
拐角处声控灯忽地灭了,黑暗里他僵立不动。我轻轻跺脚,灯光亮起,只见他嘴唇紧抿,下巴绷得发硬,强压着眼底的酸涩。
回家后,手机接连弹出他的消息。字字琐碎,满是漂泊的窘迫。最后一行格外刺眼:我爸妈早就离婚了,从小没人管,在外漂泊好几年了。
手机那头,儿子刚发来食堂晚餐红烧肉的照片,画面里阳光明亮,安稳又热闹。心头骤然发沉。我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先回了他一句:“就押一付一吧。”顿了顿,又回道:“一切都会好的。”
风拂梧桐,碎光摇荡。三天后的夜晚,站在巷口,我抬眼望向六楼。从窗帘缝隙,映出单薄的身影。
光照不进巷底,却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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