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歌
毋东汉
【幼苗之歌】
(017)父亲教我学礼仪
父亲串门喜欢牵上我,让我增长见识。一路上,他讲待人接物的规矩和礼仪,允许我发表不同意见。他说:“大人走路应该在前头,小人走在后头。”我说:“不对,唱戏时,当兵士的先出场,当军官的后出场。”父亲又说:“打仗时,兵冲在前,是为了保护首长,称为马前卒。”我说:“你走在前头,我走后头,狼噙我脖子把我拉走,你都不知道。”父亲忍住笑说我:“白天哪来的狼,把大人让在前头,喔是规矩。”……
一天,来到银娃哥家,银娃哥他妈热情招呼。大人说着家常话,我猎奇的眼光在屋内扫瞄。他家门囗摆着一个方桌,两条桌腿在门外,两条桌腿在门内,桌子上有一个大型玻璃罩,里边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垒着切好的豆腐干。我认得那是豆腐干,而且我知道豆腐干的味道。喉咙有点发痒,嘴里充盈了唾液,我明白:我这是想吃豆腐干了。我不好意思明要,装作“处处留心皆学问”的谦虚,拉着父亲的衣袖,指着玻璃罩请教:“爸,哪是什么东西?肉片怎么是哪种颜色?”父亲识破了我的小心眼,装作没听见,我提高声调又重复了一遍。父亲觉得尬尴,不知说什么好,想制止已来不及了。银娃哥他妈(我应当尊称‘姑’或‘姨’,但那时不知该叫什么,反正她是长辈)动作麻利,伸手从玻璃罩里捏出六七片豆腐干递给我。父亲连声说“不要”时,我早已伸出右手接住了。父亲就不再客气,继续说着家常话。
回到家里,父亲双手背后,平静地叫:“汉!”我答:“哎。”父亲说:“你过来。”我怯生生接近他,在他面前立定。他问我:“你今天是用哪只手接人家的豆腐干的?”我伸出右手说:“这。”父亲用左手一把抓住我的右手,他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拿着量布的尺子,问我:“你说,豆腐干是几片,今天就打几下。”我慌忙抽出右手,递出左手,说:“七片,打左手吧!右手写字用呢。”父亲忍不住笑了一声,祖母悄悄对我说:“快回话(求饶)。”我就说:“我不咧!我不咧!”父亲忍住笑,严肃地说:“为了让你长个记性,今天少打你几下。”祖母趁父亲不防备时,夺走了量布尺。我赶紧又求饶:“不咧,不咧。”父亲说:“无功不受禄,人家指望喔豆腐干卖点钱呢!你没掏钱么就吃呢?以后,谁给你吃喝,你要谢绝。‘谢’就是表示感谢,‘绝、’就是拒绝,‘拒绝’就是不要。记下了没?”我说:“记下了。”这一记就是若干年,直到我为人之父、为人之师。
第二天,我左手拿起那只量布尺,薄薄的竹板,正面有寸、分刻度。缓缓地在右手掌上轻轻地拍了七下,表示对右手接受七片豆腐干的惩罚。
父亲教我去一位叔叔家请人家到家里来,临走对我说:“不准说‘叫’,——不礼貌。不准说‘请’,——喔是命令囗气。更不能说‘通知’,——没资格。要说‘看’。”我走进、叔叔家门,叫了声“叔”,然后说:“俺爸看您今日有空没?有空,到俺屋去,俺爸有事和您商量。”叔叔说:“好。”我给他敬了个队礼,他竟然还给我鞠躬还礼。
我家面粉是寺坡一位叔叔供应,他是个盲人,却能倒拉着手推车准时准地地把面送到,而且面粉精白。有一次,父亲让我去叔叔家催面,铺里的面用完了。我去一看,叔叔正在吆驴曳磨,婶婶正在罗面。我就把父亲急等用面的话说了一遍。叔叔说:“尽快抓紧弄好。”我告辞时给他敬了个队礼,他没言传,婶婶罗着面,也没反应。走出门,我才想起:叔叔是盲人,婶婶是忙人。
不仅父亲教我学礼仪,母亲也协助父亲教我学礼仪。我村有个神志不清的人,名叫刘顺丁,许多人不管大小都叫他“丁丁娃”,我却不能。母亲说:“不能乱了班辈!按班辈,你把人家叫‘哥’。”从此,我就叫他“丁丁哥”,从来也没“嘴硬”过。
那天,门外来个女乞丐,衣服很烂,浑身很脏,年龄很大。母亲用黑碗盛着半碗粥,让我端出门去给那女乞丐,并叮咛我:“一定要俩手给,等她吃完,接空碗时也要俩手。对可怜人也要可怜。”我很听话,双手从母亲手里接过碗,双手递给女乞丐,她吃毕,她双手把碗还给我,我也双手接了。从此,我吃饭不再用黑碗,总疑心是女乞丐用过的那只碗。
杜曲有个老爷爷名叫麦牛,大人娃都这么叫,有一天,我和谋犊同时高喊“麦牛!”,要告诉他一件什么事。麦牛应了声,他女儿听见不乐意了,对我和谋犊说:“俺爸六十多岁的人了,‘麦牛’是他的小名,你俩多大了?‘麦牛’是你们叫的吗?”我和谋犊都无语。我想,我咋忘了父母的教诲呢?看来,礼仪是人生的永久课题。
2026.5.19.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