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不是一个“王子救公主”的故事,而是两个被时代抛下的人,在菜市场里彼此捡起了对方。他们把苦日子熬出了香味,把“剩女”和“老大男”的标签熬成了“老伴”。(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一碗熬出香味的白菜猪肉汤
——读尹玉峰小说《张姐与老王的菜市场罗曼史》
作者:陈中玉
读完尹玉峰的《张姐与老王的菜市场罗曼史》,我心里像喝了一碗炖了很久的白菜猪肉汤,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这篇小说写的是下岗工人张姐和老王的爱情故事,但细细品来,它又不止是爱情。它写的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是两个“苦命人”如何把日子熬出滋味,更是一代人面对“从头再来”时沉默而有力的回答。
一、拒绝“伪励志”:这篇小说的第一重清醒
很多写底层生活的作品,容易滑向两种极端:要么过度悲情,要么强行励志。这篇小说最难得的,是它对“苦难叙事”的清醒警惕。
小说中有一个堪称“神来之笔”的情节:菜市场广播里响起《从头再来》,张姐脸色发白,老王摔下刀就去理论。老王说:“那年厂子黄了,我妈瘫在床上,我天天听这歌,听得我直想跳河!”这句话,撕开了主流话语对下岗工人最深的冒犯——当社会用“从头再来”轻飘飘地安抚失败者时,没有人问过他们:那个“头”,是从哪里掉的?掉的又是什么?
张姐说得更直接:“这歌不是励志,是揭伤疤!”他们最终换掉了这首歌,选择了《沈阳啊沈阳》和《常回家看看》。这个细节告诉我们:真正的尊严,不是被逼着“从头再来”,而是有能力拒绝别人定义的“励志”,按自己的节奏把日子过好。这是这篇小说最锋利、也最温暖的地方。
二、浪漫的“下沉”:爱情不在鲜花里,在五花肉里
这篇小说里的爱情,完全“下沉”到了生活的肌理之中。老王表达爱意,不送花不送戒指,而是扛着半扇五花肉往张姐摊前一挂;张姐接受爱意,不是羞涩低头,而是笑着骂一句“杀猪盘”。
但正是这种“下沉”,让浪漫变得可触可感。小说中有大量动人的细节:老王凌晨三点蹬三轮车的背影、给张姐妈按摩时认真的样子、存折里夹着的那张偷拍的照片、把张姐冰冷的脚揣进自己怀里焐热……这些细节没有一个字说“爱”,却每一个字都在说爱。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雪夜。张姐妈摔了,老王蹬着三轮车在暴风雪里赶路,后背的棉袄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风冻得硬邦邦。到了家,他把老人背到床上、烧热水擦脸,忙完才发现鞋子早湿透、脚冻得通红。张姐给他煮了一碗姜汤。这场面没有一句情话,却比任何告白都更有分量。作者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告诉我们:最好的爱情,不是找一个帮你避开苦难的人,而是找一个愿意陪你一起吃苦、并且相信能把苦日子过甜的人。
三、善良是他们的“自救”方式
小说中张姐和老王的善良,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这一点值得深想:为什么越是日子艰难的人,越容易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张姐自己摆白菜摊赚不了几个钱,却把卖白菜的钱分一半给李婶;老王天天凌晨去屠宰场,却把卖剩下的肉送给流浪老人;他们自己儿子的电脑钱都攒得吃力,却拿出来给赵大哥的儿子交学费。这些善举背后,是一种朴素的逻辑——他们太知道“难”的滋味了,所以见不得别人也难。
这种“穷帮穷”的情义,在当下这个“精致利己”被默认为理性的时代里,显得格外珍贵。它让我们看到:善良从来不是富余者的特权,而是一种选择。 张姐和老王选择善良,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救自己——在帮别人的过程中,他们确认了自己“有用”、确认了生活的意义。
人间的味道:日子是熬出来的
小说反复出现的“炖菜”意象,其实是一个关于时间的隐喻。白菜猪肉粉条,食材普通,做法简单,但需要“慢慢熬”——火太猛会糊,时间太短不入味。
张姐和老王的关系也是这样。从第一面老王帮她捡白菜,到后来悄悄留最嫩的菜、特意留肥膘当肥料,再到大雪天送她回家、医院里忙前忙后,最后七夕那天的“五花肉求婚”——整个过程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慢炖”。那些凌晨的豆浆、例假时的热水袋、亲手织的歪针脚的毛衣,都是时间的佐料。
小说的结尾也处理得极好:“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锅里飘出的香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时间过去了,香味没变。这就是熬出来的味道。
五、一点延伸的思考
如果要说这篇小说还有什么可以“再多想一步”的地方,我觉得是:张姐和老王的幸福,在多大程度上是“幸存者偏差”?小说中他们的结局是温暖的——社保问题解决了,日子越过越红火。但现实中,还有多少下岗工人没有这样的运气?小说最后对他们“好人好报”的肯定,我完全理解也完全认同,但如果能多一笔对“那些没有好报的好人”的关照,也许会更有力量。当然,这已经超出了小说本身的期待,只是我作为读者的一点延伸思考。
总体而言,这是一篇真实、温暖而有力量的小说。它没有煽情,却让人动容;没有说教,却让人思考。它让我们看到:在宏大叙事的缝隙里,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爱着、善良着,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也是一种胜利。
窗外的夕阳、收音机里的《沈阳啊沈阳》、两人交握的手、锅里飘出的白菜猪肉香——这个画面,像是给所有在生活里挣扎的人一个温柔的拥抱。正如小说里那句话:“日子嘛,就像炖白菜猪肉,慢慢熬,总会熬出香味来。”这或许就是张姐和老王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无论生活给了什么样的开局,只要不放弃,只要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熬,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香味来。
后记
写这篇读后感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我坐在书桌前,把《张姐与老王的菜市场罗曼史》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张姐靠在老王肩上轻轻哼唱《沈阳啊沈阳》那个结尾,眼眶还是湿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读这篇小说,却是第一次为它写点什么。
坦白说,最初吸引我的,是“菜市场罗曼史”这五个字。我见过太多写爱情的文学作品,要么在咖啡馆,要么在写字楼,要么在异国的街头。菜市场?那个充斥着肉腥味、白菜叶子和讨价还价声的地方,能有什么浪漫?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写”的挑剔,我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我就没能放下。
我承认,我被“骗”了。被那些粗粝的、沾着雪泥和肉屑的细节骗了,被那些笨拙的、不会说漂亮话却会半夜蹬三轮车送人回家的男人骗了,被那些笑着骂“杀猪盘”却悄悄把最嫩的白菜留给对方的女人骗了。我发现,我所以为的“浪漫”,可能一直都想错了。
真正的浪漫,从来不需要鲜花和钻戒来证明。它藏在凌晨三点那碗加了半勺糖的热豆浆里,藏在冻得通红却坚持蹬车的背影里,藏在存折里那张泛黄的偷拍照片里,藏在擀得像“披萨饼”一样的饺子皮里。这些,是张姐和老王教会我的。
写这篇读后感的过程中,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张姐拒绝了开桑塔纳的前男友,选择了一个卖猪肉的“老大男”?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选择。但细想之下,这更是一个关于“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的选择。前男友代表的是“成功”、是“翻身上岸”、是被世俗认可的光鲜;老王代表的则是“踏实”、是“不离不弃”、是把苦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的耐心。张姐选了后者,不是因为她不想要好日子,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在你最难的时候转身离开的人,即便日后锦衣玉食,也填不满心里的那个窟窿;而一个愿意陪你在雪地里蹬三轮车的人,即便日子清苦,心里却是踏实的。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
我特别喜欢小说里那个关于《从头再来》的细节。作为一个没经历过下岗的“局外人”,我以前听这首歌,确实觉得“挺励志的”。但张姐和老王的反应,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没有资格轻飘飘地说“加油”。所谓共情,不是用自己的标准去安慰别人,而是先闭嘴,听对方说。这篇小说让我学会了这一点。
写这篇后记,还有一个私心。
我认识一些像张姐和老王这样的人。他们在九十年代末下岗,有的去开出租,有的去摆摊,有的去南方打工。他们不太会说“奋斗”“梦想”这类词,但他们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孩子的学费攒出来了,把社保缴上了,把日子过稳了。他们很少抱怨,也很少被看见。这篇小说,让我觉得他们被看见了。这也是我愿意花时间写这篇读后感和后记的原因——我想让更多人看见他们。
最后,感谢这篇小说的作者尹玉峰。谢谢您没有把他们写成英雄,也没有把他们写成悲剧;谢谢您写出了他们的幽默、善良、倔强,也写出了他们的脆弱、委屈和不甘;谢谢您让一个卖猪肉的男人说“这歌不是励志,是揭伤疤”——这句话,替很多人说出了他们说不出口的话。
窗外的雨停了。我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白菜猪肉粉条。火开小一点,慢慢炖。我想起小说最后那句话:“日子嘛,就像炖白菜猪肉,慢慢熬,总会熬出香味来。”
我相信。
2026年5月18日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