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初夏的一天早晨,西安城南一间朴素的画室里,八十八岁的乔玉川正伏案作画。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灰白而蓬乱的发间,也照亮了案头那方磨得发亮的砚台。他左手夹着一支燃至半截的香烟,右手执笔,蘸浓墨于柔翰之上——笔锋起落如刀劈斧削,墨色层层积染似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片刻之间,《老子出关》图已初具气象:老者须发如雪,目光深邃,身后青牛缓步,云气缭绕,整幅画面苍茫浑厚,却又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静气。
这位被贾平凹称为“作品清明温润、无俗气、不冷酷,有豪门名秀之质”的画家,正是当代中国画坛公认的丹青高手——乔玉川。

乔玉川作品
寒门赤子:从宜阳温村走出的艺术苦行僧
1938年,乔玉川出生于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高村镇温村。彼时中原大地战火未熄,民生凋敝。他幼年曾随母亲沿街乞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然而,命运虽予他以贫瘠,却也赐他一双能看见美的眼睛。
“我小时候就爱在地上画人、画马、画树。”他在一次访谈中回忆,“没有纸笔,就用树枝;没有颜色,就用泥巴调水。”
这份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在1959年终于迎来转机。那一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西安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成为石鲁、刘文西、罗铭、郑乃珖、张义潜等大师的亲传弟子。在那个强调“革命现实主义”的年代,他如饥似渴地吸收传统笔墨精髓,同时深入陕北农村写生,与农民同吃同住,画下大量速写与水墨习作。
“一手伸向生活,一手伸向传统”——长安画派的这句箴言,从此深深烙印在他的艺术基因之中。
1963年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当时全国闻名的秦岭保温瓶厂做美工,自此扎根西安,成家立业。尽管身居西北,他的心却始终牵挂着千里之外的温村故土。2020年,已是耄耋之年的他,毅然将六十余幅精心创作的国画珍品无偿捐赠给家乡宜阳,并促成“乔玉川艺术馆”在宜阳博物馆落成。他说:“我是温村的儿子,这些画,该回家。”

乔玉川作品
三科兼善:人物、山水、花鸟的全能大家
在中国画领域,专精一科已属不易,而乔玉川却以罕见的“全能”著称——人物、山水、花鸟三科兼善,且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他的人物画,既有《白族少女》《喀什街景》《乡趣》等反映时代风貌的现实题材,亦有《老子出关》《苏武牧羊》《司马迁》《千古一帝》《醉里挑灯看剑》等取材于历史典籍与古典诗词的文人意象。他笔下的人物,造型严谨而不失神韵,线条或遒劲如金错刀(受石鲁影响),或简练如篆籀,面部刻画细腻入微,衣纹处理则大笔挥洒,写意传神。尤其在表现女性形象时,他善用淡彩与水墨交融,使人物既具时代美感,又不失东方含蓄。
他的山水画,深得黄土高原之魂。代表作《雪碧寒山》《山色临关险》《故乡印象》,以焦墨皴擦表现山石肌理,以泼墨渲染营造云气氤氲,构图大开大合,黑白灰关系结构化,既有传统“留白”之妙,又具现代形式构成意识。评论家屈健指出:“他在黑白灰布局中形成板块化的结构关系,将写实推向了现代主义的视野。”
而他的花鸟画,则别具野逸之趣。巨幅《鹰阵》气势磅礴,数十只雄鹰盘旋于苍穹,墨色浓淡相生,动态呼之欲出;《凝霜》《葬花图》则清雅婉约,借物抒怀,寄托对生命与自然的哲思。
尤为可贵的是,他常将三科融合:人物置身山水之间,花鸟点缀人物背景,打破画科界限,回归中国画“天人合一”的整体观。正如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张晓凌所言:“他是纯粹的艺术家,将艺术当成自我的修行。”

乔玉川作品
守正出新:“徐蒋体系”与“长安精神”的完美结合
乔玉川的艺术,是20世纪中国画变革浪潮中的重要结晶。他早年受刘文西影响,接受严格的素描与造型训练,深谙“徐蒋体系”(徐悲鸿、蒋兆和)的写实传统;同时,他又浸润于“长安画派”的精神血脉之中,强调生活体验与笔墨独立性。
但他并未止步于继承。他以扎实的素描功底为骨,却大胆弱化西方明暗法,转而以墨分五色构建体积与空间;他尊重生活真实,却更追求意境构造与精神表达。九十年代后,他逐渐形成“以墨塑形、以笔立骨、以色点睛”的独特语言——少用线,多用墨块;重结构,轻细节;求神似,舍形似。
这种“有选择的吸取”,使他既保持了造型的严谨,又挣脱了写实的束缚,为传统笔墨开辟出新的可能。西安美术学院副院长屈健评价道:“他是‘徐蒋体系’与长安精神完美结合的代表之一。”
中国美协艺委会副主任陈钰铭认为:“乔玉川将西画的造型艺术与中国画的笔墨意趣完美结合在了一起,他笔下的山水画与花鸟画,充分展现了其对笔墨意境的独到见解,我们要将他独特的绘画技法不断传承下去。”

乔玉川作品
布衣丹青:不求闻达的平民艺术家
若仅看其艺术成就,乔玉川堪称“国手”;但若走近其生活,你却会遇见一位近乎“邋遢”的退休老头。
他常年穿着不对称的旧马甲,左口袋塞满烟盒、钥匙、手机,导致衣襟歪斜;手指被烟熏得焦黄,牙齿黝黑,笑起来却眼神清亮。一次下基层采风,竟被餐厅服务员误认为“收废品的老头”而拒之门外。他忿然离去,嘟囔一句:“那妮儿不让进,能吃唠吃,不能吃算毬啦!”
他节俭至极:剩菜必打包,回家兑水煮面,美其名曰“糊涂面”,还连声叫好:“美嘞很!香嘞很!”
他不修边幅,却对艺术一丝不苟:一幅画反复修改数月,题跋字字推敲,印章位置精准如尺量。
著名作家贾平凹曾感叹:“陕西书画名家多多,他自存独立之姿,人有才情,志向高华,更能精进技艺,取得成就当必然。”
乔玉川自己则说:“在古今艺术史中,我们可以明晰地看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对艺术的探索除了全身心的奉献之外,别无他路。”
难怪陕西省美协副主席巨石先生称赞:“他是陕西画坛继长安画派和黄土画派之后的中坚力量。多年来笔耕不辍,持续追求中国画水墨的创新,在人物画中运用了山水画的手法,在花鸟画当中借鉴了人物画的笔墨。他始终追逐艺术的纯真,摒弃金钱的诱惑,是陕西画坛不可多得的优秀画家。”

乔玉川作品
老骥伏枥:八十岁后的“日日自新”
2024年,在《荣宝斋》期刊为其举办的发布会上,已届八十六高龄的乔玉川坦言:“我早已进入耄耋之年,但是自己觉得还有很多艺术使命要去完成,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日日自新”四字,正是他艺术人生的注脚。
他不满足于重复过往风格,近年仍尝试新题材、新构图、新色彩。他画《毛毛半岁写生》,以温情笔触记录家族新生命;他作《上善若水》,以抽象水墨诠释老子哲学;他甚至在巨幅创作中融入现代构成理念,使传统题材焕发当代视觉张力。
中国国家画院原副院长张江舟观其近作后感慨:“看乔玉川先生的画,能使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透出一种生活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对生活的一种强烈的热爱、对艺术的一种极度的热爱。”

乔玉川作品
尾声:丹青不老,精神长存
从温村乞儿到国画大家,从黄土高原到东京展厅,乔玉川用半个多世纪的笔耕不辍,完成了对命运的超越,也为中国画的发展留下厚重一笔。
他出版《乔玉川人物作品选》《人美画谱·乔玉川》《乔玉川人物绘画集》等多部专著,作品被清华大学、中国美院等高校列为教学范本;他担任陕西省美协顾问、西北书画研究院副院长,提携后学,甘为人梯。
如今,他的画室墙上仍挂着一幅自书条幅:“笔以立其形质,墨以分其阴阳。” 这不仅是技法总结,更是人生信条—— 以笔立风骨,故不媚俗;以墨分阴阳,故知进退。
乔玉川渐入老境,更渐入佳境。他的艺术,如黄土般厚重,如渭水般绵长,如秦岭松柏般苍劲而常青。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他以沉默的笔墨告诉我们:真正的丹青高手,不在名利场中,而在对艺术近乎苦行的虔诚里;真正的国画精神,不在炫技,而在对人民、对历史、对自然的深情凝视中。
而这一切,都藏在他那一支饱蘸浓墨的笔尖之下—— 无声,却震耳欲聋。
(乔新贤 2026.5.19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