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炮弹坑里的救命恩人
——一弹牵起的两岸半生缘
作者:孙培棠
一九四八年深秋,淮海平原上炮声隆隆,天地震颤。
国共两兄弟正在玩命地掐架,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尘土遮天蔽日。安徽省萧县的一所学校里,早已没了读书声——战争来了,课停了,空荡荡的教室成了难民的避风港。
许浩仁站在二楼过道上,他是这所学校的负责人,明面上是教书先生,实际上还有另一重身份。他刚送走一个从上面来的同志,正琢磨着刚才交代的任务,突然——
“轰!”
一发炮弹在学校操场上炸开了。
冲击波裹着泥土碎石冲天而起,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猛地铺开。许浩仁下意识眯起眼睛,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二十米外,一个农民打扮的人被扬起的尘土整个儿吞没了。
那个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消失在了一片灰黄之中。
许浩仁的心猛地一揪。
炮弹还在飞,头顶上“咻咻”的声音像催命符。换作别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趴下、找掩护。可许浩仁没有犹豫——他看见有人被埋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鞋底踩得木板咚咚响。操场上的弹坑还在冒烟,泥土松软得像刚翻过的地。他跑到那个位置,跪下去,双手拼命扒土。
一下,两下,三下……
指甲断了,手指磨破了,血混着泥,他顾不上疼。土里终于露出了一截衣角,他扒得更猛了。大约三分钟后,他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还有温度!还活着!
他把那人从土里拽出来,先抠掉嘴里的泥,再清理鼻孔和耳朵里的土。那人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喘上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许浩仁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浇透了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了。这人活了。
被救的人四十来岁,脸上刻着风霜,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他缓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的教书先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点头,眼眶红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再闷几分钟,他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这人叫黄胜奇。
不是什么民工,也不是什么老乡。他是国民党部队里一位赫赫有名的师长,手下带着万把号人。淮海战役一开打,他的师还没等拉上去就被包围了。眼看大势已去,他趁着兵荒马乱换了一身民工衣服,混在人群里想跑路。
谁能想到,跑了刚半小时,一发炮弹就把他给埋了。
他的卫队还在后面找他呢。
许浩仁拍拍身上的土,正准备跟这位“老乡”告别,黄胜奇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活不撒开:“恩人,你别走!你救了我的命,我得报答你!”
许浩仁笑了:“老乡,不用客气,我是这学校的老师,我还有事——”
话没说完,一队国民党兵冲了过来。为首的看到黄胜奇,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喊了出来:“师座!可算找着您了!”
黄胜奇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自己的卫队长,又看了看身边的许浩仁,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把他带上。”黄胜奇指着许浩仁,语气不容置疑。
卫队长一挥手,两个兵就上来“架”住了许浩仁。
“师座,我真不能走,我家里还有——”许浩仁急了。
“恩人,你先跟我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浩仁被半推半架着,就这样离开了学校。他心里那个急啊,像火烧一样——他才结婚十八天!十八天啊!新媳妇还在家里等他呢!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中共地下党员,以教书为掩护,这些年帮组织做了不少事。今天来学校就是跟上面来的同志接头,刚办完事就遇上这出。谁能想到,一发炮弹,把自己的人生炸出了另一条轨迹?
黄胜奇是真拿他当恩人,也是真不放他走。一路向东,到了海边,上了船,过了海峡,到了台湾。
许浩仁就这么被“裹”到了台湾。
到了台湾,黄胜奇对许浩仁那是真好。让他当自己的秘书,吃住都在一块儿,推心置腹。黄胜奇这人命好,跟对了人,深得蒋介石信任,一路升到了国民党陆海空三军副总司令。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许浩仁在台湾的日子不算难过,但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大陆那边,他的妻子还在不在?他那才过了十八天的新婚日子,她的肚子有没有动静?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这些年,他和黄胜奇的关系处得像亲兄弟。说来也怪,两个人本是对头,一个是共产党地下党,一个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可偏偏就是投缘。更让许浩仁没想到的是,黄胜奇其实早就不想打了。
淮海战役那会儿,共产党地下组织就找过黄胜奇,做他的工作,希望他带部队起义。他当时都答应了,正在准备,结果仗打得比预想快,还没来得及动手,部队就被围了。说白了,黄胜奇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共产党人”。
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后来干脆摊了牌。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相互掩护,为的是同一件事——祖国统一。
一九八三年,机会终于来了。
黄胜奇得到消息,台湾的军统开始怀疑许浩仁了。他二话不说,动用所有关系,帮许浩仁安排了一条撤退路线——先从台湾到美国,再绕道香港,最后回大陆。
走的那天,黄胜奇送他到门口,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几十年的兄弟,说走就走,心里都不是滋味。黄胜奇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回去看看弟妹。代我问好。”
许浩仁红着眼眶,转身走了。
回到大陆那一天,许浩仁的眼泪就没干过。
他先回了安徽老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村路变宽了,房子变新了,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院门。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老了,眼角全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可许浩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的妻子,是他那个只做了十八天新娘的妻子。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谁也没动。
然后,妻子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你……你还知道回来啊?”
许浩仁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这才知道,当年他走了之后,妻子发现怀了孕。一个女人,在那个年月,怀着孩子,等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一等就是三十多年。她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许全,女儿许梅。两个孩子争气,都成了才。
儿子在市里对台办工作,整天琢磨着怎么让台湾回家。女儿在侨办工作,也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许浩仁听了,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更让他激动的是,他当爷爷了。
孙子八岁,名字叫许统一。
小家伙第一次见到爷爷,一点都不认生,扑上来就抱住他的腿:“爷爷!你是大英雄!奶奶跟我讲过你的故事!”
许浩仁抱起孙子,老泪纵横。
这些年在台湾,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工作。即使被裹挟着去了那边,他依然通过秘密渠道跟大陆保持着联系,继续做地下工作。这次回来,是因为身份暴露,被军统盯上了,上级命令他撤回大陆。
到了大陆以后,他正式亮明了身份,参与了筹备一九九六年统一的相关工作。可惜后来大陆这边出了叛徒,高层泄密,计划被迫中止。但一家人为祖国统一奔走的脚步,从未停歇。
如今,许浩仁早已不年轻了,可他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孙子问他:“爷爷,台湾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浩仁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远处,笑了:“快了,快了。”
那发炮弹,掀起的尘烟早已落定。可它炸出的那个弹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个家、这两个人、这两岸的命运,紧紧拴在了一起。
有人说,那是战争。许浩仁说,那是一个开始。
一个奔向统一的大团圆。
。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首届全球“白鹭筑梦•山河一统”杯文学作品大赛征稿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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