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总在想象之外
——记一位老兵的人生札记
作者:周根保
引子:
我今年八十岁了。
人老了,总爱回望过往。这些年,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看云卷云舒,任思绪飘向那些尘封的陈年旧事。窗外那棵香樟树,是我退休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早已高过三楼。春天时满树新绿,生机盎然;秋天里一地金黄,落叶纷飞。时间,就在这叶绿叶黄的轮回里,悄悄从指缝间溜走了。
想得多了,慢慢品出个理儿来:生活,总在想象之外。
我这辈子,有三个最大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那个曾打我手心的女孩。八岁那年,我在祠堂里读一年级,生性愚钝,竟连留两级。常常因为背不出书要挨手心,执行的偏偏是我的同桌——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上课时我总忍不住偷偷看她,她举起戒尺时,我心里发慌,可那戒尺落下来,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想到十几年后,她竟成了我的爱人。
第二个意外,是当了一辈子兵。我家世代务农,祖辈都不识字。在农村长到十八岁,我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做个能识字的农民。初中毕业那年,一位军官问我:“你愿意当兵吗?”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一干竟就是三十七年。
第三个意外,是搞起了理论研究。我一辈子没碰过文字工作,当兵的人,拿枪拿惯了,握笔总觉得别扭。可退休后,我竟一头扎进了南昌起义研究,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写书、参会、办杂志,比上班时还要忙碌。
这三个意外,哪一个我都未曾预料,却都成了我人生中最厚重的篇章。
若有人问我有何心得?我只说一句:别去猜生活的牌——你永远猜不透。
下面,便是我的故事。
(郑重声明:依据相关规定,涉及军事机密的内容,本文一律回避。)
第一章 石缝里的草
一、家乡
我的家乡,在江西省丰城县段潭乡东岸村。
那是一个南方常见的普通村落。人家不足二百户,三面环水,四周是平坦的水稻田。广阔的田野上,树木疏落有致,勾勒出一幅静谧的图景。
春天,油菜花与红花草交织成绚烂的花毯。夏秋时节,稻花的清香随风飘散。站在家门口,能望见远山淡淡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朦胧起伏。
记忆里,村庄被一条小河温柔环抱。四季流转,河水总是清澈见底,静静流淌。唯有洪水袭来时,河水才会奔腾汹涌,将村子围成孤岛,四周白茫茫一片。
盛夏的水面上,常漂浮着翠绿的菱角,点点小花点缀其间。妇女们轻盈地划着小木盆,穿梭采摘。那画面,成了我童年最深的印记。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公路,汽车也从未开进来。出门要走四五里路,到火车站才能搭车去往外地。十八岁之前,我从未见过汽车的模样。
父辈们都是庄稼人。一家十几口,全靠租种别人的田地过活。全家没有一个识字的。我的哥哥和几位堂兄,幼年时都由父母订下了童养媳。
在我们村,宗族观念很深。我家一向势单力薄,受欺负是常有的事。
父母对我的期望,只是识几个字,将来老老实实种田。可我从小懒散,不爱干活,常挨母亲的骂。
八岁那年,父母送我上了学。我成了这个家族里唯一读书的人。谁知我天性愚钝,对读书总提不起劲——八岁读一年级,九岁还在读一年级。
二、石缝里的草
1955年春天的一个傍晚。
我独自走进村西北角那片荒废的苗圃,在石阶的缝隙中,看见一株野草。它从两条石板的夹缝里挤出身来,叶子被风撕破了好几处,边缘枯黄蜷曲。可它的根,却深深扎进那道狭窄的、几乎看不见土的缝隙里,像几根细铁丝,紧紧扒住整块石阶。
我在它跟前蹲了很久。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绿着。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有些种子,生来就要落在石缝里。没有肥土,没有雨露。风如刀割,霜似盐渍。白日曝晒它,长夜浸泡它。可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它学会了把根扎得比石头更深。
后来,那株草开出的花也许并不鲜艳。但那花,是用整段漫长的苦路换来的。是这人世间,最不肯低头的颜色。
我就是那株草。
我的家人们,是石缝里陪我一起生长的泥土。
三、引导我走出农村的“连环画”与父爱
我生在农村。穷,是真的穷。放眼望去,除了庄稼地还是庄稼地,除了泥土气还是泥土气。一个孩子生在那里,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一块固定的土疙瘩里,不出意外的话,发芽、长大、开花、结果,都要在这块地里完成。那时候农村的孩子,很少想“走出去”——不是不想,是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个“别处”。然而,几分钱一本的连环画,为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
从小爱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里的英雄好汉,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可以不那样活。“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这个念头,就是在那个时候悄悄扎下的根。连环画,是我在贫瘠岁月里遇见的第一缕光。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读到的“课外书”少得可怜,就连这几本连环画,我也是攒了零钱才买到的。
如果说贫穷是童年的底色,生死是命运的插曲,连环画是精神的启蒙,那么父亲便是我情感世界里温暖的依靠。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生命中最踏实的存在。父亲周韶山性子温和,做事谨慎,从不作恶,只知行善。我从小贪玩,常被母亲责备,父亲却很少骂我,有了好吃的,总会悄悄塞给我一些。一个沉默温和的父亲,在母亲的斥责声里偷偷递来一口吃的——这就是中国农村家庭中最寻常也最深厚的父爱。父亲没有豪言,没有壮举,只是一个“温和”“谨慎”的普通农人,可正是这份平凡的温情,在我心里埋下了最深的眷恋。然而苦涩的是,后来我当上军分区参谋长时,父亲病重离世,我没能守在床边送他最后一程。
他七十三岁走了。我没有哭,只是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心里满是未能尽孝的愧疚。童年的温暖与成年的遗憾,叠在一起,泛着说不出的酸楚。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比童年吃不饱饭的苦,更绵长,也更彻骨。
第二章 祠堂里的戒尺
一、打手心的甜蜜记忆
我上学的学校是邻村一座旧祠堂,只有一位老师,名叫徐耀国,脸上有几颗麻子,我们私下叫他麻子老师。
教室里仅有一间屋子,中间为界,左边坐一年级,右边坐二年级。老师先在右侧讲课,稍过一会儿便让学生自己念书,接着转身到左侧,继续教另一边的孩子。整间屋子总是闹哄哄的,学生们很难静下心来。
每天放学前,徐老师都要抽查背书。背不出来的,就要挨手板。负责打手板的,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小姑娘。她生得清秀,眉眼细致,很受老师喜欢。她总是一副神气的模样,也曾好几次打过我的手心。
不过,她其实心很软,每次板子举得老高,落下来却总是轻轻的。我常偷偷多看她几眼。
有一天,我竟接连挨了两回打。如今已想不起疼,只记得她那张甜甜的脸。
二、那个打手心的小姑娘走了
就在那一年,打我手心的那个小姑娘,跟着进城打工的母亲,转到南昌读书去了。可她那甜甜的模样,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她走后,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悄悄对自己说:好好念书,将来也要进城去。
十几年后,我考上福州军区步兵学校机要队,真的进了省城,也真的找到了那个小姑娘……这些都是后话了。
但一场洪水,几乎冲垮了我的梦。
第三章 一个少年的孤注一掷
一、大水来了
十岁那年,我考上了三年级,转入段潭小学就读。
从那时起,我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因为心中有了梦想的指引。
段潭小学离我家大约三四华里。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赶到学校早读;下午放学回家,除了完成母亲交代的种菜、锄地这些农活之外,我常常偷偷躲到田埂边看小人书。夜晚家里只点一盏油灯,我便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写作业。有时实在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又点亮灯继续学习。
从四年级起,我当上了班干部。到六年级时,已经是共青团员、班长了。
就在升学考试前夕,丰城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
雨接连下了七天七夜,一刻也没有停过。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倾倒。稻田被淹了,菜地被淹了,连村口那棵老樟树也只剩下半截树冠露在水面上。
洪水从堤坝上漫涌而来,一夜之间,田野消失了,道路不见了,整个村庄浸泡在一片浑浊的黄水中。我家地势低洼,水很快漫进了堂屋,全家人只能挤在楼上。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升学考试。
所有人都劝我:算了吧,今年肯定考不成了。
我不甘心。
二、脚盆
洪水退到村口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家里采菱角用的脚盆拖了出来。那是一只很小的脚盆,椭圆形状,木头做的,外面刷了一层桐油。平时只用它来装菱角、装菜,从来没有下过水。
我把脚盆推到水边,坐了进去,拿起两块小木板当作船桨。
母亲在岸上大喊:“你疯了吗!快回来!”
我没有回头。
脚盆很小,我蜷起腿就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四周是浑浊的洪水,看不见路,也望不到岸。水是黄浊的,漂着树枝、稻草,还有死老鼠。我不知道学校具体在哪个方向,只能凭着大致的感觉往前划。
划累了,就任由脚盆在水上漂一会儿。漂偏了方向,再用力划回来。
太阳一点点西斜。茫茫水面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我的脚盆,以及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学校的屋檐。
食堂的大嫂隔着水望见我,惊叫起来:“哎呀!这是哪来的孩子!”
她跑去喊老师。老师急匆匆跑出来,站在水边,静静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进来吧,饭还热着。”
那一夜,我睡在学校的课桌上。课桌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可我却觉得比家里的床还要踏实。窗外水声哗哗作响,仿佛有人在轻轻歌唱。
一周后,我参加了升学考试,顺利被白土初中录取。
后来我常常想,所谓成长,或许并不是学会了多少东西,而是认准了一个方向,便再也不回头。
第四章 白土中学的苦途
一、背米上学的日子
那年代上中学,户口还在老家,只能背米去学校。每月三元伙食费,是我们与饥饿之间漫长的拉锯。这笔钱,母亲要攒上很久。有时是卖掉积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有时是剪下自己留了多年的长发。她从不肯让我看见那些时刻。只是每到月初,会把一沓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体温的毛票,塞进我衣袋最深的角落。
学校厨房设在一棵老樟树下,食堂却在两百米外的礼堂。八个人一桌,桌长负责打菜,小值日负责分饭。粥要分匀,饭要均平,碗沿刮过三遍,连一星米汤也不能糟蹋。
荤腥是每月一两回的奢侈。木桶抬来时,汤面上零星漂着油花。每周六的晚餐,能分到几片红烧肉。那滋味仿佛天外飘来的云,轻轻落在舌尖,没有重量,却有着完整的形状。
二、冬夜里的火
白土中学的冬夜,是赣中山区最坦诚的恶客。
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在宿舍游荡整夜,把梦都冻成了冰碴。我盖的被子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棉胎旧了三年,早已板结成一块块硬痂。盖在身上,像压着一层浸透冷水的厚纸。
有一年腊月,雨连下了七天。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夜里躺下,那股湿冷从后背一寸一寸往上爬,如同无数细冰线,直往骨髓里钻。
上铺的王家福翻过身,从床沿探下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压低的嗓音:“冷就说。两个人挤挤暖和。”
我咬着嘴唇摇摇头。
他还是掀开被子,抱着自己那条更薄的旧毯子爬了下来。两条被子叠在一起,依然单薄。但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就像在冰窖里点起了一小簇火。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被子让给了我,自己裹着那条旧毯子,蜷在床角熬过了整个腊月。
毕业那天,他在我挎包里悄悄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记得来找我烤火。”
我站在校门口,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山风把它吹得簌簌作响,像一只试图起飞的白蝴蝶。我没有哭,只是把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衣袋——和母亲缝在里层的那些毛票放在一起。
三、那一眼的重量
1964年秋天,周老师来家访。
那天天气晴朗得近乎残忍。母亲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灶台反反复复刷了三遍。
生产队长也来了。他不是来坐坐的。他是我家的世仇。那仇有多深,父母从不细说。我只知道,每年清明上坟,总要绕开他家祖田的那一角。母亲在他面前从不抬头,后颈的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坐在堂屋最亮堂的地方——那是四十年前爷爷被迫画押时坐过的位置。他翘着腿,慢慢卷着烟,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摊在桌上的几本书上。
“书读多了,手就懒了。”他吐出一口烟,对着母亲说,“你家这伢子,听说在家从来不碰锄头柄。”
母亲低着头,手里绞着围裙边,把布边绞成了一根湿淋淋的麻花。
我站在门边,后背紧紧贴着泥坯墙。十一月的土墙,冷得像刚从井里捞起来的石板。
就在这时,周老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寂静的水面。
“这孩子成绩很好,全校前三。语文尤其出色。”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教书十五年了,见过不少学生。有些是手勤,有些是脑勤。他属于后一种。”
生产队长手中的烟卷停在了半空。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隔夜燃尽的炭火,忽然又被风吹亮。
周老师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我攒的一些旧试卷,给他练练手。”他弯下腰,对着母亲轻声说,“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母亲缝衣时,落在我肩头的最后一针。
送他到村口,他忽然放慢了脚步。“今天的事……”他顿了一下,“以后要注意影响。不是你有错,是这世上,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往上走。”
他没再看我,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我站在老樟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一个问题:这人间,到底有多少种苦?饿是苦。冷是苦。累是苦。可还有一种苦,不是落在皮肉上,而是落在心尖上。它来时没有声音,走时却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可那个坑里,也从此住进了一盏灯。那盏灯,是一个戴眼镜的教师,在暮色四起的村口,为我轻轻点燃的。
第五章 意料之外的远方
一、“你愿意当兵吗?”
1965年7月,我十八岁,在白土初中读三年级。
那年夏天,田里的早稻刚刚抽穗,空气中浮动着青草的气息。我们正埋头准备毕业考试。
那天下午,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推开门,一位穿军装的人坐在藤椅上。他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庞黑里透红。军装是四个口袋的样式,领口别着领章,帽徽在窗外的阳光下不时一闪。
校长介绍:“这位是福州军区步兵学校三大队的周政委。”
周政委站起身,向我伸出手。他的手很宽大,掌心粗糙。
“你愿意当兵吗?”他问道。
我一下子怔住了。
从小到大的愿望,不过是读书、进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当兵?从未想过。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当兵就意味着扛枪打仗,是可能丢掉性命的事。
我沉默了许久。
周政委没有催促。他缓缓坐回去,端起茶缸慢慢喝着。搪瓷缸子搁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你再想想,”他说,“想清楚了,告诉我。”
那天夜里,我独自爬上学校后头的小山。山并不高,满坡都是松树。晚风掠过,松涛如诉。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山下白土镇零星的灯火。
我想起家里的父母。父亲身体一直不好,重活干不动;母亲独自操持着一家老小。我是最小的儿子,他们供我读书,实在不易。
我想起那个被我打手心的小姑娘。她早已随母亲去了南昌,多年没有音讯。听说她在南昌读中学。不知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我想起那件被没收的绒衣,想起洪水中那只漂远的脚盆。
我不知道当兵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清楚,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郑重地问我——“你愿意吗?”
第二天,我在志愿表上签下了名字。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送到了。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几个大字,颜色鲜红,像一团火。
母亲哭了。她坐在灶台边,一边朝灶膛添柴,一边抹眼泪。灶火的光跳动在她脸上,照出一道道皱纹,如同干涸的田地。
我没有哭。我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离家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她从围裙里掏出两个刚煮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烫得我掌心发红。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朝我摆了摆手。
我走出去很远,再回头时,她还站在原地。
生活往往如此——你以为的终点,其实只是另一个起点。
二、徐校长的雪
福州军区步兵学校位于南昌西南郊,背靠着一座小山。
第一次迈进校门,我愣住了。学校很大,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营房,得走二十分钟。操场宽阔得能停下几十辆卡车,教学楼是青砖砌的三层楼,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学校都要气派。
但让我最难忘的,不是这些,而是校长。
校长叫徐光友,是一位老红军,十三岁参军,身上留着十几处伤疤。他走路有些跛,那是长征过雪山时冻坏腿落下的。他五十多岁,腰板却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棵苍劲的松树。
开学第一课,是他给我们上的。
礼堂里坐满了人,一百名学员穿着崭新军装,整齐肃穆。徐校长走上讲台,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翻开一个大笔记本,念出第一句话:“对党忠诚,听党的话,这是每个合格军人的政治灵魂。”
念完这句,他便合上了本子。剩下的时间,全是在讲故事。
讲他当敢死队员时,驳壳枪一挥,喊一声“同志们,冲啊”,身后的人就跟着往前冲,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没人回头。他说:“那时候哪顾得上多想?喊一声冲,腿就往前迈,跑慢了就是怕死。”
讲他在雪山上,脚趾冻得发黑,用刺刀一片片削去腐肉,裹上布继续走。他说:“疼吗?疼。可你不走,就得死在山上。”
讲他在战场上,战友倒下了,来不及去看,只能继续向前冲。等到战斗结束,回去寻找时,人已经凉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什么叫听指挥?”他突然提高嗓音,拳头落在讲台上,“就是老子喊冲,你跟着我往前跑!这就是听指挥!”
全场鸦雀无声。
那年冬天,“文化大革命”的风刮进了军校。
徐校长被挂上“三反分子”的牌子,站在批斗台上。牌子是木板做的,用铁丝吊在脖子上,铁丝勒进皮肉里,渗出血痕。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雪球,逼他举着,问他:“冷不冷?”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长征过雪山,都没怕过,还怕这点雪?”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不一会儿就化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冬天的清晨,我晨跑经过办公楼。天刚蒙蒙亮,地上铺着一层薄雪。整个校园静悄悄的。
我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人,正拿着大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与积雪。他扫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认出来了,是徐校长。
他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敢停下。跑过去之后,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跑出几十米,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他还在那儿扫着,背微微有些驼,但手中的扫帚挥得平稳而坚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尊严,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自己守住的。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周根保,文学爱好者,原中共南昌市委常委,南昌军分区司令员,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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