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远去的麦客
(散文)
作者:季 志 林
今年春夏两季雨水十分充沛,临近小满,又一场透雨降临关中大地,对于正处于升浆时刻的小麦来说,这场雨来得非常及时。农谚道“麦收八十三场雨”,指的是农历八月、十月以及来年三月都能遇到透雨必定会有好收成。而关中地区去年秋播时连阴雨下了多日,险些耽误了播期,但播种时的墒情极好,算是让焦虑的庄稼人那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今年开春,小麦返青、拔节、吐穗等环节都遇上了好雨水,看目前的长势,应该是丰收在望了。
然而这场雨下起来淅淅沥沥竟没完没了,作为曾经长期从事“三农”工作的我,又有些忧心忡忡,总怕一旦起风容易造成小麦倒伏,那可是要影响产量的。
掰指头算来,再有半个月就该收麦了,夏收是庄稼汉一年最忙的季节,关系到大半年的辛苦能不能有一个好收成,夏季常发阵性天气,假若成熟的麦子遇上连阴雨,估计三、四天后就会发芽,农民大半年的心血将毁于一旦,所以人们将夏收称为“龙口夺食”。
从我记事起,每逢夏收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人们天不亮就下地,年轻力壮的割麦拉麦打场,年龄大体力弱的翻场晒麦,学生们也放了农忙假,成群结队在地里捡麦穗,“三夏”大忙,岂有闲人?
关键时候还有一支强大的外援纷纷赶来,这支外援的名字叫“麦客”。
麦客是陕甘宁农耕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据史志记载,麦客起源于明清时期,随着我国北方小麦种植面积不断推广,关中地区劳动力已经难以满足人工收割需求,而甘肃、宁夏等地正值农闲季节,于是,一批又一批身强力壮的西北汉子带着镰刀背上行李卷来到关中谋生,最终形成这种远距离跨境作业模式。久而久之,关中人把这些从外地来割麦的人叫做“麦客”,而麦客们则把到关中割麦叫“撵场”。从关中地区开镰收割起,他们边割边行一路向西流动,哪里需要劳动力就在哪里干,整个关中地区夏收结束之后,甘肃平凉、庆阳及宁夏固原一带麦子才趋向成熟,此时,麦客们先后返乡,这些为了生计几经奔波的男人们,或许顾不上洗把脸又要投身于自家的“三夏”大忙中去。
可以这样说,在人工耕作时代,麦客不仅是谋生的一种方式,更是通过劳动力流动实现区域合作的一种雏形,由麦客组成的劳动力大军短时间的集中和跨区域的流动为陕甘宁地区农业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在我眼里,麦客是非常辛苦的,夏收时节骄阳如火,麦客们挥汗如雨顽强奋战,既要有很强的体力和耐力,更要有高超的收割技巧。
割麦有两种姿势,一种是猫着腰一手扶住麦穗一手使镰刀,割倒的麦子根部躺在左脚面上,麦客手脚配合边割边走,故而这种割法称为“走镰”,麦客们来自同一个村,互相熟悉,配合默契,几十人排成雁阵,两人一组相互配合,前边的人负责“绑腰”,即选取一束长而活着的麦杆交叉拧成“腰带”,然后将割下的麦子整整齐齐摆在腰带之上,后边的人行进到此将自己割下的麦子放上去一起打梱。打梱不仅要求梱扎结实便于搬运,而且梱法也颇有讲究,尤其是捆扎方向有“上山腰”(象征向上)与“下山腰”之分,长辈们常要求用“上山腰”,寓意积极进取。“走镰”的优点是速度快,效率高,但动作不熟练的人容易被锋利的镰刀伤着脚。
另一种姿势叫“偎镰”,人趷蹴(关中方言“蹲”的意思)在地上一把一把割麦,这种割法虽然有些慢,但浪费极小,而且人始终“双折”窝着,需要有超强的蹲功。
无论采用何种姿势,对于麦客们来说都要付出艰辛的汗水,况且夏季的高温天气也是极其难熬的。但是麦客们都显得非常乐观,当他们站起身“绑腰”的时候,你总会听到一声声高吭激昂的宁夏花儿,“我爱红红的山丹丹哟——”以及“绿汪汪的韭菜你莫要割”等民歌富有民族特色让人越听越爱听。
麦客的收割效率很高,割麦快手每天可以收割2—3亩地,稍慢一点的每天割1亩多点。但也有更高的纪录,礼泉北部有一个马莲道村,当年这个村有位割麦高手每年都到我们村割麦,他从不和别人合作,独自一人“偎镰”到底,每天能割5亩麦子,我们村的人都叫他“老心重”。
劳动量大体力消耗自然也大,所以,麦客们特别能吃,一个比一个饭量大,干一大晌活儿,收工后已是饥肠辘辘,中午饭一人能吃两老碗凉面,有的甚至能吃三老碗。晚饭吃六、七个大蒸馍不在话下。麦客吃的是派饭,生产队在请麦客的头天晚上就挨家挨户安排管待麦客的事,一般每户管4一5名麦客,队上按每人每天5斤面两毛钱的标准发给各户,要求很简单,一定要让麦客吃饱吃好。别看普通.的一日三餐,真要做出来并不容易,无论是蒸馍还是擀面,十多斤重的面团需要使劲揉出来,女人们没有一点力气很难做出那么多人的饭。
麦客们的报酬是提前商议好的。每天早晨,麦客们会聚集在镇子的一大片空场上,我们将其称为“麦客场”,现在叫劳动力市场。各村需要雇请麦客的人们早早就进场物色人,他们先把麦客们目测一遍,看看体格是否强壮,身体瘦弱一点的容易被淘汰,但领头麦客一定会和主家交涉,这是一种“抱团”精神,一起出门不能让任何人落单。然后主家和领头麦客商量“镰价”(即报酬),大致每亩一块多钱,最高时要到两块钱。这在当时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那个年代,效益好的生产队分红时一个劳动日也就是一块钱左右,更多的生产队一个劳动日仅仅只有几毛钱,麦客们一天挣几块钱算是高收入,但那是用力气和汗水换来的。
麦客挣钱不容易,主家也绝不会让下苦人吃亏。但生产队的经济状况普遍吃紧,人常说“好朋友明算账”,所以结算工钱时双方都很认真。 “镰价”是事先商量好的,计算收获面积也必须公平合理。每天收工前,领头麦客先要用脚步量一遍收割面积做到心中有数,但这种方法往往不太准确,和生产队说的面积相差较大,双方为此经常出现争执。遇到这种情况,队上的会计便拿出“拐尺”(一种木制丈量工具,学名“庹”)和领头麦客共同丈量,一庹等于五市尺,一边丈量一边唱数,其结果自然是公平的,最终经过双方共同确认后当场付款。
麦客出门都带着一个铺盖卷,一条床单一床薄被,到了晚上,他们在镇上的空房子或戏楼里铺上麦草就可歇息,当时的人民公社对外地前来支援“三夏”的麦客十分重视,有专门的麦客接待站,总是想方设法给麦客提供方便。短缺经济年代,农村普遍比较穷,生活条件差,好在麦客们也是苦日子过惯了,心中没有奢望,只要能将就睡一宿就行。
在我的记忆中,镇上的“麦客场”是一个十分热闹的地方,每天清晨,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麦客一下子让整条街如同赶集一般,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阵阵叫卖声和吆喝声中缓缓的流动着,卖小吃卖衣服的人们趁机推销手中的土特产,最受麦客青睐的当属土织布衣服和鞋。关中是中国农耕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农村纺织历史悠久,裁剪刺绣更是关中妇女的“拿手活”,心灵手巧的女人们不仅能做出各式各样的服装,而且能做出许多富有民俗文化特色的手工艺品,譬如绣有“五毒”图案的儿童裹肚、绣有老虎图案的帽子鞋等等,这些手工艺品做工精巧活灵活现深受麦客们喜爱。一些旧衣服因为花钱少,很实用,也成了麦客们的抢手货,在那个物资短缺的年代,麦客们出门一趟,能带着一大包衣物回家,相信家人们也会欢喜不尽。
到了八十年代,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麦客更成了夏收的主力军,人单力薄的农户收割播种几乎全靠麦客帮忙。1986年夏收时,我正好从部队探亲回家,好多年没有收过麦了,我打算自己下地收割,也可以重温一下昔日的丰收喜悦。父亲说:“还是叫麦客吧,麦客收的快。”于是早早出门去了“麦客场”,然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也没有等到他回来。原来是场上的麦客少镰价高,每亩10元的要价让父亲犹豫了。说实话这个价格的确令普通农民望而却步,对于父亲的犹豫我非常理解,于是和弟弟一起磨镰下地。入伍前我年年都干割麦子这活儿,虽然达不到麦客的水平,但每天割一亩多地没任何问题,我家六亩麦子,我弟兄俩用了三天时间收完,也算我重操镰刀过了一次“麦客瘾”。
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农业机械化水平快速提升,农民播种收获全部实现机械化作业,过去生产队夏收拉拉扯扯持续二、三十天,现在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完成了,有些粮商直接在地头收购,农民只要跟着数钱就行,再也不必为“三夏”大忙发愁了。
于是,昔日成群结队的麦客在人们的视野中渐渐地消失了,“麦客”这个概念在关中人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
但是这种劳动力跨区域流动的方式不但没有消失,而且有了新的更大的发展。当年麦客“撵场”变成了如今的千百万农村富余劳动力进城务工,形成了一支实力雄厚的产业大军,成为发达地区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农村劳动力转移实现了由初级阶段进入高级阶段的华丽转身。
我怀念麦客,他们像黄土地上的老黄牛一样,脚踏大地奋力前行,为陕甘宁地区的农业发展出过力流过汗作出了巨大贡献!
我崇敬麦客,他们虽然是贫困地区的普通劳动者,但他们敢于同命运抗争,向贫穷宣战,他们身上有一种坚韧不拔奋斗不息的进取精神!
我赞美麦客,他们走出家门跨区域作业是一种可贵的社会实践活动,他们是中国农村劳动力转移的先行者!
我更期待中国能有一座 讲述麦客故事,提炼麦客精神的纪念馆,让我们的后代永远记住中国历史上还有这一特殊的群体。
2026年5月18日于咸阳渭滨苑
作者简介:季志林,陕西省咸阳市农业农村局退休干部。《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
北京中宣盛世国际书画院研究员;
北京润墨斋书画院高级院士;
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陕西书画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陕西省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著有长篇纪实文学《大漠生命线》,
其军旅小说,诗歌,散文,书法作品多次获奖。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