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散文作品：
祖国天空十颗星
庄子与逍遥游
为能够看一眼这个古人的身影，我用了几年光阴。首先这位古人有些久远，他生于公元前约369年，距今也2300多年了。因而想真切地抓住他飘飘的衣袂也不容易，抓不住，那先静下心来从略微黯淡的图书馆一角去发现他，我的喜悦如农民在贫瘠的院落挖掘一口水井，沁凉、甘甜而且解除了干旱与饥馑的威胁，这眼水井，便是文化殿堂薄薄的书籍《庄子》。我隐约知道，《庄子》在天地之间打下了一个生命的惊叹号！在人类浑沌之初，是《庄子》指示着我们重回被后来唐代伟大诗人李白不断歌吟过的“大道如青天”的“道”上求索。
先说走在春意萌动的辽阔大地上的庄子这个人吧。我寻觅经年，对时隐时现的庄子有了渐次清晰的认识：庄子生在战国时代的宋国“蒙”，即今河南商丘一带，也有说在山东东明出世，据说是楚庄王那一支的后裔。庄子在世时没感受到老祖宗洒播的福荫，加之天生傲骨，一口回绝楚威王的厚禄聘官，而“终身不仕”，日子就过得很清贫。清贫就清贫吧，这个嘴巴还要吃饭，这个脑袋还得想问题，庄子便做过一段时间管理漆园的小官，领微薄的薪水糊家人的几张嘴巴。漆树下，跃动着蓝天的光芒红日的影像白云的形状，庄子倒在草丛间眺望一无所有的天空，深邃、空旷、豁达，他被感动得泪水盈盈。庄子在漆园因散漫惯了被上司斥责几回后辞职不干活了，提着钓竿上濮水边钓鱼。水波温柔，阳光斑驳，有两个风尘仆仆的大臣端立身边。隔一阵，庄子专心盯住水浪间起伏的浮子，臣恭敬开腔了：“大王请你操劳国事。”就是请他应承担当宰相一职吧，对此高官，万千世俗凡人趋之若鹜。殊不知庄子用比喻来回答问题是得心应手，他目光如水，额显皱褶，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头也懒得回地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多年，今被大王敬奉宗庙，很是荣耀。请问二位，神龟愿死后被珍藏还是宁愿活着爬行在烂泥中呢？大臣的回答与庄子的一致，都愿活着爬在泥淖中自在地呼吸。另一则故事也出名，秋天，庄子与惠子同游濠梁，庄子讲，鱼啊，你游得多么快乐。惠子不解，你非鱼，怎知鱼的快乐？庄子反问，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鱼的快乐。惠子的诘问无力，后由庄子解开谜底，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呀。万千年岁月一晃而过，我曾光顾过这片怡情的山水，据唐人成玄英在《庄子》注疏中记载：濠梁在淮南钟离郡，即今安徽凤阳临淮关。庄子离世后其棺材被村民掩埋，附近存庄子墓茔，在不远处还筑了“濠梁观鱼台”。我想象着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家乡接纳过河南跋涉而来的庄子，又遥望着庄子与惠子两位哲人在濠梁上观“鲦鱼出游从容”怡然、恬淡、闲适的论辩心境，凝视着鱼儿在水花里闪闪的快活，眺望着数蓬荒草一抹残阳几堆泥土下埋藏着庄子的灵与肉：我心一动，寻时光到凤阳去看一下吧，感受那史学著名的“濠濮间想”。两千多年前的那群鲦鱼有福了，今天的我，也在天地间游动，感受人类文明最可宝贵的元素之一，快乐。庄子对生死的态度也让人瞠目。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的妻子死后，庄子在干啥？他正“箕踞鼓盆而歌”！用今天的话讲便是庄子分开两腿如簸箕一样坐着，一边用手敲打瓦缶，一边唱歌。瓦缶，一种烧制的小口大肚子的陶罐，手叩或击，能发出原始音色。我讲过，惠子与庄子为朋友，他吊唁时看庄子异于常人的举动，不满而且质问他的不合情理。面对如此悲恸场景，庄子鼓歌而答，他在回答每个小节时都拖怪诞声调而余音绕梁。庄子大意讲道，惠子，我的朋友，听我讲，妻子死了我伤心至极，不过我考察妻子并未出生过，她无形无影，无神无气。恍忽中神气忽而又至，化为生命成了我妻。她从生到死，好像天地间春夏秋冬交替一样自然，此刻安卧，复归天命，我怎能为她而哀哀哭泣呢？古往今来，先人在坟头披麻戴孝以至号啕大哭，今人在哀乐声中撕裂心灵，都是为他们的灵魂再送上安息的一程。在这里，庄子高歌送别衰亡的妻子确实是惊世骇目，实际上，庄子是将天地精神怀抱于胸的诡秘之人，是匆匆过客中炫目出彩的大写之人。这可从他充满天地元气淋漓的大作《逍遥游》中读出，《逍遥游》中有片大海，海中有鱼，叫鲲，变化为鸟，名字叫鹏。庄子用迷醉的笔描绘：“···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野马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我自识汉字起，就对这段神来之笔惊叹不已，还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自由的怒放的生命在太古飞翔？庄子并未停步，在《齐物论》中，他感慨“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就是讲，庄子追求的自由，在山水树木日月星辰中神秘地存在着，它泛滥在有形的山水云霞间，又震撼在无形的精神领地中。
庄子有个不同凡响的前辈叫老子，他骑着青牛儿过河南函谷关时被小官吏关尹喜拦住了，恳请老人家留篇著作让他学习一下。这件事的背景是，关尹喜爱好文学、研习创作，遇上离任的一代文化宗师老子过关，这等良机岂容错过。老子在牛背上似乎是摇晃得昏沉，想想写一篇也不算啥，正好在关口休息几天。就这一段屈指可数的时日，老子写出了《道德经》交给关尹喜。这个小吏大喜过望，一边爱不释手展简而读，一边恭敬地请老子出关而行。老子这一走，进入黄沙山野，“莫知其所终”（《史记》）。关尹喜籍贯不详，这不要紧，感谢地方官任命文学爱好者关尹喜守卫函谷关，苦苦请求的结果是《道德经》一书的问世。此书不厚凡五千字，但在当今世界上的影响仅次于西方的《圣经》。在两位先哲的人生旅途上，确为殊途同归。老子骑牛出关后白茫茫一片，身影消逝在黄沙中。庄子濠梁之辩后，在荒草虫鸣里睡下再未醒来。然而这两位大师的结局圆满，“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庄子翻捡史册，仿佛目送老子的背影在“道”上缓缓地前行。他目光坚定，用《逍遥游》的雄浑，用《秋水》的旷达，用《齐物论》的睿智，在老子先生挖出第一铲土奠基后终于成形的人间大道上拓宽、筑牢、延伸、直至那个终极的原点：自由。让我更庆幸的是由老庄开拓的“道”上，近数十代循“道”的领军人物层出不穷，他们在昏黄的阳光中勃然而倔强地行进：计有嵇康、阮籍、陶渊明、李白、苏轼、曹雪芹、鲁迅等名士。其中，史籍上对他们“傲然独得，任性不羁”“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评语，深刻揭示出这批历朝历代目光冷峻、敲打俗世的各色人物的“汪洋恣肆”心境。无中生有，有中长无，道矣。庄子不言语了，他从凤阳那片土丘爬出，找一只瓦罐，用手拍打出音律“鼓盆而歌”。我等后来人，听懂了吗？
伟大的逍遥游！庄子，河南商丘人。
天生曲阜仲尼
在中华漠漠寂寥的大地与群山之上，不管是漫漫长夜，还是杲杲日出，不论霜风弥漫，抑或是春光弥漫······总有一颗巨星，在每一代人的头顶，坚定而睿智地孤悬：指引、解释、钩沉、爆发。这颗亲切如长者般风度的星，叫孔子。
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时代鲁国（今山东曲阜）人。生于公元前551年夏历8月27日，逝世于公元前479年，享年73岁。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一位失去世袭贵族地位的武士，曾任陬邑大夫。他在泗水边垂钓躲雨时，认识了小他四十多岁的少女颜征在，这女孩清纯，她愿意嫁给叔梁纥。叔梁纥在这之前的一次婚姻里先后生了9个女儿和一个残疾的跛脚儿子叫孟皮，他决定再生儿子继承家族事业，颜征在嫁给了叔梁纥后生下孔子。汉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以“野合”描述这门婚事。刚生下地的孔子相貌异常，顶如反宇，面有几露：双眼露筋，双鼻露孔，双耳露轮。叔梁纥笑着讲，“七露”是异相，我儿应是大圣。三岁时，叔梁纥撒手尘世，颜征在带着孔子迁居到鲁国都城曲阜的阙里。曲阜是鲁国的都城，系周公旦之子伯禽的封地，完整地保存着周王朝的文物礼制，素有“礼乐之邦”美称。曲阜浓厚的礼乐文化氛围，对年幼的孔子起到了馥郁的熏陶作用。大街上，贵族们庄严的车马仪仗，盛大的祭祀典礼，让孔子产生了崇敬之心。孔子身材魁梧，史载他约有1米9高，19岁那年，孔子娶宋国女子元官氏为妻，第二年生下男孩，孔子很高兴。这时，鲁国国君昭公专门派人向孔子送上一条大鲤鱼，祝福他生了儿子。宫人说：“昭公恭贺先生得子，送来鲤鱼作为贺礼。”孔子问：“仲尼未得闻达，鲁君知道我吗？”宫人恭敬作答：“鲁君早有所闻，你近来作委吏，计数快捷准确，国库管理也井井有条，昭公是赞许的。”孔子弯了弯腰：“国君之赐，仲尼深以为荣，儿子取名鲤，字伯鱼。”讲完他看了一眼水灵灵的大鲤鱼。
孔子家境贫寒，他做过许多卑微低贱的职事：扫地、做饭、洗衣、种菜、挑担、推车等家务，替人放牛羊，乃至别家有婚丧喜事时做吹鼓手。他一边做着“鄙事”，一边刻苦学习，史称孔子“敏而好古”，“不耻下问”。到30岁时，孔子已经“三十而立”，他不仅精通了进入贵族社会必备的“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而且还掌握了古代大学中必备的高级“六艺”，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孔子自述“三十而立”，除了他熟悉和精通《六经》等古代文献外，还蕴含深层的意思：面对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纷争和社会动乱的现实，孔子立下了救世的宏愿，形成了他以西周礼乐文明为典范的思想法则，确定了他以“仁”为核心，以“礼”为形式，以“中庸”为原则的完整的伦理观、政治观、社会观。他“始教于阙里”，开辟一条私人教学的道路。在随后二十年里，孔子的主要精力放在研究学问与从事教育上面。孔子第一批弟子中有颜路，曾点，子路，伯牛等人，与后来的门徒形成了“孔门七十二贤，三千弟子”。这批弟子谦逊地向孔子学习《诗》《书》《礼》《乐》，孔子则重点培养弟子们的德行，陶冶他们的情操，担负起闻道救世的重任。孔子逐渐成为一个著名的教育家，鲁昭公二十四年（公元前518年），孔子34岁。他在阙里的家迎来了两位贵公子，鲁国大夫孟僖子的儿子孟懿子和南宫敬叔，他们遵父遗嘱前来拜孔子为师。孟懿子双手垂膝，谦恭地讲述：“父亲告知我们孔丘年不过三十多岁，就已经知道许多学问，懂得许多礼节，他就是今天的圣人了。我希你们拜他为师，向他学礼。”孟僖子这番话，证明孔子的私学在鲁国已有广泛的名声，同时贵族也借助孔子教育来帮助自己重新恢复礼乐文明。他在贵族南宫敬叔的帮助下，实现了到洛邑（今河南洛阳）求教老子的愿望。老子高冠长袍，手拄曲杖，郊外迎接孔子。在送上一只大雁作为见面礼后，孔子向老子恭问周礼。跨越时空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来看，这是一次中华文明史上极为重要的会见：孔子入世，老子出世；孔子积极，老子消极；孔子重人事，老子重天命。洛邑云蒸霞蔚的天空之下，迎来了两位巨人的行礼。孔子等待着施展抱负的机会，然而这个从政的机遇来得有些晚。约公元前501年，孔子亦51岁了，他才被任命为中都宰（相当于今天的县长）。孔子跃跃欲试，他礼制中都，一扫颓风，选拔人才，整饬社会。一年后，政绩突出的孔子被提拔为掌握全国土地和工程建设的官员：司空。在这个位置上，孔子“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由于鲁国地尽其利，人尽其才，国家财政不断积累，百姓生活殷实，鲁定公欣喜异常，他提升孔子为“大司寇”，“大司寇”是负责司法的长官，兼理外交事务。在孔子“德政”的感化下，鲁国社会出现了崭新气象。孔子充分发挥他的政治才干，让鲁国的地位在诸侯中得到提高，外交上也取得了重大胜利。这个期间，孔子在与齐国的“夹谷会盟”中，让齐景公对失礼之举表示道歉；在“堕三都”大事件中，孔子削弱了贵族的力量；齐国被崛起的鲁国吓坏了，他们愤愤地想：外力打击不了鲁国，那就从内部下手吧。他们了解到鲁定公与季桓子都是贪图声色犬马之辈，于是投其所好，送来美女马车，让鲁国君臣玩物丧志。鲁定公终于拜倒在美人的香脚面前，孔子的心中痛楚 ，他知道长此以往，鲁国已经不再是他施展政治抱负的地方了。孔子艰难地向鲁定公辞掉大司寇的官位，噙着泪向国君深深作揖，他要带着弟子们周游列国了。这一年，孔子已55岁。在凄楚地离开鲁国土地时，他惆怅万分，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孔子去了卫国。卫国一向与鲁国友善，孔子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他见卫国稠密的街市便叹曰：“这里人真多啊。”弟子冉有驾车问道：“怎样治理呢？”孔子讲：“让老百姓在经济上富起来。”冉有再问：“富了又怎么办？”孔子摸摸宽阔的额头，沉静地答：“要进行教育，使老百姓学习礼仪，成为有道德的人。”孔子“先富后教”的治国方针，成为齐国政治家后来一条神圣的金科玉律。卫灵公见圣人到访，大方地划给孔子俸粟二千石，以博取“尊贤”的名声。住下约10个月，为避祸端，孔子于公元前497年到了陈国（今河南淮阳），他受到匡人包围。原来孔子相貌像阳货，匡城人正在捉拿阳货。在被围困的五天中，孔子拨弦悲歌，神态安祥，后遇救。孔子到了蒲乡，被卫国贵族公叔戍围阻，在答应孔子不去卫国后予以放行。前脚一走，孔子后脚便命车辆向卫都行驶。子贡不解，孔子坦然笑道：“刀剑威逼下的盟约，不必信守，神灵也不会责怪我们的。”血红的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孔子决定重返卫国，住在与他有交情的大夫遽伯玉家中。卫灵公已经弄清楚了上次小人谗言的真相，他恢复了对孔子的敬意，专程到郊外迎接圣人孔子重返。孔子在卫国一住便是两年多，卫国有一位风流女人名叫南子，她是卫灵公的宠姬。南子虽十全十美，但也遇到了小小麻烦：朝野流传她母鸡司晨，狐媚惑主。孔子实在不愿意见这位漂亮能干然而艳名远扬的女人，再三谢绝会见。一旁的太监发话了：“先生如果想在卫国长住，那还是应召去见见女人吧。”这话实在是意味深长。孔子想着身边这群弟子的吃喝行住等具体事务和庞杂开支，硬着头皮答应了。南子在锦帷中端坐，孔子入门，面朝北方，理冠整衣，恭谨地叩头，南子答礼。从锦帘后面传出来南子身上佩戴玉环首饰发出的碰击声音，如泉水如春风，孔子退出。然而子路不答应了，他认为孔子不该见这位艳女南子，他忿忿地质问：“你讲，唯女子和小人难处呀！你还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那么你见南子，是礼呢？非礼呢？”孔子急得指向天空赌咒：“我并不是真心见她，如果我不光明正大，老天惩罚我。”他连呼两声。孔子在卫国没有参政的机会，感到岁月蹉跎，光阴似箭。他带上弟子再次出游，时在公元前492年。到宋国地界，他爬在大树上向弟子传授礼仪，遭宋国司马桓指使手下人砍倒大树，企图加害孔子，他只得匆匆离开宋国。到达郑国时，弟子走散，孔子一人在郑国东门焦急地等待失散的学生，有人告诉子贡，东门那个人正面有王者相，背后看落魄如一条丧家犬。弟子们汇聚东门后将此话告诉孔子，他凄然一笑：“说我像古代圣贤，愧不敢当；说我像一条丧家狗，倒是太妙了。”孔子又去陈国设坛讲学，听者如云。在去蔡国的路上，一位老者批评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居住楚国时，一位叫接舆的隐者，从孔子马车前经过，快乐地唱道“往事不可谏，来者尤可追······”孔子在车中打盹，悚然一惊，下车寻找接舆，已渺不可见。还有人规劝孔子：“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我脚。”在卫国授课五年后的公元前484年，68岁的孔子回归鲁国。孔子历经14年异国他乡漂泊，如天上一只神龙，倦怠了，收起爪子，停歇于云彩之上。他当上了鲁国的顾问，鲁哀公讨教于孔子，问何为执政？孔子答：“政在选臣。”哀公又问：“何让民服？”孔子沉思有顷：“任用正直的人，斥退奸诈的人，人民就服从。”孔子坚称，能行恭、宽、信、敏、惠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孔子坚持推广教育，认为这是治国化民正道。孔子一生贯穿的教育之道为：教育对象，有教无类；教育内容，六艺；教育方法，因材施教。“自古圣贤多寂寞。”孔子志在行道，终生却郁郁不得志。他回到祖国后，心情苦闷，灵魂孤独。孔子的夫人元宫氏于公元前485年去世，鲁哀公十二年，他唯一的儿子孔鲤也离开人间。孔子信步于庭外，夜观苍天，暗暗发誓用衰老之躯，整理“六艺”，编写《春秋》。晚年的孔子，弟子相继死去，他的晚景十分悲凉。七十三岁那一日，孔子拄着手杖呆立门口，心爱的学生子贡探望他，孔子用苍老的歌声吟道：
泰山坏乎
梁柱摧乎
哲人萎乎
浑浊的老泪，流过暴出上牙的嘴边。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巨人孔子离开了动荡不安的春秋乱世，离开了一生为之奋斗的纷繁世界。弟子们将孔子安葬于曲阜城外一公里处，服丧三年，子贡含泪守孝六年。后人聚集孔墓四周追念，人烟茂盛，从而形成孔里。孔子在死后备享殊荣：西汉，汉武帝采纳董仲舒良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最早祭祀孔庙的皇帝是汉高祖刘邦。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经过历朝历代的尊孔祭孔，圣祖康熙亲临曲阜，题“万世师表”匾于殿上。至此，“万世师表”匾额相继悬挂于全国各地文庙。
孔子不仅属于他的国家，更属于普天之下。他的思想与学说，对世界产生了巨大的深远的影响。孔子弟子颜渊钦佩地讲：“孔子之道，仰之弥高，钻之弥深。”门徒子贡也由衷赞美：“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可逾焉。”后人感叹：“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我，一位四川盆地的后来者，用手在空中摸了摸，虚而且空，抬眼望去，独有孔子这颗巨星，闪耀着圣人的永久的光辉。
千古圣人孔子，山东曲阜人。
韩城异人司马迁
我曾经久久端详过汉代司马迁的画像，额角宽阔、剑眉、方眼、鼻翼撑开。奇妙的是上嘴唇深凹，嘴角向脸膛伸展，这张汉人的脸，奇异、怪异、灵异。
《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有过自述：大约在汉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司马迁降生陕西韩城龙门，后来史学界慎重踏勘论证后钩沉释疑，此地在今天韩城县芝川镇。
司马迁的远祖可以追溯到传说中的颛顼时代，他的始祖便是重黎氏。司马迁的生父司马谈，曾做过汉武帝的太史令，这是一个掌管天时星历和占卜祭祀的天官，并兼管记载朝廷大事。司马迁的出生过程充满了神话色彩：司马谈的夫人杨三姐是芝川镇大儒杨鼎的女儿，她生育了三胎女孩，这让杨三姐食不甘味。不久杨三姐在第四次分娩过程中受一位云游老道帮助产下男孩，这便是有异人之相的司马迁。早慧的司马迁接连获得三位名师的传授：从父亲司马谈那里，他学习到了天文、星占、卜巫和黄老学说；从古文大家孔安国那里，学习到了《古文尚书》；从大儒董仲舒那里，学习到了以《春秋》公羊学为核心的文学理论。20岁的司马迁决定走出书房，到祖国山川去游历。他从陕西长安动身，出武关（今丹凤），经南阳，越汉水，过南郡（今江陵），渡长江，祭祀汨罗江·····旅途稍作休息，胸怀壮志的司马迁又出发了。他到达长沙，凭吊贾谊遗址；经过湘南，瞻仰九嶷山；顺长江东下，考察“禹疏九江”地理；登临会稽山，探访“禹穴”；亲临越王遗址，感受勾践卧薪尝胆的惊人毅力；告别姑苏城后，司马迁渡江北上，造访了淮阴市韩信的故乡，司马迁用野草编织了一个花环，轻放于韩母墓前。盘桓客栈几日，司马迁将各种遗闻轶事书于简上。又从淮阴北上，拜访鲁国都城曲阜，司马迁祭扫了位于城北泗上的文圣孔子墓园。后来的路上，风尘仆仆的司马迁还考察了彭城（今徐州），沛县，睢阳（今商丘），大梁（今开封），再回长安。这次壮游，为司马迁日后创作黄钟大吕之作《史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难怪宋代学者苏辙如此评价司马迁的远行：“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
司马迁这样行走山河的青年时代没持续多久，他即选拔到朝廷任郎中。由于郎官可接近皇帝，也具升迁机遇，贵族人家多靠捐助钱财获取。从资料上看，司马迁家境刚入小康，他更多的是靠成绩优异而被选上。
汉武帝刘彻是个雄才大略的统治者，司马迁追随他频繁出巡。在几次巡游、祭祀活动中，司马迁注重熟悉各种礼仪制度，了解民情风俗，汲取名山大川灵气，为今后创作《史记》增添瑰丽雄浑的色彩。司马迁还极其幸运地赶上公元前110年举行的汉武帝泰山封禅大典。在隆重的仪式中，汉武帝不断强化自己是天地之间的沟通者与代言人。而司马迁的收获是，对中国北方的风土人情有了深刻认识。他在巨著《史记》中，专门写了一篇《封禅书》的妙文，在肯定帝王功绩的同时，又辛辣地讥讽了汉武帝一系列荒唐可笑的求仙活动。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38岁的司马迁被汉武帝任命为太史令。他到任后干了一件漂亮的事，历时一年，由司马迁主持的修订历法顺利实施，并获得汉武帝的赞许。封禅与改历的完成，社会的安定与繁荣，让司马迁那颗伟大的心脏更加蓬勃地跳动起来，他要着手开创一项神圣而庄严的使命：在史官忠诚记史的基础上提起如椽大笔，开始鸿篇巨制《史记》的写作。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秋天，司马迁埋头孜孜不倦地著述《史记》已有六年，在陕西渭河北岸，飘动的云烟也充满着耿介气息，何况生于此地的司马迁。
未央宫内某日，汉武帝因为国戚李广利进攻匈奴失败狼狈逃回和名将李陵在激战后不幸被擒而大动肝火，他愤怒地训斥着文武大臣，深宫如死亡般寂静。汉武帝骂累了，无意瞧见冷坐一侧的太史令司马迁，信口点名司马迁要谈谈他的观点。司马迁很坦诚也很耿直，他完全做不到口是心非。在朝廷庄重的场合，他坐直身，直视汉武帝，开始为李陵辩护。他用缓慢深沉的语调讲出一番理由后，停了停，作了完整的叙述：“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最后，司马迁坚定地讲道，自己这番看法并非为李陵辩降，而是站在历史家的角度，陈述曲直史实，宽慰汉武帝的心，并公正对待将士的功与过。汉武帝有高瞻远瞩的气度，也常伴随“高处不胜寒”的威严，听完司马迁的辩述，汉武帝翻脸了，他一挥手臂，大喝“腰斩”。汉朝的监狱，以滥杀著称。司马迁下大牢后，由酷吏杜周展开刑讯逼供，司马迁常常在毒打中昏死过去。按照汉朝法律，凡被处死的人犯，若要求生，尚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用钱赎罪，交上50万五铢钱，折合黄金五斤；二是甘受宫刑，二者取其一可放生。司马迁家境平实，没有这笔巨额的赎金，只余一条路，宫刑。宫刑，俗称腐刑，也呼作阉割，是指将人体生殖器一刀剜下的酷刑，属于对人格最为野蛮的侮辱与惩罚方式。司马迁当然明白：祸莫于欲利，悲痛莫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司马迁在黑牢腐烂的稻草堆中辗转难眠，他脑中浮现起历史上坎坷前行的哲人与英雄们的壮举：“····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天汉三年（公元前98），48岁的司马迁，作出了仰望青天俯首大地的艰难选择：为了高贵的《史记》与蔚蓝色的灵魂辉映，好吧，接受腐刑。史载司马迁是时“就极刑而无愠色”。奇怪的蛇蜷曲在屋顶，谛听行刑高手割下司马迁下身一团血糊糊的玩意儿，惨叫声凄厉，惊起长安城上萎缩的鸦阵。
经过十四年的磨难，一部历史巨著《史记》终于诞生，时在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
如果说悬崖是峻峭的，《史记》是崖顶那株凛冽的松树！如果说大海是壮阔的，《史记》便是海底那道涌动的洋流！整部《史记》由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五大部分组成，共计一百三十篇，约53万字。“本纪”是将事情的始末，用年月加入贯穿与记载之意；“表”是对本纪的补充；“书”反映了整个古代社会的文化面貌；“世家”主要是取“开国承家，世代相续”之意；“列传”系人物传记。可以讲，在司马迁以前，华夏大地没有一部体例完备、囊括中外、贯通古今的历史著作。也可以肯定，司马迁的《史记》是一部纪传体通史，在古老的东方，第一次将古今典籍作了汇总。从内容到形式上看，这完全是一次前无古人的伟岸创举。这是一部融入了司马迁毕生心血的不朽之作！这是一位声带变成娘娘腔、胡须尽失、雄风散逸的西北男人司马迁的耻辱之作！气节之作！人格之作！巅峰之作！
在那篇有名的《报任安书》中，司马迁对自己这部巨著作了准确与精辟的概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究天人之际”，就是司马迁探究天道和人事之间的关系。他强调历史研究要以人物为中心，总结历史经验，探寻治乱之源。“通古今之变”，是司马迁通过对远古到今天这几千年人类历史作出系统考察和分析后，去了解历史的来龙去脉，探求历史的发展规律。“成一家之言”，是司马迁借助笔下的历史，充分抒发凝聚在心中的社会政治理想，脉络清晰地表达自己对历史的独到见解，不走因循守旧、人云亦云的老路子。在朗朗的红日下面，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后来人欣慰地看见：司马迁之《史记》，奠定了他本人在中国史学界的光辉地位，恰恰又是通过这本巨作，将中国史学推向了崭新的不可企及的高度。
后人关注的司马迁的死因无解，有人讲他在写完《史记》后跳下龙门黄河以昭清白；有人讲他激怒了汉武帝又被冤杀于狱中。总之，一代大家司马迁消失在茫茫的西北沟壑与黄土高原。我查了史料，司马迁在55岁突然诀别人世之后，家庭一片萧条，他的后人可考存一女儿，没留下姓名，此女很有见识与胆魄。她嫁给曾担任过宰相的杨敞为妻，两夫妇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名杨忠，小儿名杨恽，《史记》能保存下来，实在感谢司马迁的外孙杨恽。杨恽聪敏好学，才气外露，深得外祖父司马迁的血脉与遗风。他“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面对《史记》，杨恽以巨大的勇气与胆识上书汉宣帝，力陈《史记》的不朽价值，终获刊行面世。在这以前，相传《史记》的书稿是送回韩城芝川镇高门村本家司马厚保存的。风云变幻，司马迁夫人柳倩娘与司马厚合议，将《史记》隐藏在不落红尘的“芝秀庵”中，全稿才得以保存至杨恽一辈。
作家鲁迅赞叹《史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大学者郭沫若也感慨不已：“功业追尼父，千秋太史公。”1955年，司马迁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名人行列。世界，怀念一位叫司马迁的人和他写下的一本叫《史记》的书。我呢，却不断想念着滔滔黄河岸边的龙门，《史记》就如黄河，黄河之水天上来，让人瞠目。想念着在未央宫内司马迁批评汉武帝时，周身闪耀的锐利的锋芒，他凹着嘴，眼睛犀利如远空的鹰隼。
华夏大地巨人司马迁，陕西韩城人！
曹操观沧海
在古人曹操面前，我们后来者应自觉地低下倨傲的头。安徽亳州，地处皖西北，与河南接壤。早在1800年前，当亳州被称为谯国之时，因是曹操的故里而立为“陪都”，与许都、长安、洛阳、邺城并称“天下五都”。在这片日渐衰微的黄土地上，先后发现了曹操正室丁夫人家族墓，曹操祖父曹腾，曹操父亲曹嵩等亲人的墓园。还是两千多年前，曹操不知身后事，依然征战于北方……
曹操很年轻的一天，东汉名臣桥玄走了过来，不知何故，他忧郁地盯住这个“姿貌短小”的男人，渐渐眼露喜悦，郑重地对这个顽皮娃儿说：“天下将乱，只有你能够使天下安定啊，望你好自为之。”就这句话，乐得曹操屁颠屁颠的，似乎自己如潜龙在渊，不日即可腾起直上九天云霄一样。20岁的曹操获“举孝廉为郎”，不久又当上芝麻官，管理洛阳的一个小社区。他命令手下人造的五色棒颇具威慑力，对犯罪分子“杀无赦”，一时间，曹操管理的地盘呈现清明景象，居民感激莫名。他后来被调往山东任济南相，到任不久，依法奏免了8个贪赃枉法的官员，这一招痛快是痛快了，却得罪了不少权贵。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短手短脚的曹操卧于床榻，想：“我还真该留条后路，不说啥，至少不要连累家人吧？”这样嘀咕了几句，遂决定托病请假回老家谯国读书打猎，遂与浮云为伴，常枕石头入眠。
真正让曹操驰骋战场，逐鹿中原，激荡风云，一展才能的千载难逢大机遇降临····公元184年，全国农民大起义之黄巾军起义爆发，曹操受朝廷之命出战，开局大顺，在今河南境内颖川大败黄巾军，“斩首数万级”。这帮农民的掠夺滥杀行动，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动荡，也造成诸多豪强世家的蠢蠢欲动，他们煽阴风于密室，点鬼火于基层，密谋废掉汉灵帝，以使社会陷入更大的乱象之中。在棋局变幻和人心惶恐的氛围里，有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找到曹操，要他一齐作乱，曹操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了。公元189年，利欲熏天的董卓谋杀汉少帝，曹操极为愤怒，他在庭院里走来走去，踩平青草，恨恨地说：“不可恕，不可恕。”曹操星夜赶回老宅，将能变卖的家财悉数变现，前往山野挑选一批剽悍的农夫组成军队，曹操披挂上阵，带队讨伐乱世奸臣董卓。三年征尘，曹操打败董贼，又将收编的30余万黄巾军团拢，一举成为当时最为强大的军事力量：青州兵。南征北战后，这支精锐之师所向披靡，令敌闻风丧胆。官渡之战将曹操的军事才能发挥到极致，公元208年，一身征尘的曹操满54岁了，他换上官袍，踌躇满志地自任丞相，从而登上了他个人权力的顶峰。惜乎，名震千古的赤壁大战，曹操败于孙权和刘备的衮衮联军，而失去了统一中国的绝佳机会。至此，天下呈“三足鼎立”之势。
古人有个习惯，一旦功成名就，娶小老婆的，炼仙丹追求长生不老的，到山中寻访僧人的，或到酒肆经常买醉的……亳州人曹操也不例外，他暗想，你们这些蠢货不是嫌我“五短身材”吗？你们不是鄙视曹某人的父亲乃“乞丐携养”吗？好，曹操我纵情声色又何妨啊，我及时行乐也好像没有不对！他来劲了，前前后后娶了14房老婆，而且后院女人特别能生，曹操共生了25个儿子，至于有没有女儿，史书没有确切记载。公元208年，声名赫赫的曹操召见名医华佗当他的私人医生，为其治疗“头风眩”毛病。说起来这个头痛对曹操不是件小事情，它一旦发作，曹操觉得头要破裂了，人要死了一般。有一次，曹操就在痛苦中叫华佗将他脑袋上开条刀口，将瘀血放出来才好受些。可是华佗萌生去意，他想为普天下百姓治病，曹操劝说无效，恰好“头风眩”仍在固执地发作，曹操一时失掉理智，挥剑处死华佗。后来的曹操并不一味声色犬马，那样的话就不配称“大丞相、大袅雄”的称谓了。在那个时代，美女、香车、地位、名声与他如影相随，然而患病最可怕，医不好更恐怖，他深知命或不保，于是着手安排后事。曹操最先看中的接班人是曹冲，然而曹冲早夭，一度让曹操苦恼，甚至说出“若使仓舒（曹冲）在，我亦无天下”的动情的话来。随后，曹植的才情真正打动了曹操，他特意为曹植礼聘了大批谋士，希望能与他的另一个儿子、在卧榻之侧虎视耽耽的曹丕抗衡。然人算不如天算，曹丕在世族的拥戴下被确定为接班人。曹操死后，有文学功底兼具领导才干的曹丕继任魏王。
曹操当然是一个奇才，他不仅强势，而且极富谋略眼光。这一天，曹操在远征乌桓异族的长途跋涉中，采纳谋士田畴的建议，佯装退军，乘乌桓人守备松懈之际杀回马枪，捣入敌方大本营。在迂回曲折的战争中，曹操已近53岁，他与军队一道行军，自然气喘吁吁了。他在攀登碣石山时停下脚步，远远一望，山顶一块巨石巍然挺立，像傲视苍天的仙人登高远眺。曹操（字孟德）觉得天地间的万千气象在大海上浩浩翻卷，他大步跨于碣石上，一首响彻行云的恢宏诗篇席卷天空：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近两千年来，这首宇宙的强音久久萦绕星汉而不熄灭！很快，乌桓人在曹操的神机妙算中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五日夜，曹操在酩酊大醉中手横长槊，立于船头，将一杯浊酒洒入江心，曹操朗笑道：“我持此槊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征乌桓，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于天下。此槊不负大丈夫志，面对此景，老夫我感慨万千，乘着酒兴赋诗一首：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夜栖的水鸟振波而起，它们惊诧于此诗的宏大壮阔。曹操打仗也打累了，治国也治乏了，他打算在铜雀台享受人生，吸纳天地精气罢了。
曹操本为盖世大英雄，自宋代以来，他却被“妖魔化”成白脸奸雄。不单戏剧舞台上极尽丑化曹操之能事，生活中，口口相传曹孟德错杀杨修，滥杀华佗，狠杀黄巾军····因此为天下第一可憎之人，必欲打入牛鬼蛇神之另册方为快事！历史，往往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在民间喧嚣与史料抹黑的过程中，无数有识之士站出来，用堂堂的雄辩，拂去岁月尘埃，逐步还历史的本来面目！绍兴籍文化大师鲁迅在书斋中燃着烟卷，缓缓吐出说：“·····依我看，曹操就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四川籍文化大家郭沫若目光如炬，竟然是这位巴蜀老乡首先呼吁为曹操翻案！1959年3月他就在国内权威报刊撰文替曹操讲好话，在逐条批驳了关于曹操杀人、镇压黄巾军以及沉湎享乐的偏颇观点后，郭沫若大声疾呼了：“曹操冤枉地做了一千多年的反面教员，我们在今天是要替他恢复，但我们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总之，我们还须得替一切受了委屈的历史人物，如殷纣王、秦始皇翻案。人民是正直的，只要我们把真正的历史真实性阐明了，人民决不会把有功于民族发展和文化发展的历史人物，长久地错当成反面教员。因此，我们乐于承担这个任务：替曹操翻案！”
当我摘录这节话时，不禁为郭沫若先生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气、睿智与振聋发聩的大音希声震憾了。看来，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甭管某些人在舞台上讥讽，也甭管某些人在《三国演义》中污蔑，这个英雄，踏着历史的征尘大步走来，顶着岁月的星火沉稳地走来。这个人，叫曹操！让我们列队鼓掌欢迎！
天下第一英雄曹操，安徽毫州人！
青莲出诗仙
我坐在江油青莲“陇西院”一处青草掩映的太白楼时，泪水剎那涌了下来。这个上午，在初夏略略闷热的季节风里，我独自地毅然地踏上一段小小的旅途，去拜访我心中永远的大师，这个叫李白的唐朝人。李白的祖先是西北那边的人，多半与胡人的血统混合，生命的基因在李白的个体里焕发出生命的光芒，既有边塞搅动风沙的豪放，又具阳关三叠依依的似水柔情。后来我思索一个天才之花的盛开，不仅仅需要智慧与天赋，而且需要基因的重配与血液的混杂，尤如草原上飞奔的汗血马和高天上展翅的鹰隼，最接近生命的原始形态，最深入天地的命运大门。
今天我就沾着诗仙的文气，一处一处去寻觅，一地一地去凝视.......我先去古镇转一转，来之前有人给我讲青莲重建了古镇，还不错，这自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在路人的引导下，我进入一条稍有些偏的街道，街不宽，青石板铺路，两边仿古的老旧建筑与近代的瓦房掺杂一起，形成与今天大相异趣的民俗环境。我孤零 零地走着，老街行人稀少，两旁店铺坐着几个理发和卖小商品的生意人。先走去看“李白衣冠冢”，两扇朱漆大门上了锁，我问边上店主，他讲是个老头儿在守门，这阵还早，没来。我遗憾地推开一条门缝，看到有几株硬朗的柏树长在院中，后边还有道坝子，好像蔓延草叶与杂树，其它就分不清了。青莲古镇扩大了面积，我穿过一条小街时，梧桐迎风，街头寥落，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已走动在一片陌生的乡土上。在场口“牛雪樵功德碑”前停立一下，我对这座沧桑的古朴牌坊凝望了一阵。再穿过马路，去寻访蒙上一层神秘色彩的房子“粉竹楼”。人们是太崇敬李白了，爱屋及乌，也就喜欢上李白这位美丽的或许是仙女一样下凡的胞妹李月圆了。“粉竹楼”杳无一人，但见庭院淡淡，粉竹环绕，小路通幽，池水不兴。我观看李月圆生平，说她与女伴在粉楼上吟诗和绣女红后，将梳妆的胭脂水泼在楼下竹丛里，天长日久，这片竹林长成粉红的竹节了。我轻轻地踩梯上楼，楼上空旷，仅安放一张雕花大床，床头扑尘，有张蛛网。我经过床前想，月圆你有个哥哥太幸福了，李白特地为你修筑这座小楼供你慵懒、叹息、娇羞和相思，青春的时间点点从窗前从走廊上流逝，多么好。冒着热风扑面的阳光，我走到了“陇西院”前，院子不大，梯子却高些。“陇西院”大殿供奉着与李白有关的享受尊荣的三座塑像，正中是深不可测的分解世上玄奥的道家鼻祖李耳(老子)，右边是汉代飞将军李广，左边是名气不小的李暠。站在殿堂间，我微微一笑，这几位老祖宗我都喜欢：比如李耳的著作《道德经》，被国外推崇为哲学界的《圣经》，在世界上普及率很高，据传素有哲学喜好的德国家庭一户一册。再说李广，一箭射入石头，可见臂力过人。那么，李家这个了不起的大家族中产生了以李耳为首的名人，其间又有如“大鹏一日同风起”之远大抱负的李白脱颖而出，看看这个李家，真是太放光辉了。“陇西院”包围在青山绿水竹篁繁花里，院左边一条小径通向李月圆墓，墓前寂寂无声，墓上修竹百竿，墓后石刻精湛，记述李月圆与胞兄李白在人世间几个出彩故事，如兄妹情深、小溪磨针、楼上弹琴、静夜思等。墓外广植青青柏林，稀疏适宜，间发草蔓，一枝又一枝浓浓的花蕊从树后伸出晃动，似李月圆秀美的鹅蛋形脸庞，在夏日某片清风里笑得矜持，又笑得怡人。“陇西院'右边被今人依靠山体开凿了大片诗碑，碑上神龙破雾一样地翻腾着李白惊世之作《将进酒》，书为狂草，在青岩上渲泄着诗国的风云，张扬着诗人的风采。我顺着“青云梯”步步朝上，直向山顶那座渲泄李白生命的高度：太白楼。太阳已经热了，阳光从树林与花团里漏下如一朵朵舞蹈着的火焰，我一步步追着凉风走，又躲着光斑而行。在庄重且不失仙影的“太白楼”前，我肃立片刻，心中默念：诗仙，我又看你来了，说是又看，是我曾经拜访过李白故里多次了。“太白楼”的一楼大厅正中，雕着用香樟木凿刻的李白“别匡山”图，雕工细腻，生动记叙了青年李白遇见过“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的春天景色，是的，李白这一天从大匡山出发，向戴天山走去寻访道士，道士没访着，一路上的风光到迷惑了诗人。我登上三楼，发现硕大墙壁上用工笔重彩描繤着李白“仗剑去国”前拜访盐亭老师赵蕤的生动情景：草坡生机盎然，李白与赵蕤站在一群翔舞的仙鹤中欣喜地观赏着，尤其李白双手忘情地伸向鸟群中，试着抓几只下来，年青的心也在空中飞舞。画面上，一片花的国土，一群鹤的故乡和两个被时人誉为“赵蕤术数、李白文章”的蜀中奇人一生未曾中断的友情在春光里，肆意流淌。我在顶楼飞檐下的一道阴影里坐下来，朝不远处的山丘眺望：我知道，青年李白曾在这些山上仗剑行走过，或劈荆丛、或舞剑术、或访道士、或诵诗书.......我盯着那道山脉上长短不一的小树林和几座院舍与漫山的青葱生物，泪水又一次滴落：李白诗人，我分明看见了你飘飘若仙的身影，请等一下，我们一路快乐同行。
李白步子越走越快，转入成团的云朵里而不再见。我懂了，在李白的故乡，在我心灵的福地，什么都不用说，说了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对于巨人，我们保持肃静最好。
伟大的诗仙李白，四川绵阳江油青莲人。
长安诗佛王维
我惊异于唐代的斑斓景象：它的开放、它的包容、它的大度、它的高贵，俱让我眼前一亮。公元701年，王维出生在山西祁县西街，老家是一座很气派的大宅院，门匾镌着“太原王氏”朱漆大字。当年，王氏为望族，很受地方人士的尊崇。王维的爷爷王胄是大音乐家，在世时任朝廷协律郎，掌管律吕，弟子众多。王维的父亲王处廉任汾州司马，育有五儿一女，王维为长，王缙次之。在那个年代，男孩长得清秀是个资本，何况王维不仅雅致而且“九岁知属辞，工草隶，闲音律”（《唐才子传》）。我默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童罢。十五岁时王维名气就流布在长安城，岐王带王维拜谒玉真公主，“玉树临风”且文质彬彬的王维，让公主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王维。她纤手一点，内定王维为科试状元。二十一岁的王维状元及第，朝廷任他为“太乐丞”，是负责教习官方乐舞的小官。某日，一伶工假公济私受请到大臣家舞黄狮子助兴家宴，事发，王维以管理失察而贬至济州管仓库，这一做就是五年。漫长岁月里仅有枯灯黄卷陪伴，作为才貌双全的状元郎王维，心中苦闷可想而知。王维人生中途也过了阵好日子，张九龄任中书令后爱其才起用过王维，王维内心喜悦。至开元末年，祸害李林甫取代张九龄出任中书令，不仅王维的头上飘来几朵乌云，就连大唐的道路在他的弄权操纵里也盛极而衰，走到了下坡路。“安史之乱”前，已丧妻又丧母的王维陷入悲痛中，他入仕又隐故居，见谁都谦和一笑，写他的诗，填他的乐，绘他的画。“安史之乱”这场动乱中，高雅的王维因料理几件事务没跟上唐玄宗出逃四川的车队，被安禄山部抓获。王维装傻也未能躲脱安禄山授予他“给事中”的职位。安禄山知王维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知他内心的屈辱与愤恨，安胡儿老辣地一笑，我让你生不如死，我还借你之名气向仓皇逃路的李隆基耍个威风，爱咋咋地，我管不了那么多。这可害了王维，想死不成，想活又是做的降官。他悲哀里心如止水，文人优柔寡断的气质陷害了他，也成全了他。王维的诗才无人不知，这个黑暗时刻，用愤怒写首诗吧，便是那首有名的《闻逆贼凝碧池作乐》，逆贼，当然是安禄山。这一来，王维詈骂安禄山的诗传至在战乱中稍稍平静的唐肃宗耳里，他才知清楚被反贼包围的人心向背。后来的事就清楚了，唐肃宗收复城池后处置降官，王维一直内心向唐，其弟王缙战功赫赫并愿削职来力保王维，唐肃宗惜其才干和气节，象征性地贬王维为太子中允，不久又官复原职，还升至尚书右丞。王维虽被天命福佑，然作降官一事让他羞耻和迷惘。他忧伤里用半生积蓄购置了后来中国人都知道的“辋川别墅”，悄生退隐之意，参禅礼佛，直活到六十一岁而离世。《唐才子传》记：“表宅请以为寺。临终，作书辞亲友，停笔而化。”捎带另一句，王维三十一岁丧妻直到六十一岁卒，其间三十年未再娶，也未产生绯闻，在开放的唐代，作为美男子的王维，这是极不容易的事。王维让人炫目的成就表现在诗、画、乐三个顶极方面：他的诗，国人多知，连咿呀学语的少儿也在念诵，如“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还有一首送行诗，一直在边塞风烟阵阵的寒舍响起，叫《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在这儿，我读到的是王维远离尘世浮华的静寂，是参透世事变化的祥和，是凝望达摩佛像的微笑，是汇聚辋川别墅前的沉思。
王维的音乐造诣也让人折服，他在玉真公主家宴时，弹了一曲自创的《郁轮袍》，让公主如闻仙乐。加上“渭城朝雨”这首阳关三叠，想不说王维才华横溢都难。他的画作，后人称“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王维写的《山水诀》被后世画界奉为圭臬。几经战火，他幸存的传世名作《雪溪图》收藏于当今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馆，画面雪景脱俗，茅舍、树林、山峦被暮雪覆盖后透露出贵族的气息，画卷右上角有宋朝皇帝题签“王维雪溪图”，价值连城。
世人曰：李白为诗仙，杜甫为诗圣，王维为诗佛。世人再曰：李白为天才，杜甫为地才，王维为人才。足矣！1862年，法国汉学家埃尔韦侯爵在权威之作《唐诗》中讲：“唐诗·····王维，李白，杜甫一直坚定地执掌着最高名望的权杖，没有一个新的流派出来能把他们赶下宝座。”当年洋人将三人视为唐诗三足鼎立，这是很有见地的。而我的心中，除浮现王维那略微苍白的脸庞外，还藏着一个隐秘的地方：出长安城至终南山下的辋川。
王维，唐代诗坛美男子，山西祁县人。
嵇康绝响
我所讲述的这个打铁匠，不是一般意义上打铁谋生的人。他在柳树下打铁打得真是好，以至于后来人玩派学他的抡锤姿势，也未必然学到了家，嵇康，就是这个打铁人。《世说新语·任诞》篇中如此评论：“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瑯玡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作为“竹林七贤”的领军人物嵇康，一锤锤砸得正欢。
嵇康祖籍安徽宿县，后来迁徙河南洛阳一带，公元223年生人，是曹操的曾孙女婿。
这一看，嵇康非等闲人物。可他为何打铁呢？嵇康有座宅院，在洛阳城为下等官员住地罢，院子一进三，头道为空坝子，长着一株迎风摇摆并且叶条茂密的柳树，打铁墩就安在树下，旁边是一口清洌的水井，井边置一口石水缸，作打铁时“淬火”用。柳树下辟出一围沟渠，嵇康时常将井水汲起，灌到弯曲的渠系里，水幽幽地流，空坝看上去也很清爽。二层是天井，台阶爬着虎耳草和苔藓一类，映得碧绿。再上石阶，便是嵇康会友的客厅和居室了。嵇康打铁时头要露髻，穿着短褐衣，脚蹬草鞋，在向秀的帮助下挥舞大锤，铁花四溅，并将铁件插入水中退火。趁嵇康擦汗功夫，叙说几句帮手向秀。向秀也是“竹林七贤”之一，好学，著《庄子解隐》二十卷。在后来嵇康遇害时迫于司马昭的残暴而接受官爵，且“不入流”，悲怆里作《思旧赋》，悼念嵇康、吕安，情辞悱恻，为文史界悼文珍品。嵇康隐居小院打铁，在洛阳名士中传为美谈。话说一天，二人打铁到紧要处，贵公子钟会拜访来了，钟会非池中之物，是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文章也光彩照人。他景仰嵇康到敬畏地步，这天为表示尊崇，钟会把场面搞得隆重喧响，史载“宾从如云”，那晓得嵇康心中不快，他鄙视这等铺天盖地、拉大旗作虎皮的派头。嵇康奋力锻铁，向秀拉风箱扇火“呼呼”地鼓，似乎身外空无一物。后来史料记述，钟会因此次会见被冷落而心生怨恨是有缘由的。然而嵇康不管，照旧挥臂打铁，一旁的向秀隐约露出担忧的眼色。
嵇康是个美男子，帅到什么程度？史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凤仪”。他某天进山采药，被几个砍柴的樵夫看见，惊为神仙，甚至要下拜。嵇康的好友山涛送上溢美之词：“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翻成白话文讲，嵇康为人像挺拔的孤松傲然独立，他喝醉了而倒，如高贵的玉山倾斜下去罢。一个“傲”字，一个“玉”字，鲜活地描绘了嵇康形神兼备的外貌与内在气质。山涛出场了，他的字叫巨源，也是个“竹林七贤”人物，此公与司马昭有亲戚关系，任尚书吏部郎。在司马昭的荫蔽下，山涛升至散骑常侍，他想到嵇康在柳树下沉默着打铁，汗水溅落，便有心将空出来的位置向司马昭举荐，让嵇康来坐，这本是好意，也是友人间常相互照顾的义举罢了。那料如“孤松”般挺立的嵇康知道后很激愤，当夜便坐在后院案几前奋笔疾书，一篇流传千古的宣言书《与山巨源绝交书》赫然出世。嵇康在表明自已“不堪俗流”的态度下，愤怒地斥责道：“······又毎非汤武而薄周礼，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将攻击的矛头直刺司马昭奸狡的内心。嵇康气恼地想，自嘉平元年起到当今景元二年，其间经历曹芳、曹髦、曹奂三代，俱由司马氏拥立又被其废掉，这曹家皇帝哪个又不是司马氏手中的木偶呢？今天山巨源竟推我入仕，与司马昭为同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将信遣人送至山涛手上后，又走到打铁墩前，升火锻铁。他脸色铁青，手臂肌肉突兀，在柳树的和风下，一锤又一锤将烧红的铁坯锻成器件，冷却后把玩不已。吕巽是吕安的哥哥，吕安曾同向秀在洛阳城灌溉过几回青青的菜园子，也喜好名士风尚。吕巽将弟弟的妻子奸了还反手恶告吕安“不孝”，这个罪名很重，让吕安百口莫辩。置身世外的嵇康却不依，他不能让好友吕安失了夫人又背恶名，决意站出来为吕安辩诬，并极为愤慨地宣布与吕巽绝交。注意看，吕巽与吕安同为嵇康友人，遇如此大事，嵇康名士作派就出来了，与吕巽决裂，尽最大可能保护无辜的吕安。结果呢？嵇康被抓捕，罪名是可笑的与“不孝者同党”。闹了半天，嵇康成了吕安这一路遭罪的人，可见在这个场合，扮演卑劣角色的吕巽、钟会、司马昭一伙，用心何其毒辣！促使司马昭下逮捕令的是钟会一句话：“嵇康，卧龙也。”司马昭立即联想到嵇康绝交书中“每非汤武而薄周礼”句，皱上眉头，一声令下：“判嵇康、吕安死，立斩。”消息传出，洛阳城的太学生进行了著名的大请愿活动，全力营救名士嵇康。钟会与司马昭密谋布署后，用重兵围住太学，控制住太学生。从监狱到马市实施戒严，将嵇康、吕安两人分装“槛车”押至刑场。此刻的嵇康，高大白净，神情炯然，盘腿而坐。他望日光方向，知被屠戮时刻未到，遂偏过头问监刑官要来一只古琴弹奏愤懑的《广陵散》，曲调肃杀哀怨，悲痛惨切，为“商音”。弹毕，嵇康淡淡一笑：“《广陵散》于今而绝矣，惜哉。”话音落，午时到，行刑官凶神恶煞般地举起利斧砍下，嵇康中止了惨淡的笑色，年不过四十。嵇康的惨死固然与吕安被诬“挝母”事件有关，深层的原由是嵇康人才与学识太杰出太挺拔了，嵇康当年攀上苏门山访大师孙登，大师一直不对他讲什么，嵇康礼貌请辞下山，孙登才喟然长叹道：“尔性情刚烈而才貌出众，能避祸事否？”孙登一语成谶。行刑之后嵇康打不成铁了，那座有名的“锻坝”与《广陵散》一样成为绝响。他也曾说过：“任心无邪，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是崇尚老庄、信奉自然的，也服过五石散一类药物追求长生不老之术。他喝酒与阮籍有一比，阮籍大醉后“穷途而哭”返之。嵇康醉了就打铁，越抡越狠，越抡越“玉树临风”，将一代名士岩松般的剪影定格在历史场景上。顺便说一句，被嵇康绝交的山涛一直关照嵇康的儿子嵇绍。事隔二十年，山涛举荐嵇绍做官，他勤勉在任，大得皇帝嘉许。
洛阳在那个魏晋年代，曾有一座院，一棵树，一道墩，一风箱，一群人，领头长啸锻铁的是嵇康.....
挺拔而杰出的大师嵇康，河南洛阳人！
苏东坡与北宋的蓝天
苏东坡是蓝天，2010年的夏日，我被这个发现弄得激动万分……蓝天深啊远啊厚重啊包容啊，自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开始至今，中国的蓝天，注定开阔了很多，笑声清亮了许多。中国的蓝天，有一朵一朵的云彩在上面散步，一朵云写着“苏”，一朵云写着“东”，一朵云写着“坡”，谢谢老天爷给我们送来了君子苏东坡。苏轼，号东坡，四川眉山人，他被现代人称作“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月下的漫步者。”苏东坡具有多才多艺天才的深厚与广阔，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苏东坡曾对弟弟子由说过几句话，“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说这话时，苏东坡笑得很纯净，就像头上舒展开来的蔚蓝色的天空。他知道：人的个体生命在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如鱼儿，如鸟雀，游过啼叫过就在世间永远杳无痕迹了，恰似“事如春梦了无痕”一样。所以，苏东坡珍惜个体的行为、语言、意识及修养。苏东坡一生用“精彩”二字可见妥贴，既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婉约，又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放。而我虔诚地蹲在大地面前，一点一滴地发掘他的笑声，他的快乐，他的坦荡。苏东坡的老父苏洵，号老泉。苏东坡的弟弟苏辙，字子由，自称“颖滨遗老”。苏轼，字子瞻，“东坡居士”是他谪居黄州时自己起的。这眉山人了不起啊，苏氏一门三文豪，俱属“唐宋八大家”之列。民间流传苏东坡有一个才气逼人的妹儿叫苏小妹，传说优美，惜无此人，趣谈苏小妹“一石击破水中天”，击破就破了吧，没什么。
殿试的主试官是绵州（今绵阳）人欧阳修，他被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吸引住了，激赏数日，担心是朋友曾巩写的，欧阳修既避嫌又心痛地将疑似曾巩文而后来确为苏轼文擢为试卷第二，苏轼却是贡院里事实上的状元。苏东坡的世界从此展开，他以全国第一流的学者身份名满天下，当年不过二十岁。朝廷任命他为大理评事，签书风翔府判官。上任了，苏东坡与弟弟苏辙第一次分手，他很不习惯别离，一路走一路写，都是寄给子由的，著名的一首如下：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趾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
高贵的人必然有颗强壮的心灵，那么这只神出鬼没的“飞鸿”呢，早就飞到神秘莫测的今天了吧？苏东坡眼见秦岭山脉干旱缺雨，便上太白峰祈雨，从庙前端回一盆“龙水”，家家户户出动迎接。此时，天空雷声大作，乌云翻滚，暴雨倾盆，万物再生。在欢腾雀跃的乡民中，苏东坡的心快乐到顶点，他据此写的《喜雨亭记》被刻在亭子上，代表了他与民同乐的精神。后来，苏东坡到朝廷史馆上班，他娶的青神女子王弗病逝。史载：王弗面容姣好，性贤惠。苏东坡的泣血词在泪流满面中问世了，词作凄美泫然，沉醉于迷茫音调而不能自拔：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复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感谢四川青神县哺育了如水绵绵的女儿王弗，因为王弗，中国文学史多了一首用离人泪浸泡出的“天下第一悼亡诗”。蓝天开始阴郁了，一团乌云飘来，席卷《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而去。
苏东坡大概身高五尺有七，前额饱满，两眼放光。谈笑间，欢快的脸变为沉思，轮廓生动。苏东坡也生“气”，这个“气”，是精神，是诗词，是运动，亦是浩然正气。他睡觉的方式也很奇怪：苏东坡上床须翻来覆去将自己的身躯摆放平顺才能入睡。旁边，新夫人用纤手捏揉他的穴位，梳理他的经络，直到鼾声如雷。醒来，他会歉意地对夫人讲，这是灵魂与肉体的关系，睡熟了，我要让灵魂出窍，飞到很高远的地方去养心，天亮，把它又收回来就是，呵呵。他也种些菜蔬，在田园劳作中享受如陶渊明的归隐乐趣。苏东坡贬谪到黄州时，很快融入到民间，扛起犁头，翻耕土地，在无边的田野，他用细条儿抽打牛角，和着农人唱响《归去来兮辞》。在进出的大墙上，他挥毫写了32个字，让自己昼夜观看并三思：
出与入声，厥痉之机。
洞房清宫，寒热之媒。
皓齿蛾眉，伐性之斧。
甘脆肥浓，腐肠之药。
他将这首得意之作边走边唱，向世人传递一个忠言逆耳的信息：敢于失掉人间美好东西的人，才有福气。黄州地方虽小，也很局促，苏东坡的想象力却超越它潇洒而去。一个月白风清之夜，苏东坡与朋友杨世昌赏月，这朋友善吹箫，一曲终了，不远处的寡妇竟在村庄流泪，水下的鱼儿也黯然失色。苏东坡对朋友安慰：“万物滔滔而过，独江水清风、山间明月与世人共享快乐，人生何无醉耳。”是的，苏东坡幻想自己是眼下的一只仙鹤，款款远飞，下辈子或许成了神仙。事隔不久，那篇珠润如玉的月下游记如水银泻地，闪烁一派清辉。《记承天寺夜游》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笼罩了无数思乡者的苦闷的心。我们讲，这样一颗小小的宝石，只配苏东坡戴于胸前。
苏东坡因党祸之争而被宰相章惇一而再再而三贬至海南儋州。这起因于苏东坡知足常乐，在惠州他写了一首《纵笔》的小诗，诗中写道“···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传到宫廷，章惇阴笑了：“哼，苏东坡还会享受啊，去儋州吧。”《儋县志》云：“·····林木阴翳，澡湿之气不能远，蒸而为云，停而为水，莫不有毒。”苏东坡要去消磨晚年的便是这个地方，他已经六十岁了，背稍有些驼。这片蛮荒之地，用苏东坡的话讲：“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惟有一幸，无甚瘴也。”苏东坡在岛上饿坏了，完全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北宋1098年寒冬，苏东坡提笔给友人写信，说他与儿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一点食物也没有了，便去海岛的椰子林呆坐，悉听滴嗒雨声，终于采用煮青菜食苍耳的法子度饥荒。如此恶劣的环境，苏东坡依然不失快乐天性。儋州一场大雨淋过，苏东坡头顶大西瓜皮在地埂上唱歌行走，好不滑稽；有时他穿上庄稼汉子的蓑衣木屐踏水归家，农民亲切呼东坡如唤家人；闲下无事，苏东坡也到林中采药，考订药目种类；他还开办学堂，教出了海南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进士姜唐佐。
宋哲宗驾崩，其弟继位，世称徽宗，苏东坡在老太后的帮助下得以奉诏北还。离别儋州那一天，黎民几百人流着高兴的泪水送别苏东坡于海边。快乐的苏东坡也累了，他在大病的一日写下沉重而无法细解的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每个热爱生活的人，读罢此诗，也不禁潸然泪下，东坡先生的六十五岁人生，不过一甲子耳。
苏东坡在梦境里朝着老家四川眉山的一汪清泉走去，流水声潺潺，正如“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苏东坡在梦界向巍峨盘旋的庐山走去，一首《题西林壁》名动天下，是啊，“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迷雾萦绕的仙人洞，期待着苏东坡的脚步声踩响谜底，“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印象最深的依然是苏东坡在海南岛困苦的岁月里，唱着民歌，呼唤乡邻，做出鬼脸，笑声清朗的样子·····他的那顶斗笠，省略了满天烟雨，撑开了人生欢喜的蓝莹莹的青天和清粼粼的长空。
了不起的苏东坡，四川眉山人。
遇见杨升庵
桂湖在下雨，门外下门内下，这是辛丑仲冬，在四川新都，一整天都是淅淅沥沥的，雨水绕着痕迹在青石板上反射天光，这片湿漉漉的地面就闪动乌云的身影，虚虚实实的，我踩着它的雨水沉沉地跨进双扇朱色大门。大门内长有两株紫藤，大的一株枝干虬角，疙瘩横斜而长，紫藤就有了寿星模样，我轻步走去一摸，似铮铮铁骨，心里升起敬意。再细瞧牌示，传为居住在这里的房主、明代状元杨升庵亲手所植，我屈指一算，距今有500余年的历史，一棵茁壮一棵秀丽的紫藤交缠，绵延，宛如飞龙在天的紫藤覆盖着四川盆地文曲星下凡的桂湖长廊，它们纠结，盘亘，缠绕，凸现状元杨升庵和才女黄峨缠绵凄美的漫漫岁月。
我驻足在紫藤架下凝望比邻而立的笔直的银杏，它们排排昂首向天，似乎是抒发着植物界的凛然正气。冬季很深重了，银杏金灿灿的一片，它们在炽热的夏天荣耀过，光那一身笔挺的形象就令飞鸟心动不已，也让咫尺为邻的满园荷花倾慕不止。银杏遍身金黄，一片又一片带椭圆形的树叶在迎风起舞，寒风吹过，树叶扑簌簌地离开枝头，像五色的云彩坠落大地，刹那间地面铺展厚厚的黄叶，还没回过神来，离它不远处挺拔的松针又掉落地面，杏叶松针相互堆积，那些单调的石头地面就五彩缤纷起来，抑或是生机盎然起来。遐想间夫人惊喜地叫，“老公给我拍张照，太美了。”我忙举起手机一点屏幕，那冬天里的春天就定格在这永久的瞬时了。新都桂湖传神的风景太多，刚介绍了紫藤，银杏和松树，那么荷塘与桂花树的出场亦是不可或缺，桂湖的荷塘在盛夏灿为一景，它的“小荷才露尖尖角”被天下人传诵，它的“映日荷花别样红”被巴蜀文人渲染到四面八方，它的“红莲一朵千秋艳，金桂满城万里香”独具魅影，惹得大盆地的百姓早早光临欣赏。然而在很久以前也是明朝吧，那位才华盖世而背影落寞的杨升庵携手才女黄峨幽幽行走的时光呢？那位在嘉靖三年间因“大礼仪之争”触怒明世宗，昏愦的皇上将杨升庵发配到云南充军时夫妻分离之际的湖畔泪千行呢？那位回川奔丧的杨升庵在纤瘦的亭子旁与黄峨无语凝噎呢？那位踽踽独行在桂湖沧桑感重叠的古城墙身影呢？我知道古城墙始建于隋朝，先泥后石而筑，日月星辰的轮回里几废几兴。明正德六年，杨升庵在严苛的京考中登榜成为四川地区唯一状元，家乡父老喜不自禁，欲用贺银修建扬名立万的传世牌坊，而杨升庵祖父杨春和父亲杨廷和商议后决定将此款修建巍然的城墙，以阻止猝不及防的滔天洪浪，保护屋檐下仓惶度日的桑梓乡民。我了解杨氏家族千百年来有乐善好施解厄扶困的优良家风，在桂湖不远处的饮马河上，实实在在建有一座五百年前的古堰，这座堰是明代首辅大学士杨升庵的父亲杨廷和捐资修筑的一处农田水利工程，它年复一年引水灌田后造福桑梓，受其恩德的乡村父老不忘功德，故称此堰为学士堰。
那一天黄昏我们缓行在风雨的桂湖，沿途经过造型工整的大小亭子十余座，它们或曰“杭秋”“小锦江”“亭亭”，或藏身湖畔密林，或飞挑一角在树梢，或筑基石于荷池，或栖身在曲折路径。距离一座精致亭廊不远处的起伏草坡旁，可见桂湖之蓊郁树林南边耸立很长一段老城墙，它形制倾斜，青砖长满苍苔，在墙顶处建有雉堞并瞭望台，隔不远处筑一道石梯曲折上行，我知道这便是杨氏家族为当地百姓献上的大爱与义举一一新都明城墙。我接受一路沁沁的雨丝，回头望望满园肃穆之气和开始晾塘的荷花池，心里升起悲凉……我似乎从桂湖每一处阴暗的树影和飞挑的亭角下面，看见文雅而憔悴的杨升庵静静的走来，他是生于这座名闻天下的桂湖之畔的，他在这里见证了青春的安静与文化的底蕴，他的祖父与父辈在湖边传授祖国文明的气质与精神图谱，从此新都桂湖岸上多长出一条叫“文明”的根。它好比城墙上饱经风霜的野草，好比夏季迎风盛开的荷花，好比紫藤在大门口的翻云覆雨，哦对了，我站在寒雨的城墙前面，发现古城墙尤如一条蜿蜒盘旋的青龙，与相距不远的出神入化的紫藤双龙直冲低空，又奔入“新都明珠”桂湖欢乐地嬉戏，那么，这不是民间流传千年的桂湖“双龙戏珠”传说又是什么呢？我哀戚地想，世事恍如白云苍狗，杨升庵在流放地云南是做了大贡献的，他被朝廷的廷杖粉碎了官道的好梦，那就埋首钻研深重如山的典籍吧，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浩瀚的文学到艰深的医术，再到深邃的金石和悦耳的音乐，杨升庵在爬满杂草的学术山地拨藤前行，他想自己天然是蜀山的一株树，那怕是雷电摧残，也不肯弯一弯有骨节的腰。在贬谪云南寒山瘦水之时，明嘉靖二十一年杨升庵在云南文昌寓所收到夫人黄娥从家乡四川新都寄来的一个包裹，内装一封信札、几件衣服和一包茶叶。身陷困顿之境的杨升庵一声叹息，好在夫人黄娥从遥远四川邮寄而至的故乡青城茶汤，尚可聊补羁旅的凄苦，让杨升庵感受到暖意。茶香袅袅升起，杨升庵想起川西平原上阡陌纵横的农田，青城山上的青翠茶园，他低低一叹：新都，桂湖。杨升庵不久深入彩云之南的山峰与湖泊之间时看见了砍柴的樵夫和打渔的船工，他们疲惫散布在坡地和水草密布的江渚，喝着水葫芦里盛着的烈性的白酒，迷惘的眼神无力地望着身边的柴背夹与手里鲜活的河鲜，那一刻，如血的落日沉没于瑟瑟的江流里，也是那一瞬，杨升庵忽然想起天地盘绕的一个问号，那些名垂青史的英雄呢？那些横亘亿年的青山呢？那些生生不息的夕阳红呢？杨升庵默念里吐出几个低沉的词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是啊，谁又能向祖国伟岸的浩瀚的长江逞能逞强呢？谁又不醉倒在这一杯男人沉浸的浊酒里呢？我漫想着走在城墙坚实的过道上，手抚摸着一株带锯齿形的长叶草，还是让思路回到一个黑屏断片的年代，明隆庆三年，大才子杨升庵被皇上的爪牙迫害后病逝云南，望穿秋水的黄峨听见噩耗当即哭晕过去，一旦苏醒过来，美丽的黄峨强撑柔弱的身体前往川南一带，接回杨升庵的灵柩，伤心里将其安埋在新都老家的山阿之中。不幸的是，十年后坚贞的黄峨也在苦痛里辞世，悲伤的亲友将她与杨慎合葬在新都西郊，巧合的是，她和杨慎一样都活了七十一岁，实现了“生同心，死同穴”的愿望。我心里默念，遂宁籍的黄峨在史籍里与卓文君、薛涛、花蕊夫人并称“蜀中四大才女”，凭这闪闪发光的一笔，遂宁文脉在明代的地位就上升一大截，遂宁女杰的诗词歌赋就在课堂的朗诵里经久不息。我注视遍布山川的启蒙之地私塾与学校，总会听见小麦的拔节声与月光的滑动声交错响起，这里面糅合着文明的力量与文人的风骨。
雨不紧不慢地响着，我盯着冬天晾塘后敞开黝黑泥底的桂湖，轻轻地对微笑的夫人讲，我们多走一段古城墙吧，我们去见识隋朝的风唐代的月宋朝的雨和明代的雷，它们是有大气节的，一如在忧伤与沉默里著书立说的杨升庵，那位与江油“李谪仙”李白，眉山“苏坡仙”苏轼齐名的新都“杨戍仙”杨慎这三颗巨星，在四川盆地之上在大江大河之际永世闪耀，我等后来人沐浴三星之光，就很为巴山蜀水骄傲，也长久留恋桂湖而不曾离开了！
明代三才子之首杨升庵，四川新都人。
抱愧曹雪芹
我粗略在中国人文历史天地畅游了几十年，看来看去，看出了门道：所谓伟大者，必然是独特的、不同凡响的、饱受磨难的人物。这一看，战国屈原可称伟大，他纵身跳向湖北汨罗江时波澜大作，《离骚》掀起了华夏大地第一阵巨浪。唐朝李白堪称伟大，他一生创作的近千篇诗文惊天地、泣鬼神，不管是早期在蜀中江油一带的空灵诗作，还是被“赐金放还”后狂草的天马行空的壮丽诗篇，均崛立成人类文学的一座与意大利但丁、英国莎士比亚媲美的挺拔高峰。北宋苏东坡可称伟大，他的诗作波澜壮阔，词赋汪洋恣肆，画卷独立寒秋，书法《寒食帖》被尊为天下行书第三，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帖》并列为三颗亮星。再向历史山顶打量：晋代陶渊明精美如宝石般的《桃花源记》，汉代司马迁用血泪撰写《史记》巨著，更早些如大鲲遨游天际作《逍遥游》的庄子，稍后挥鞭碣石感慨“星汉灿烂，若出其间”辽远之势的曹操，在历史群峰耸立的文学三座大山《水浒》《西游记》《三国演义》，它们太奇险峻峭了，它们太排山倒海了，它们太凌厉响彻了，它们太乱石穿空了……突如其来的汹涌春潮在《红楼梦》这道天门前戛然而止！
世界仄着身子，谛听东方清雍正二年即1724年仲春某日，南京江南织造曹頫府上一个婴儿降生，这便是后来成长为大文学家的曹雪芹。其时曹家惨遭雍正帝迫害，家道中落，已沦落到朝不保夕的艰难境地。他出生那一天，时逢甘露普浇干渴土地，这让曹頫的眉头暂时舒展开来。曹家祖上做过大官又熟稔经书，比如曾祖曹玺为清代第一任江宁织造，他的祖父曹寅也在江宁织造任上靠商业权势积累殷实家产。这样看来，曹家确为一门锦绣，曹雪芹之父曹頫曾受到朝廷“抄家”之变，门庭已然一日不复一日了。那一天，曹頫踩着如膏油般滋润的原野，心内还是一喜，这孩子就叫曹霑吧。乾隆帝继位，新皇上的隆恩如冥冥之中的手，为曹家拨开了青天，使他们获得喘息生存的机会，这“霑”字也暗喻苦尽甘来。在曹家波浪沉浮的年月里，曹雪芹结束了他“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的公子生活，其年约十六岁。据考证，曹雪芹在南京住了十几年，变迁中辗转住宿过京城内城贡院，西华门，什刹后海，南岸水屋子，广渠门外卧佛寺云云。我悉心琢磨便知一二，如此流浪迁徙，于曹雪芹而言是窘迫困苦的，然一本巨著的影子，已在他心中鲜活和生动起来。其时八旗子弟的后人或饮宴、或赌博、或狎妓、或听曲、或踏春、或赶庙，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这样消费的资金基础当然是“天恩祖德”笼罩并支撑着的。这支玩耍享乐的队伍良莠不齐，粗鄙的醉生梦死，气数看着就尽了。曹雪芹在京城西单牌楼往北走的右翼宗学里做差事，很幸运遇见了朋友敦敏、敦诚兄弟。由于两人与曹雪芹有着相同的遭遇，因而很合得来，并发展成长久的朋友乃至知已。说到这，可以用虔诚的笔墨描述一下影影绰绰的曹雪芹身形了。裕瑞在《枣窗闲笔》里下过重笔，这恐怕也是对曹雪芹传神的描述：“其人（曹雪芹）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什么意思呢？曹雪芹太能摆故事了，这其中，他放浪不羁的性格与潇洒开朗的襟抱、诙谐幽默的谈吐艺术、别开生面的见识、愤世嫉俗的言行都一一展现着曹雪芹的才华与风度。右翼宗学坐落之处在京城石虎胡同一处大宅院，我可以醉心地凝视：每当金风吹起，暑热消退，槐荫蔽地，点烛长谈之际，敦敏兄弟该有多么幸福：他们面对的是下酒拈菜时谈锋甚健、才情四射的曹雪芹。不久，颠沛流离的曹雪芹在京城西山暂住了下来，由于曹雪芹笔下吝啬，竟不知西山为何处？找来查去，似乎在香山一带。其地山环水绕、茂林修竹，与曹雪芹一鳞半爪的描述甚是契合。在这个僻静又烟霞掩映之地，曹雪芹要写一本“怨世骂时之书”了。此刻的曹雪芹又陷入生活窘境，传他写《红楼梦》时无钱买纸，在香山旧屋瞧了半响，硬是把老黄历拆开，在纸背面写作。时人潘德舆在《金壶浪墨》里记道：“或曰传闻作是书《红楼梦》者少习华膴，老而落魄，无衣食，寄食亲友家，每晚挑灯作此书，苦无纸，以日历纸背写书，未卒业而弃之，末十数卷他人续之耳。余曰荷如是，是良可悲也！吾故日其人有奇苦至郁者也。”这帧小像，活画了苦境中写作《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生命写照。敦敏赞叹曹雪芹有“诗胆”，敦诚却痛惜地讲述曹雪芹举步维艰度时日，为“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这年头确实难熬了。曹雪芹所作国画奇兀而傲世独立，为了生存他靠卖画度日，后可勉强糊口。敦敏兄弟寻到山涧看望他，曹雪芹拿不出酒肉招待，只好扫净柜里余粮掺着菜蔬煮了顿饭完事。“屋漏偏遭连夜雨”，曹雪芹在困苦中无力救治染上痘疹的独儿子，只好眼巴巴地看他死掉。那一日，曹雪芹的心抽空了，他麻木地到爱子坟前徘徊不去，悲哭一阵，捡黄叶扎成小花环置于坟前。以后，哀伤的曹雪芹酗酒更凶了。失子给了曹雪芹致命一击，他在写完《红楼梦》初稿后不久也一病不起，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4）农历除夕，在西郊这间破烂不堪的屋子凄凉离开人世。他的后续夫人大哭着与二三友好一起，将这位落难失意的文人埋在了西山某处山阿，也掩在了衰草寒烟的晚霞里。
曹雪芹用心血写就的巨作《红楼梦》，万幸托付给了一位化身叫脂砚斋的亲友。《红楼梦》原稿以前还完整些，可惜被友人借阅弄丢了五六章回，为这事，脂砚斋叹恨连连。行笔于此该提到重要人物脂砚斋了，史册上此人迷雾重重，众说纷纭。我且试着在一条澎湃的大风大浪河流中，搜寻脂砚斋在模糊水影澄清后轮廓初现的面容：脂砚斋系曹雪芹一位亲友，也是他逆境里最忠实的支持者。如没大错，脂砚斋尚是《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原型之一。那么其中，脂砚斋帮助曹雪芹完成了哪几件大事呢？可知的有，他决定初始的《石头记》书名；对这本著作提出了个别重大删改意见；校正清抄本文字；作注解；下批语等等。在迷茫的岁月秘境里，千呼万唤的《红楼梦》这部巨作横空出世，大气磅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矣！
我约略查了一下发黄的史籍，曹雪芹艰辛生活并坚韧创作《红楼梦》的几十年间，世界正经历着剧烈的动荡：俄国彼得大帝死亡，牛顿去世，瓦特发明蒸汽机，孟德斯鸠与伏尔泰的著作出世，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历史在不可阻挡地行进，人类呼唤变革的声音一刻也未停止！东方的清王朝，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唯有让后来人最为尊敬的曹雪芹，煌煌然为人类留下了一本大写的书！也替衰落的清王朝挽回了些面子。
想到曹雪芹在风雪交加之夜伏在破桌边写《红楼梦》，唯一可果腹的仅有苦涩的白酒。我心揪着疼，曹先生，让我替你倒一土碗，好吗？由此看来，由于《红楼梦》的不朽，俱让天下人抱愧磨难中的大师曹雪芹！
中国文学史上的高峰曹雪芹，南京人。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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