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方澄明之境

作者：王佐臣

想起前年独坐黄昏时分的西湖孤山之事，一幕幕犹似昨日。记得那天雷峰塔的轮廓被暮霭晕染成水墨，而眼前却是梅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忽忆起千年前林逋曾在此处结庐，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其一生未踏入仕途半步。并说：“吾志之所适，非功名富贵也。”这份超然，恰似西湖梅的素心，在十里繁华中自开自落，不因桃李争春而改其志。是呵！许多的年少不解之事，如今渐一一顿悟了。

世人常叹“身在红尘，不染红尘”之难。然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千年不褪，画工们以青金石研磨颜料，将飞天与莲座绘入永恒。他们或许不知何为“初心”，却以一生专注，在荒漠中筑起艺术的圣殿。这让我想起希腊德尔斐神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正如苏格拉底饮下毒酒时仍坚持真理，第欧根尼对亚历山大大帝直言，“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因为真正的清醒，是明知世事纷扰，仍愿做自己的太阳。山河见证过太多执拗的灵魂，以及是是非非。徐霞客三十四年踏遍华夏，鞋底磨破时仍笑“千山万水皆学问”；八大山人国破家亡后，以白眼向天的孤鸟自喻，笔墨间尽是裂帛之声。活得像黄山松柏，在岩缝中扎根，任风雨摧折而脊梁不弯。反观今日，多少人在流量狂欢中贩卖灵魂，将本真兑换成点赞与打赏？恰如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所言：“我们不是被事物困扰，而是被对事物的看法困扰”。可这人间烟火，终究需要有人点燃心灯。王阳明龙场悟道，在瘴疠之地写下“心即理”；梭罗独居瓦尔登湖，用斧头劈开文明的枷锁，直言不讳道出“我步入丛林，因为我想从容不迫地生活”。先哲们的故事让我懂得：真正的自由，是能在物欲横流中如何守住精神的“象牙塔”？杜绝一味逃避，而是以更清澈的姿态去拥抱世界。就像苏州园林的窗棂，既隔开市井喧嚣，又让月光与竹影成为诗行。想着，想着，天已大黑，便起身折回酒店，筹备又一个晚上的约梦之事了。此刻，我望向窗外。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星河，外卖骑手的头盔在车流中明灭如萤火。想起《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追寻，想起敦煌壁画中供养人虔诚的微笑，想起西南联大学子在战火中弦歌不辍的身影。原来，守护本真不必遁入深山，只需在钢筋森林里活成一棵会开花的树——根系深扎现实，枝叶朝向理想。

“此心安处是吾乡”。东坡先生金句穿越时空，依然在黄州赤壁的涛声中回响。愿我都能如西湖梅般，在红尘中站成独特的风景；如敦煌飞天般，于喧嚣里舞出生命的清音。任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愿那颗素心依旧如初，不因沧海桑田而蒙尘，不为名利枷锁所困，永远向着心中的明月与山河，踏歌而行。无论日后人在何处，余生还能活多久，寻一方澄明之境，存放忠贞家国的梦想，便再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