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须记
昆良 / 丙午年初夏
十几岁的时候,嘴唇上方突然冒出一层绒毛来。起初并不在意,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心里竟有几分慌张。同伴们似乎都没长这么快,偏我一个,跟施了肥似的。那时候哪懂什么雄性激素,只觉得这黑乎乎的一片,让自己怪怪的。那年头市面上有一种脱毛霜,广告说得轻巧——轻轻一抹,胡子就掉了。我偷偷买了一瓶,回家对着镜子,抹得认认真真。结果是灾难性的:有些地方掉了,有些地方顽强地挺着,一两天之后,下巴上深深浅浅,成了一片“花地”。正值最要面子的年纪,却顶着这样一张脸出门,那种尴尬,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脸上发烫。
到了二十多岁,不知从哪本书还是哪部电影里看到了斯大林,他那一把浓密上翘的胡子,让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男人。于是蓄意留了起来。每天对着镜子端详,不够浓密的地方,恨不得拔苗助长。出门的时候,把下巴微微往上抬一抬,好像那撮胡子是某种凭证,证明我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现在回想,一个刚长开的年轻人,顶着一把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胡子,那种派头,大约是既认真又滑稽的。但那时候不觉得,那时候觉得自己挺有分量。
后来结了婚,胡子便不再是自己的事了。
妻子不喜欢扎。这倒不是我刻意照顾她的感受,而是我自己也尝到了胡子的威力。胡子这东西,长得恰到好处时最扎人。刚刮完一两天,胡茬子从皮肤里钻出来,不短不长,跟砂纸一样糙,又跟钢针一样硬。一时兴起想亲亲妻子的脸颊,她头一偏,笑着推我:“哎呀,跟钢丝刷子似的!”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家的口头禅。孩子小的时候,我凑过去要抱抱亲亲,小家伙在我脸上蹭了一下,立刻皱着眉头别过脸去,小手用力推开我的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爷爷的下巴会咬人。
而与“刚”相对的,是刚刮完之后的“柔”。那是另一种境界。手掌从下巴往上摸,滑溜溜的,一点阻力都没有,像摸一块温润的石头。妻子偶尔会打趣:“刚刮完的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这句话让我很受用,虽然知道她在说笑。但那手感是真实的,自己也忍不住来回摩挲,好像这光溜溜的下巴不是自己的。可惜“柔”永远是暂时的,隔一天不打理,“刚”便卷土重来,毫不客气。
这钢丝刷与剥壳鸡蛋之间的转换,便是我和刮胡刀打交道的大半辈子。
最初用的是国产电动刮胡器。开起来嗡嗡响,拿在手里颇有几分现代化的得意。可是它欺软怕硬,碰上稍微粗一点的胡茬,就卡住不动了,在脸上艰难地爬行,留下一道一道漏网之鱼。后来换了日本松下的往复式,左右摇摆,确实顺畅不少。可它有个毛病——刮不彻底。从某些角度看,总有一层青色隐隐透出来,用手一摸,毛茬还在,只是稍微短了些。再后来,终于转向了美国吉列。先是单刀片配一个塑料刀架,刀片薄,快是真快,却也真得小心——稍一分神,脸上就多一道血口子。然后是双刀片、三刀片、五刀片,刀片越来越多,刮起来越来越顺。也用过三头的电动剃须刀,最终还是固定在三刀片的吉列锋速上。它不激进,也不马虎,贴着皮肤划过去,沙沙的声音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这把三刀片的吉列用了很多年,其间也网购过几回,结果买到过仿制品。包装看着差不多,刀片拆出来也像模像样。可真用起来,一把正品能舒舒服服刮十来次,仿制品三五回就钝了,拉得皮肤生疼。一个刀片,如此简单的工业品——一片薄钢,几道刃口——难道我们就做不好吗?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答案。每次换上新刀片的时候,都会想一想,然后又把它放下了。
刮胡子这件事,几十年下来,已经和每天晨起的保洁长在了一起。
刮完胡子,用热毛巾擦净残余的泡沫,顺势就着洗面池,做一套小功课。手掌蘸着水,从脸颊到鼻翼,从下颌到脖颈,轻轻地按摩。十个指头从额头往后梳头,梳到头皮微微发热。再用大拇指按揉后脑下方的风池穴,按完之后整个后脑都松快了。这套动作,从刮胡子的沙沙声开始,到洗脸按摩梳头收尾,一整套做完,才算真正“洗了脸”。这时候手掌在下巴上习惯性地摸一圈——光的,滑的,没有漏网之鱼。
有一回,看见一位高人留着山羊胡子。花白的一撮,垂在下巴尖上,配上对襟的褂子,仙风道骨,看着就有学问。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光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滑了几圈,一根胡茬也没有。奇怪的是,虽然没摸到胡子,心里却有一种踏实稳重的感觉。这感觉从何而来,当时想不明白。后来渐渐懂了:年轻时拼命留胡子,是为了显得稳重;如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稳重却自己来了。原来稳重这东西,不在下巴上,在日子里。
偶尔在镜子里多站片刻,盯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会想起那个抹脱毛霜的少年。一转眼,五十多年了。从花胡子到斯大林胡子,从钢丝刷到剥壳鸡蛋,从国产电动到三刀片吉列,一个小小下巴上发生的事,竟也弯弯曲曲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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