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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
□ 李发模
飞雪白，棉花白，白云也白
一寒一暖一美，一片白茫茫
谁踏雪
谁采摘
谁望云月
引进洁白的分类，写好洁白
再说明白
一行白鹭上青天
清白里老，留白处住
回望一波三折的来龙去脉
白啊！好在人人一生最终都有
骨灰之白
❂ 诗人简介：
李发模（1948— ），贵州绥阳人，著名诗人。中国作协会员，曾任贵州省作协副主席。代表作《呼声》获首届中国诗歌奖，被誉“中国新诗里程碑”。鲁迅文学院及北大作家班毕业，出版诗集等60余部，作品译介多国。其创作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创新，是中国当代诗歌重要代表人物。
✪ 童年点评：
著名诗人李发模老先生的诗歌创作，跨越数十载光阴，其诗学思想与艺术审美风格完成了质的蜕变。早年他的长篇叙事诗《呼声》以热血笔墨，直面时代伤痕，凭借激昂的呐喊批判现实不公，捍卫个体生命尊严，成为极具历史重量的新诗经典。步入晚年，老诗人褪去锋芒棱角，创作兴奋点与视角由外部社会抗争转向内在生命自省，2024年创作的短诗《白》，以极简意象承载厚重哲思，与《呼声》外放凌厉的风格，形成鲜明地反差对照。全诗共三节，循着自然之白—品行之白—生命终极之白的诗写脉络逐层掘进，意象层层升华，思想步步纵深，完整地呈现出诗人历经世事沧桑之后通透豁达的精神境界。
倘若放置于全球化诗歌审美语境体系中，李发模晚年撰写的短诗《白》，以物象悟道、叩问生死本源的创作特质，完全可与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形成跨文化语境对标。二者都擅长截取日常自然意象，以短小篇幅挖掘存在本质与生命奥义，东方诗意饱含人文伦理与岁月沉淀的悲悯，西方现代诗则秉持冷静理性的静观思维。特朗斯特罗姆的《树和天空》是其意象哲理诗的代表性作品，同样借自然风物探寻生命规律，以此诗作为参照样本，能够清晰地比对出中西诗学的审美共性与文化内核差异。
附：树和天空
【瑞典】特朗斯特罗姆
李 笠 译
一棵树在雨中走动。
在倾洒的灰色里匆匆经过我们。
它有急事。
它汲取雨中的生命
就像果园里的黑鹂。
雨停歇，树停止走动。
它在晴朗之夜静静闪现。
和我们一样，它在等待
空中雪花绽放的一瞬。
特朗斯特罗姆的这首诗以树、雨水、夜空、黑鹂、雪花等简约意象，捕捉自然动静流转的瞬间，将万物生命节律与人类精神期许融为一体，没有浓烈情绪宣泄，以客观凝视的笔触思索生命的终极价值和存在意义。以此诗为参照，便可多角度对照，深度解读李发模《白》的创作意蕴与美学特质。
短诗《白》第一节，着眼于自然万象，描摹形态各异的世间纯白。诗人撷取飞雪、棉花、白云三种极具辨识度的白色物象，精准区分三种生命气质：飞雪之白凛冽清寒，暗含孤直坚韧的品性；棉花之白温润柔和，象征安稳质朴的生活状态；白云之白飘逸悠远，代表洒脱无拘的精神乃至灵魂心境。一寒、一暖、一美，三种特质相融互补，铺展苍茫辽阔的自然图景。随后，诗人连用三句诘问，谁踏雪、谁采摘、谁望云月，以三种行为姿态，巧妙地隐喻世人面对本心与世事的不同抉择，不动声色映照出百态人生。首节诗人纯粹以物象入诗，文风沉静而舒缓，彻底告别了早年《呼声》的悲愤宣泄、激烈控诉的情感基调，以平和包容的姿态，观照尘世万物百态，尽显心境的沉淀与松弛。
如果从自然取材的审美层面对比，李发模老诗人根植于东方审美传统，以雪、棉、云这类国人熟知的风物，寄寓心性情感，景与情相融共生，物象自带人情温度与烟火气息；特朗斯特罗姆的《树和天空》，选取雨中树木、夜空飞雪等意象，书写自然生命的动静变化，创作上剥离主观情绪裹挟，以冷静旁观的视角，凝视万物存在形态。两位诗人都摒弃华丽语词藻饰，以朴素自然景观作为诗意切入口，东方诗歌藏情于景、含蓄婉转，西方诗歌冷眼观物、克制疏离，文化审美取向的差别一目了然，却殊途同归。
该诗第二节，诗人由外在自然景致转向内心，升华为人格修养与处世智慧。诗人对洁白的内涵重新界定辨析，不再停留于视觉表象，而是思索何为本心纯粹、如何坚守纯粹。老诗人信手借用“一行白鹭上青天”的古典诗意，将高洁意象化作立身准则，点明人生立身之本在于恪守清白本心。“清白里老，留白处住”，凝练出大半生参悟的处世之道，既要一生坦荡行事、守住道德底线，也要懂得取舍有度、凡事预留余地。回望人生路途跌宕起伏，万般曲折际遇都已是过往烟云。相较于《呼声》执着于向外反抗压迫、争取公平的创作立场，这一节诗思，完成向内调转，从介入现实的批判呐喊，转为审视自我、安顿内心，诗歌的精神内核从社会现实批判，进阶为人生处世哲理思索。
此处清晰彰显中西诗思核心分野。中华诗词深受儒道思想熏陶，李发模老诗人将白色意象转化为人格操守、处世准则，把自然观感落脚于修身自省，饱含浓厚的人文道德情怀。而《树和天空》通篇不涉及世俗伦理评判、做人规矩，诗人跳出世俗价值框架，专注探寻生命本身、时空变化与存在奥秘，追求精神层面的纯粹思考。东方诗意心系人间烟火与德行修养，西方现代诗歌则挣脱世俗束缚，追求个体精神的独立超脱。
该诗第三节，诗人以一句点睛之笔直探生命本源，完成全诗思想的终极升华，也是整首诗歌最震撼人心的灵魂锚点。前两节语词所描绘的自然之美、人格之善，都是人生阶段性的存在形态，都会随世事流转不断变迁，而“骨灰之白”，彻底打破了世俗所有身份、贫富、荣辱、高下的界限，世间众生无论生前境遇如何，最终都归于同一种朴素本真的白色。这一书写坦然直面生死本质，以生命终点的绝对平等，消解世人一生追逐的浮华执念。
在生死与终极命题表达上，两首作品较为默契地达成了精神共鸣。特朗斯特罗姆在《树和天空》中，写树木静待雪花飘落，以自然万物的更迭往复，隐喻生命轮回与共同归宿，笔触理性克制，冷静看待生命来去。而李发模老诗人以“骨灰之白”收束全篇，结合半生坎坷阅历，参悟众生殊途同归的生命真相，其文字裹挟着饱经沧桑后的悲悯与和解。二者都看破世俗浮华，抵达人类共通的生命思考，区别在于西方以理性解构生死规律而东方以人生体悟共情生命归途。
对照诗人早期代表作《呼声》，两首本土作品彰显出截然不同的诗学风貌。在创作立意上，《呼声》聚焦时代苦难，向外发出抗争呐喊，诉求人格平等；《白》脱离具体世事纷争，向内参悟生死大道。情感表达上，前者情绪浓烈外放，满含悲愤不屈；后者心境淡然内敛，尽显岁月旷达与从容。文体形式上，长篇叙事书信体跌宕叙事，承载时代悲剧；短章写意凝练含蓄，寄托精神顿悟。语言风格上，血泪口语直白倾诉苦痛，禅意短句留白蕴藉深意。意象选取上，苦难符号沉重压抑，自然意象空灵悠远。
从《呼声》到《白》，李发模完成了从入世抗争者到出世静观哲人的身份转变，诗歌创作从记录时代伤痕、批判现实弊病，走向洞察生命规律、安顿精神本心。横向对标特朗斯特罗姆的诗作能够看出，中西地域文化迥异，诗歌表达范式各有特色，但优秀诗歌总能跨越国界，跨越，思维方式的不同，从寻常物象里挖掘普世哲思。《白》扎根东方文化底蕴，兼具人文自省与生命旷达，又拥有世界性的思想格局，短短三节层层递进、由表及里，以一抹白色贯通天地、人格与生死，凝聚着诗人一生的人生阅历、诗学积淀与精神修行。
著名诗人李发模老先生的这首短诗《白》，让我笃信，诗是诗人对生命和灵魂的审美观照。舍此无他！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文创活动。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著有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