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南京路成长起来的,上海解放那年,我家住在市中心南京西路大光明电影院附近的新昌路。
那一带是上海最繁华的地区,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处处都是都市的繁华。
1950 年 7 月,我年方17岁,被分配到当时贫困的原北站区工作,从繁华的市中心踏入这片不同的土地,眼见的尽是破败与贫困,满目疮痍的景象。
当时的北站区,是上海的贫困落后地区。两次淞沪抗日战争,尤其是1937 年 “八一三”事变,日军对闸北狂轰滥炸,百日之间,数十年建设成果化为一片焦土,超过 95% 的建筑被毁,工厂、 商铺、民居成为废墟,沦为上海最贫困的区域之一。
我到北站区时,全区只有一栋三十年代早期建成,位于浙江北路118号,设施完善的楼房。区级机关连办公楼都找不到,中共区委机关和工、青、妇机关在虹口区横浜路的一栋两层楼房办公,集体宿舍在虹口区天通庵车站附近,日本人留下的一栋房里:区政府借用华侨的私房办公。全区连公交车都没有,下基层,出门办事,靠的是两条腿走路。
当时,工业十分落后,都是私营小厂,设备老旧。不少工厂只有十几个人,三十人以上的就算是大厂,我记忆中最大的工厂只有一家,是三百多人的裕兴布厂,是全区重点工厂。工厂有不少团员,我在团区委工作,常去该厂。
战后,无数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难民从各地涌入,他们无家可归、身无长物,在这片废墟上落脚求生。他们用最廉价、最简陋的材料搭建了低矮的棚居作为栖身之所,连成片就成为棚户区。棚户区里最简陋、最惨的居所便是当地人俗称的“滚地龙”。人们找来几根纤细的竹片,弯成半圆形的骨架,两端深深插进泥土里,再盖上破旧的芦席、烂麻包、碎铁皮,就算是有了屋顶和墙壁,一头用杂物胡乱堵住,另一头挂块破布、草帘当作门,搭建成一间“滚地龙”。“滚地龙”高度不过成人胸口,进出都要低头弯腰,甚至要匍匐爬行,常一年四季不见阳光,夏天热,冬天冷,内部空间狭小,只能放下一张地铺,一家五六口人挤在里面是常态。
全区有许多棚户区,这些棚户区,密密麻麻分布着成千上万间这样的”滚地龙”和低矮棚户,没有规划、杂乱无章。这里缺少公共设施,没有自来水,居民们只能靠附近为数不多的公用给水站挑水;没有下水道,生活污水、雨水肆意横流,在街巷里汇成臭水沟,蚊虫滋生、恶臭扑鼻;没有正规的厕所,卫生条件恶劣;电力设施更是无从谈起,夜晚只能靠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照明。道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稍有风吹草动,尘土飞扬;遇到刮风下雨,滚地龙根本无法遮风挡雨,漏雨、坍塌是常有的事,居民们整日活在困顿与不安之中。彼时的蕃瓜弄,就是最典型的.“滚地龙”聚集地,上万人口挤在这片狭小的区域,过着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艰难日子,“蕃瓜弄似阴沟洞,走路三步一鞠躬”,便是当时真实的写照。
所幸,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心系百姓疾苦,开启了轰轰烈烈的棚户区改造工程。曾经破败不堪、贫困落后的北站区(后并入闸北区),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滚地龙”和棚户区,被逐一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宽敞明亮的居民楼房。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水电煤、排污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公园、学校、医院、商场等公共配套逐步完善,曾经臭气熏天的臭水沟,变成了干净整洁的景观河道;曾经杂乱无章的废墟之地,变成了宜居宜业的城区。
这片曾经的贫困区域早已改变了旧日的破败,高楼拔地而起,交通四通八达,街道整洁有序,时代的变迁,帶来焕然一新的城市面貌、温馨舒适的生活氛围。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记忆,成为我心中永不磨灭的上海闸北记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