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味深长的日子
驱车归乡,穿行在熟悉的街巷,道路两侧成排的榆树撑开浓密的树荫。停好车落下车窗,一阵清风迎面拂来,卷起地上细碎的榆钱簌簌飘入车内。恰在这时,手机家长群弹出消息,学校安排孩子们假日返校清扫校园里飘落的榆钱。风起叶动,旧事漫上心头。春日嫩绿的榆钱,是我们幼时的至味,当年若是任由它落地,那是莫大的浪费。儿时令我垂涎的滋味,如今就这样交给了风,交给了追逐嬉戏的孩子。榆钱早已淡出了人们的日常,一片片随风飘落,隐入了时光的角落。
思绪飘回童年,上世纪70年代末,我家搬入新居。新房门口立着一棵大榆树,树干敦实,要三四个大人才能合抱过来,模样憨憨厚厚。黑黢黢的树皮,布满深深的褶皱。它就像久经沙场的老将一般沉稳,不慌不忙,总是最后一个抽枝发芽。其他树木都已经枝繁叶茂了,它才慢吞吞地吐出略带微黄的嫩叶,卷曲的叶子渐渐舒展成型,泛起绿油油的光。树冠铺开,像一团绿色祥云笼罩院落。父亲说,这是棵树爷爷,已经有一百多岁了。
榆树的“榆”和我家姓氏同音,好似有着一份天然的缘分。每次有同学或朋友来打听我家位置,老邻居们都会说,大榆树下,那就是老余家。
榆树生性喜水,吸水力强,树根扎得深。家里挖菜窖时,挖断了它许多灰白色的须根。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天天最爱围着这棵老树转,手里拿着坛坛罐罐,给它浇水。春日榆树泛青,母亲总会对我们说,孩子们,咱们又快有好吃的了。
谷雨时节,和风轻柔,一簇簇榆钱挂满枝头,像一串串绿色的铜钱随风摇摆。身形矮小的我还够不着高大的树干,只能眼巴巴望着树上发馋。姐姐是爬树高手,三下五除二就能攀上老榆树,把柳条筐挂在树丫上,一手攀住结满榆钱的树枝,一手麻利地将榆钱捋进筐里。嘴馋的我仰望着姐姐,在树下蹦跳着呼喊,姐,给我撇一串,快给我撇一串。姐姐在树上咯咯笑着,不一会儿,两串缀满榆钱的细枝就从树上抛下,我连忙接住塞进嘴里,满口清甜,嘴角沾着绿汁。
待到我上了小学时,春风一吹,鲜嫩的榆钱又绿油油地挂满枝头,心窝窝早已伸出刺挠挠的小手。不知是我长得太快,还是大树不再那般高不可攀,我赶忙搭好木梯,泼猴一样窜上树干,撸一把肥厚的榆钱揉进嘴里,把筐装得满满当当。母亲把摘下的榆钱清洗干净,揉进玉米面和盐,铺上笼布上锅蒸熟,淋上香油,浇上调好的蒜泥,便是一道地道可口的榆钱饭。这就是记忆里,珍藏一生妈妈的味道。
我家门口这棵大榆树,隔着宽宽的马路对面,还有一棵柳树。榆树和柳树伸展出繁茂的枝条,尤其在刮大风的时候,左摇右晃的枝条像患难中的一对朋友,互相搀扶,榆柳相伴。
平日里,孩子们总爱在树荫下追逐玩耍,折下柳枝吹着柳笛,笑声绕着树影回荡。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绘出一个个大小不等、形态各异的光圈。小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过往。一阵风儿吹过,光圈晃动起来,小蚂蚁慌了神,走走停停,不知所措。调皮顽劣的我用樟脑丸在小蚂蚁周围画出一个白色的圆,看小蚂蚁在里边昏头昏脑的转圈圈。现在想起来那该是件多么无聊的事啊,可当时年少的我却乐在其中,陶醉在其中。大人们也爱聚在树荫下闲聊乘凉,说着家常闲话,常常身子一歪,靠着树干就安然睡去。
暖暖的夜,亮亮的星,晚风轻拂院落,大榆树上虫鸣阵阵。母亲给我讲起祖辈在饥荒时期用榆钱和榆树皮充饥果腹的往事,并给我唱起家乡的童谣:榆钱榆钱,救命钱,吃了榆钱有饭钱;榆钱榆钱,还我榆钱,岁岁年年保平安。 夜色温柔,树影婆娑,伴着轻柔的夜风哄着我慢慢睡去。大榆树知道吗?这屋里的男孩儿夜里常梦见自己在天空上飘,像羽毛一样,飘落在它的肩上。有时他迷失了,飘落在树叶上。暑假里,我喜欢和小伙伴们在大榆树上大闹天宫,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扑在尘土上满脸是灰,引得同龄的伙伴们笑得乐开了花。开心的我摔疼了也不在意。大多时候没有什么可玩的,就抱紧大榆树,依靠在枝杈上,看鸟飞来飞去落谁家,看流云漫过天际。看树上的虫蚁努力活着,伸手仿佛就能触到云朵。
大榆树上常会飞来颜色漂亮的鸟,在枝头啼唱不休。枝干间爬满红蚂蚁,枝叶间悬着蛛网,枝头还散落着三五个鸟窝,像一只只粗瓷碗高高举起。我家的狸猫总惦记着树上的小鸟,常常轻手轻脚地窜上树,慢慢靠近枝头,每次刚一凑近,鸟儿们便“轰”的一声惊叫着四散飞走。
有一年榆树生虫,毛虫把叶子几乎吃完。我把家里芦花鸡抱来,放在树杈上,想着鸡把虫子吃了,可是鸡好像吓坏了,按着头都不肯张嘴,还是父亲肩背喷雾器爬到树上喷洒农药,才控制住虫害。
常年和大榆树朝夕相伴,性情也受它浸染,就连一问三不知时,我也学着它被风吹动的样子连连摇头。它让我在电闪雷鸣的日子里不再恐慌,我也会将心事说给它听。它是我的树。
这么多年,我们早已感知出它的味道、熟悉它的习性。它也知晓我家的琐事,起风时,听它枝叶哗哗作响,像是大榆树在向其它的树诉说我家的细碎家常。
入秋,总有不愿落地的叶子片片垂在枝头,秋雨中飘零一些,冬天刮寒风时,雪地上坠落几片,其余的一直坚守到来年。树上总有几片老叶子,静静等候来年新绿。这就是老叶待新芽。
冬天,胖胖的麻雀把头缩在厚绒绒的羽毛里,蹲在榆树上鸣叫。它们总是起得很早,在半道上等着太阳。然后一块儿上路,太阳也回窝时,它们便回来,入睡前,它们总会在树上聚一聚。把各自带回的故事讲一讲,都是别人没有看到的事情。由于不讲秩序,在我看它们就像在争吵一样。我很喜欢它们的颜色,这是北方冬天的颜色,它们是留鸟,从出生起便不远离自己的窝,整日在大榆树上叽叽喳喳。
十八岁那年我从部队探家,远远便看见它如久别故人一般,静静伫立在家门口,凝望着归来的我。
大榆树陪着我们一家在老院渡过了二十余年。搬离老院后,我曾回去过几次看它。那时树上已经挂上了古树名木铭牌,老伙计有了“社保”。
可再次回去时,树冠已经变得瘦小,树干也矮了许多。皱巴巴的树干上,还淌挂着黄色的液体。它病了。
岁月无情,大榆树日渐苍老,一场重病耗尽了它所有的生机。春日再无新叶,夏日不见浓荫,秋日枝叶凋零,冬日只剩枯寂,扛过漫长岁月里的风霜雨雪,它终究归于泥土。
百余年里,从一枚榆荚落地戈壁,带着顽强韧性,在边疆荒原扎根生长。迎来军垦战士拓荒耕耘,见证共和国军垦新城的崛起。二十余载光阴,它一直陪伴着我和家人。
老树尽心馈赠,老屋的木质门窗,家中的菜墩,至今留在家中的小板凳,都是那次被雷击折下的枝干,由父亲亲手打制,树干上巨大的焦黑印记,是它伤心的疤口。
老榆树走到生命的尽头,将全部奉献出来。残存树干经斧劈锯裁,在老旧厂区改造的文创园里做成了艺术展架,边角料被雕琢制成文化介绍牌。清理干净的老根姿态虬劲,安置在展厅入口处。
不久前读到“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时,我便想起老榆树的风姿。重回老屋,院内野草丛生、花开遍地,却再也寻不到熟悉的身影,不见浓荫,不见榆钱。拨开丛生杂草,竟发现一株新生的小榆树苗挺立其间,想来是老树不忍我思念之苦,以另一种新生来陪伴。
要是老屋还在,大榆树还在,陪我摘榆钱的妈妈还在,该有多好。
作者简历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校对: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