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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海边收网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余虎送来纸条,上写“爸、妈:我很好,勿念,速回”,本以为二老看了便会收拾行李,买张机票乖乖回国。可他在海边公寓里等了三天,又让人去那栋米黄色小楼附近转了几圈,得到的回报却是——那对老夫妇,依旧每天买菜、遛弯、拌嘴,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余虎坐不住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酒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夕阳把太平洋染成一片金红,可他无心看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为什么不走?是没收到纸条?不可能,他亲眼看着流浪汉把纸条塞进门缝。是不信那纸条上的字?可那字是他用左手写的,他们应该认不出来。是——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不孝子?
余虎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行,得见他们一面。不——不是“见”,是“确认”。确认他们没有危险,确认没有人利用他们设局,确认他们是真的、纯粹的、只是放心不下儿子才不肯走的——老两口。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第二天清晨,大圣和八戒照例出门买菜。
刚走到街角的超市门口,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忽然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司机探出头来,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大圣和八戒对视一眼——他俩都不会英语。
司机见他们听不懂,便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纸上写着几行汉字,字迹工整:
“二位老人家,有人为你们付了车费,请上车。他要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八戒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大圣。大圣不动声色,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牙龈:“哟,谁这么好心啊?那就上车呗。”
她拉着八戒,颤颤巍巍地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司机发动了车,驶出街区,汇入了洛杉矶早高峰的车流中。大圣靠着车窗,看似在打盹,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后视镜。八戒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蓝布袋,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出租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市区,穿过高速公路,越走越偏。大圣眯着眼,看着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房子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空气里开始有了咸腥的味道。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左转,右转,直行,上坡,下坡……
终于,出租车在一处海边的观景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咸味和腥味。远处,太平洋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观景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长椅、一个垃圾桶,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圣和八戒下了车,站在海边,东张西望。
没有来人。
只有那辆出租车,停在不远处,司机坐在车里,低头看手机。
八戒等得不耐烦了,嘟囔道:“谁要见咱?人呢?”

大圣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下,把蓝布袋放在膝盖上,望着大海,像极了一个看风景的老太太。可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闲着——她看见,在观景台下方的那条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那辆车的引擎盖,是凉的。
说明它停在那里有一阵子了。
大圣心里有数了。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从公路那边慢慢走过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观景台边缘,站住了,离大圣和八戒至少有二十米远。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大海,像是也在看风景。
大圣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走路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刻意在掩饰什么。他的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显得紧张而不自然。
大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八戒忍不住了,张嘴要喊,大圣悄悄踢了他一脚。八戒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学着大圣,面朝大海,做出一副等得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又过了十分钟,那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出租车司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下了车,对着大圣和八戒比划了一个手势——上车。

大圣和八戒又钻进了出租车。
车子掉头,往回开。开了一段,上了高速公路,拐进了一片商业区,在一座巨大的购物中心停车场里停了下来。停车场里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出租车停在一个角落里,司机又低头看手机。
大圣透过车窗,看见停车场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出现了。停在三排之外,隔着几十辆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大圣的火眼金睛,隔着钢板都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车里坐着一个人,灰色的连帽衫,帽檐压低,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真够小心的。”大圣心里冷哼一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出租车在城里兜了整整一个上午,换了五个地点——海边,停车场,公园门口,华人区图书馆,甚至还有一次,停在了大使馆对面的街边。每一次,那辆黑色轿车都远远地跟着,又远远地停着,车上的人从不下车,从不靠近,从不露面。
八戒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晕车晕得脸都绿了,抓着大圣的胳膊,低声说:“大师兄,俺老猪不行了……这比当年过火焰山还难受……”
大圣低声回了一句:“忍着。”
终于,在第五个地点——一处僻静的城市公园——出租车停下后,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停在远处,而是缓缓开过来,停在了出租车旁边。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爸,妈。”
大圣和八戒同时转过头。
车缝里,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高鼻梁,深眼窝,皮肤微黑,像拉美裔,又像中东人。但那双眼睛,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大圣一眼就认出来了。
火眼金睛,看透皮囊,直见魂魄。
是他。
余虎。
大圣没有立刻动手。她只是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用苍老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问:“你是谁?俺不认识你。”
车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哽咽:“妈,是我。我是虎子。”
车门打开了。

余虎走下车,站在大圣面前。
海风吹过,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年华人。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捏成了拳头。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沉稳了,“爸。”
八戒站在大圣身后,没有吭声。他也在看这个人,这个出卖了国家机密、害死了潜伏四十多年的同志、让无数人咬牙切齿的叛徒。此刻,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父母”面前,手足无措。
大圣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她看着余虎,那双浑浊的、老花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整容了。”大圣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苍老的、颤巍巍的老太太的声音,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威压的声音,像金石交鸣。
余虎一愣。
“你换了一张脸,想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种人生。”大圣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你以为这样,就没人找得到你了吗?”
余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后退一步,手伸向腰间。
可大圣比他更快, 那只握住拐杖的“老太太的手”,忽然像弹簧一样弹出,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余虎的手腕。那力道,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余虎低头一看——那只手,满是皱纹,指甲秃秃,青筋暴起。可那力道,绝不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能有的。他猛地抬头,看见面前这个“母亲”,正在笑。那不是慈祥的、母亲的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的笑。
“你——”
大圣的另一只手在脸上一抹。花白的假发掉了,满脸的皱纹消失了,佝偻的背直起来了。蓝布褂子里面,金光一闪——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火眼金睛,熠熠生辉。
余虎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齐……孙猴子?”
大圣没有回答,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余虎的手腕发出“咯吱”的响声,疼得他冷汗直冒。他挣扎着想抽出手,但那只手像焊在了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八戒也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扯掉头上的灰围巾,把那个大肚皮一挺,“瘦身衣”的线头崩开了,弹出一截白花花的肥肉。他把脸一抹,恢复了那副猪头大耳的模样,嘿嘿一笑:“余虎,认识俺老猪不?”
余虎的腿彻底软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曾经在情报学院的课堂上,听老师讲过《西游记》。那时候他觉得,那不过是神话故事,是哄小孩的。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就是那个天蓬元帅猪八戒。
他不信鬼神,可现在他信了。
现实是,他的手腕快断了。
“你们——你们是假的!”余虎咬着牙,吼了出来,“你们不是我爸妈!”
“你爸妈是真的。”大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嘲弄的语气,“他们在北京,还在那套老房子里,还在等你回家。可你回不去了。”
余虎的身体猛地一颤。
大圣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副闪亮的手铐——不是普通的手铐,是特制的,合金钢的,连金箍棒都砸不坏——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是自己走,还是老孙送你?”
余虎看着那副手铐,又看着大圣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绝望,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你以为抓了我,就算完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尖锐,“你们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我手里有……”
“没人稀罕你手里的东西。”大圣打断他,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了余虎的手腕上,“你害死了我们的同志,这事,没得商量。回国,审判,坐牢。至于你手里那些东西——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这辈子也不用知道。”
余虎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八戒从蓝布袋里掏出那个“老花镜”摄像机,对着余虎的脸,按下了录像键。远处的公路上,三辆黑色SUV正呼啸而来——那是使馆的车,接到大圣手镯上的警报信号,赶来了。
大圣把余虎的双手铐在背后,推着他,往公路那边走。
海风吹过,大圣的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八戒扛着蓝布袋,跟在后面,大肚皮一颠一颠的。余虎低着头,脚步踉跄,像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走到半路,大圣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余虎一眼。
“你问老孙,你爸妈为什么没听你的话、不肯回国?”大圣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余虎的耳朵里,“因为他们教了一辈子书、当了一辈子老实人,教出来的儿子却当了叛徒。他们没脸见你,也不想见你。”
余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两行热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大圣没有再看他,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三辆SUV在路边停下,赵武官和几个便衣跳下车,迅速控制了现场。余虎被塞进中间那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海风和阳光。
赵武官走到大圣面前,敬了一个军礼:“大圣,辛苦了。”
大圣把金箍棒收回耳朵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不辛苦。就是这戏演得有点累,一个多月没好好吃顿正经饭了。”
赵武官笑着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给您准备了,花果山的水蜜桃,空运来的。”
大圣眼睛一亮,接过纸袋,掏出一个桃子,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眯着眼,含糊不清地说:“嗯——还是这味儿正!”
八戒凑过来:“有没有给俺老猪带的?”
赵武官又拿出一个纸袋:“有,高老庄的酱肘子。”
八戒一把抢过去,打开一看,果然是酱肘子,还热乎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抓起一个就啃,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赵施主,你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大圣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吧,少说两句。”
赵武官哈哈笑了,又转向大圣,压低声音:“大圣,余虎的事,基本了了。不过,还有一个情况——”
大圣停下咀嚼:“什么情况?”
赵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红色的抬头,盖着绝密印章,内容被模糊处理了,只有标题清晰可见——《关于邀请孙大圣同志担任国家反诈形象大使的请示》。
大圣看着那个标题,愣了好几秒,然后一口桃子喷了出来:“啥?俺老孙当啥?”
八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差点把肘子喷出来:“哈哈哈哈!大师兄要当形象大使了!哈哈哈哈——”
大圣一脚踹过去,八戒早有防备,躲开了,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赵武官忍着笑,正色道:“大圣,这是上面的意思。您在妙瓦底端了电诈窝点的事,社会反响很大。老百姓都说,要是人人都像齐天大圣那样,骗子早就绝种了。所以,想请您担任反诈形象大使,拍几个公益广告,录一段宣传视频。”
大圣挠挠头,一脸茫然:“公益广告?宣传视频?那是什么玩意儿?”
赵武官耐心解释:“就是——让您在电视上、手机上、网络上,跟老百姓说几句话,提醒大家不要上当受骗。”
大圣想了想,问:“那俺老孙能说啥?”
赵武官笑道:“您想说啥就说啥。您的原话,老百姓最信。”
大圣又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那行。老孙就说一句——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没有白捡的金。谁要是跟你说‘稳赚不赔’,不是骗子就是妖精。”
赵武官和旁边的便衣都笑了起来。
八戒站起来,抹了抹嘴边的油,凑过来:“大师兄,你这词儿行。不过——得加上一句。”
大圣看着他:“加啥?”
八戒一本正经地说:“加上‘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就是这么被骗的’。”
众人哄堂大笑。
大圣笑着踹了八戒一脚,这回没躲开,踹在屁股上,八戒“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蹦了三蹦。
笑声在海边回荡,飘得很远。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缓缓沉入太平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
大圣蹲在车顶上,啃着桃子。八戒靠车轮旁边,啃着肘子,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大师兄,咱什么时候回五台山?”
大圣把桃核往海里一扔,拍拍手,站起来:“现在。”
两人纵身一跃,跳上云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又看了一眼那辆载着余虎的SUV,正在夜幕中驶向机场。
正是:
老妇老翁原是假,金猴天蓬扮双亲。
海边设局垂饵钓,车内跟踪暗察巡。
狡狐终露真面目,金箍一扣现原身。
万里擒贼归案去,五台山上报佳音。
欲知唐僧在五台山听到这个消息是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