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空撒的饵
作者：杨东
今天看到一则帖子，栏杆外的游人抬手，做出抛掷投喂的姿势。那人掌心空空，无一粒饵料，可池中的鱼，瞬间躁动起来。
鱼群簇拥、冲撞、争抢，奋力奔赴那片凭空落下的虚无。它们在水波里翻腾穿梭，拼尽全力角逐一场本就不存在的馈赠。没有任何一条鱼吃到食物，水面归于平静，只剩细碎的涟漪缓缓消散。
目睹这一幕，内心生出难言的感慨。
在我看来，最耐人寻味的，不是游人刻意做出的虚假动作，而是鱼群本能的判断。它们不会怀疑上空没有食物，不会察觉这场投喂本就是一场空。在它们的认知里，空空如也的结果，不是饵料未曾存在，而是自己游得不够快，发力不够猛，争抢的姿态不够决绝。
我忽然明白，这便是当下最直白也最刺骨的现实写照。
我清楚察觉，周遭总有无数类似空撒饵料的信号，无声无息，却精准牵引着每一个奋力往前奔赴的人。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机会、看似近在咫尺的馈赠，如同游人虚抬的手掌，外表充满诱惑力，内里一无所有。很多人如同池中的鱼，我亦时常身在其中，被氛围感裹挟，盲目跟随人群向前奔赴，本能地投入角逐与拉扯。
我们埋头奔走、奋力争抢，消耗着时间、精力与心绪，在拥挤的赛道里彼此冲撞、相互比拼。等到两手空空，没有收获任何回馈时，才发现极少有人会抬头审视信号的真伪，不会质疑这场角逐本身是否有意义。我们只会下意识归咎于自己，认定是自身不够勤勉，不够出众，是自己落后于人，才没能抓住那一份虚无的所得。
我深知，人人都困在无形的池塘之中，被统一的节奏裹挟前行。周遭的躁动、旁人的奔赴，都会让人产生焦虑的错觉，误以为停滞就是退步，迟疑便是过错。哪怕反复奔赴、反复落空，我们依旧会坚定地相信，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加快脚步，下一次就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从前的我亦是如此，不愿停下脚步观望，不敢跳出人群思索。
我们习惯性接纳既定的规则，顺从大众的节奏，把落空的遗憾全部归结于自身的平庸。久而久之，麻木代替了清醒，盲从掩盖了思考，所有人都在无意义的奔波里不断内耗，追逐一场又一场凭空捏造的诱饵。
池水浑浊，人心浮躁。我望着游人抬手的动作，恍然发觉这便是一场荒诞的博弈。鱼群永远看不懂空空的掌心，从前的我，也和无数人一样，看不穿虚妄的假象。
我渐渐懂得，世间最无奈的困境，不是拼尽全力却落败，而是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可供争抢的食物。
身处局中的我们，常常不愿醒悟，一味自我否定，持续盲目奔赴，在反复的争抢与落空里，耗尽热忱，迷失自我。
如今我只愿，能长久保持这份清醒，跳出无形的池塘，看清那只空空的手掌。
愿我，也愿我们，不必困在无谓的角逐中，不必为虚假的馈赠内耗，学会分辨虚妄，懂得适时驻足，在浮躁的洪流里，守住自身的清醒与从容。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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