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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二十九、狡狐露尾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大圣与八戒,化作一对老态龙钟的退休夫妇,住进了洛杉矶华人区那栋米黄色的小楼里。每日清晨,王老太太(大圣)拄着拐杖,挎着蓝布袋,牵着余老先生(八戒)的手,颤颤巍巍地出门买菜。两人在超市里挑挑拣拣,为了几毛钱跟店员比划半天;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跟一群中国来的老头老太太唠家常;在中餐馆里点一碗担担面,分着吃,吃完了还为谁多吃了一口拌嘴。
一切如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连隔壁的张太太——那位自己人——都忍不住私下嘀咕:“这俩老人家,演得也太像了,我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可一连过了七八天,风平浪静,连个鬼影都没有。
八戒开始坐不住了。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要把那套勒得喘不过气的“瘦身衣”穿上,勒得龇牙咧嘴,嘟嘟囔囔:“大师兄,那姓余的叛徒是不是压根不在洛杉矶?咱俩天天在这儿遛弯买菜,倒真像退休养老了。”
大圣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猎人蹲守,三天不开枪是常事。这才七八天,你就熬不住了?”
八戒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肚子,苦着脸道:“俺老猪不是熬不住,是这破衣裳熬不住了。你看这线头都崩开了,再勒几天,怕是得炸。”
大圣懒得理他,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这片华人区二十公里外,太平洋海岸边,一座豪华公寓的落地窗前,一个男人正端着一杯红酒,出神地凝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这男人五十出头,身材适中,面容普通——普通得掉进人海里就找不着。高鼻梁,深眼窝,皮肤微黑,像是拉美裔,又像中东人,总之,看不出半点中国人的影子。
这便是余虎。
整容之后,他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种人生。他在洛杉矶海边富人区购置了公寓,开了账户,混迹于当地的华人商会,人送外号“迈克余”。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没人知道他手里掌握着多少机密,更没人知道他枕头的夹层里,藏着一把手枪。
可他睡不着。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站在窗前,望着东方。那里是太平洋,太平洋的那一边,是他回不去的故乡。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特别是那两个人,那两个头发花白、一辈子本本分分的人。他给他们寄过一封信,只有八个字:“儿子不孝,来生再报。”他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寄到,更不知道他们收到后,哭了几天几夜。
余虎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苦涩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窗边。
第二天,他照例开车去华人区的超市采购。这是他每周的例行公事——虽然住在海边富人区,但他习惯了中国的食材和调料,只有这里的华人超市才能买到。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生抽、老抽、花椒、八角、冷冻水饺、老干妈……他熟练地往车里扔着东西,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华人。
然后,他转过一个货架,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弯着腰,在货架底层翻找着什么。她身边,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躬着背,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老太太终于翻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包宽粉,直起腰,把它放进篮子里,然后侧过头,对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伸手去接她的篮子。
余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购物车。那背影,那侧脸,那说话的腔调——像,太像了。
像他母亲。像他父亲。
不,不对。母亲已经七十三了,父亲近八十了,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国,怎么可能出现在洛杉矶的华人超市里?他们——他们应该在北京,在那套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里,在他寄来的那张照片里,在他梦里。
余虎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冒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身躲进了一排货架的阴影里,透过货物的缝隙,偷偷观察那对老夫妇。
老太太挑完宽粉,又去看豆腐。老头子跟在后面,像个跟屁虫。两人在豆腐摊位前站了半天,老太太拿起一块,又放下;又拿起一块,又放下。老头子不耐烦了,伸手拿了一块最大的就往篮子里放。老太太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嘴里叽叽咕咕说了一串。老头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余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像。太像了。连吵架的样子都像。
他没有上前。
二十二年的情报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永远不要冲动,永远不要靠直觉行动。如果那真是他的父母,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带他们来的?为什么来的?是不是有人——用他们作饵,来钓他这条鱼?
余虎推着购物车,从超市的另一侧出口离开。他上了车,却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深呼吸。
等他再次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冷静和谨慎。
他把车停到超市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调出一台小型望远镜,架在车窗框上,对准了超市的出口。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对老夫妇终于出来了。老太太挎着蓝布袋,老头子两手提着购物袋,两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走了十几步,老太太停下来,用拐杖指了指路边的一条长椅,似乎说“歇一会儿”。老头子摇头,指了指前面,似乎说“快到家了,回去歇”。两人又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坐下了。
余虎举着望远镜,把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
不去超市,就在那条街对面的不同位置——有时在咖啡店的角落里,有时在路边的车里,有时装作看报纸的路人——远远地观察那对老夫妇。他看他们早上出门,看他们买菜,看他们在公园里跟人聊天,看他们傍晚在小区里散步。
一天,两天,三天。
他确认了:没有尾巴。没有人跟踪这对老夫妇,没有人暗中保护他们。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中国老人,在这异国他乡,过着普普通通的退休生活。
他又花了半天时间,潜入当地移民局的系统,查到了他们的入境记录——王某某,余某某,入境日期、护照号码、签证类型,一应俱全。签证是旅游签证,有效期六个月,入境时填的住址,正是他现在每天观察的那栋米黄色小楼。
他还查到,他们离开北京之前,曾经去街道办事处办过手续,去银行取过定期存款,还跟老同事吃了顿饭。这些信息,有的是他从公开渠道查到的,有的是他花钱找私人调查公司弄来的。
一切都对得上。
第四天,余虎终于下了决心。
他没有自己出面。他开车到市中心,找了个流浪汉,给了他一百美金,让他送一张纸条到那栋米黄色小楼的门口。纸条上的字,是他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爸、妈:我很好,勿念,速回。”
余虎开着车,远远地看着那个流浪汉把纸条塞进门缝,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停留,一脚油门,消失在了洛杉矶的车流中。
那天傍晚,大圣和八戒“买菜回来”,一推门,看见地上的纸条。
大圣放下菜篮,弯腰捡起来。她先没有看,而是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街对面扫了一眼——一个流浪汉的背影,正消失在街角。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好拐过路口,不见了。
大圣展开纸条,看了那八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纸条递给八戒。八戒看完,愣了愣,抬头看着大圣,压低声音:“大师兄,这——”
大圣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蓝布袋的夹层里。她拄着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情况”。
“老头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鱼,咬钩了。”
当天晚上,大圣借口“累了,早点儿睡”,拉着八戒进了卧室。关上门,拉好窗帘,她从蓝布袋里摸出那个伪装成老花镜的微型摄像机,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上,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远远地站在街对面,举着一架小型望远镜。
画面有些模糊,看不清脸。但大圣的火眼金睛,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捕捉到常人看不见的细节——那人的站姿,那人的肩宽,那人握望远镜的方式。
再加上他的左手写的字,半路打电话让流浪汉来送信……
“老情报了。”大圣冷冷地说。
八戒凑过来看着屏幕:“看清脸了吗?”
大圣摇头:“没有。但这不要紧。他既然送了信来,说明他已经信了咱们是那真爹妈。他既然信了,下一步——”
八戒接话:“他就会再来。”
大圣点头,把那老花镜放回蓝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花生米”窃听器,检查了一遍,又塞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
“明天,”大圣说,“咱们照常出门。买菜,遛弯,拌嘴。一切如常。”
八戒难得没有抱怨,默默地穿上那套“瘦身衣”,又套上长衫,在镜子前照了照,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大圣看着他:“笑什么?”
八戒转过身来,那张扮成余老汉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认真:“大师兄,俺老猪在想,他送那纸条上写的是‘我很好,勿念,速回’。那叛徒虽然该死,可他对爹娘,倒是真心的。”
大圣沉默了片刻,在床边坐下,摘下那副老花镜,轻声道:“真心不真心,都不能赎他的罪。他害死了咱们的同志,这事,没得商量。”
八戒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人各自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大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洛杉矶的夜色依旧喧嚣,警笛声、车声、偶尔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正是:
狡狐藏身海岸边,整容易貌混人间。
超市偶遇双亲面,疑心重重不敢前。
三日跟踪无破绽,一纸短笺寄门前。
鱼已咬钩线已紧,且看如何收网弦。
欲知大圣与八戒如何利用这张纸条引蛇出洞,又如何将那叛徒擒拿归案,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简介】
李亚平,50后,当过兵。院校毕业后出国作战,转业后在某研究所工作,从事过老师职业,现居住在澳大利亚。《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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