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街
张越隆
我是被窗外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卷帘门推上去时那一串哗啦啦的响动,是竹扫帚一下一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是炸面窝的筷子从油锅里捞起来时“滋啦”那一响。粮道街的早晨从来不等人的,五点半不到,熊太婆水饺馆的灯就亮了。那股子骨头汤的香气很怪,顺着巷口拐几个弯,偏偏能飘到我床跟前,比什么闹钟都灵。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多年。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脚底板子没怎么迈出过这片。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故乡,只觉得这条街窄,挤,两边房子灰扑扑的,抬头看全是电线。夏天热得水泥地发烫,穿凉鞋都嫌烫脚,恨不得踮着脚尖走路;冬天冷得卖糊汤粉的婆婆把手缩进袖笼里,嘴里哈出的白气,和锅里冒上来的白气混成一团,分不清哪口是她的,哪口是锅的。
可偏偏是这条街,你走多远都忘不掉。
粮道街口有个修鞋的爹爹,从我记事起他就在那儿。一个木头箱子,漆都磨没了,露着木头的本来颜色;一架手摇补鞋机,摇把磨得锃亮;几把小榔头,一把锥子,几团线,摆了几十年。小时候放学路过,总看见他低着头,膝盖上垫块帆布,一锥一锥地纳鞋底。旁边放个搪瓷缸子,泡着酽茶,茶垢厚得洗不掉,他也不洗,就那么喝。前几年街面改造,大家都以为他要走了。结果工程队的人把那棵梧桐树底下的地坪整了整,把他那摊子挪了个位置,挪到树荫更深的地方。他还是在,低着头,修鞋,不说话。
去年秋天我回去,路过时停下看了他一眼。他抬头,眯着眼看我半天,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说:“你小时候穿那双皮鞋,还是我补的。你妈抱你来的,你坐那小板凳上,动来动去,我一锥子差点扎着你。”我说是。那时候我大概四岁。他又低下头去,拿小榔头当当当地敲。那双鞋早就不在了,他还在这儿。
粮道街的人,好像都活得挺认真,又挺随意。开店的想多挣几个钱,但不耽误他们过自己的日子。棋盘街口原先有个剃头铺子,老师傅姓刘,剃了一辈子头。我小时候剃头都是他,坐在那把皮都磨光了的椅子上,听他收音机里的汉剧。他剃头不讲话,专注得很,剪刀在头顶沙沙响,碎头发掉在围布上,掉在地上。他老婆在旁边扫地,一边扫一边骂他剃得太慢,耽误人家孩子回家写作业。他不吭声,等骂完了,慢悠悠说一句:“你懂什么,头是随便剃的?”
后来铺子关了,改成卖热干面的。刘师傅搬回楼上住,每天早上下来吃碗面,跟新老板聊几句天,然后背着手,慢慢走回去。有时候走到巷口,站那儿看一会儿街上的车,看一会儿,又慢慢走回去。
我有时候想,这条街到底有什么好呢?房子老,路窄,人多,吵。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从早吵到晚;炸面窝的油锅滋滋响,卖肉的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收破烂的骑着三轮车一路喊过去,嗓子都喊劈了。
可我又一想,那些老房子,哪一栋没有故事?文华书院那栋楼,恽代英读过书的地方,墙是青砖的,窗户窄长,从外面看进去黑洞洞的。可你站那儿多看一会儿,就忍不住想,一百年前,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也站在这扇窗户后面,往外看过?看什么呢?看街上的行人,看远处龟山蛇山的轮廓,还是看他自己看不清的前路?
武汉中学那栋楼,董必武办起来的,现在还在用。每天早上七点多,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跟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有时候会愣一下。他们不知道这栋楼有多老,不知道这扇门进进出出过多少人。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照样读书,照样长大,照样有一天会走出去,然后有一天,可能也会像我一样,走回来。
胭脂路口那个伍亿丰杂货店,墙是老墙,砖是老砖,上面爬着些藤,四季常青。我外婆说,她小时候就在这里打酱油,拿个瓶子去,伙计用竹端子舀,漏斗灌进去。现在不打酱油了,可墙还在。藤还在。每年春天发新芽,夏天绿得发亮,秋天叶子变红,冬天落了,第二年又发。
前几年街上开了几家书店,小小的,挤在奶茶店和烧烤摊中间。有一家叫“白夜”,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戴眼镜,话不多。我进去过,里面卖的大多是文学书,还有几排旧书,大概是收来的。他说他不是武汉人,在粮道街租了房子住,就想开个书店。“这条街有意思,”他说,“老的没拆完,新的又长出来,两样东西挤在一起,挤着挤着,就不分了。”
我买了本书,走出来,站在街边看了会儿。对面是那家老字号刻字社,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章子,印泥红红的。刻字的老头姓陈,干了五十多年,手抖,可刻出来的字还是工工整整。他的手抖是天生的,年轻时候就抖,抖了一辈子,也刻了一辈子。他说手抖有手抖的好处,刻出来的字不呆板,有活气。他的店隔壁,是一家卖网红奶茶的,门口排着队,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
陈师傅不看他们,只管刻他的字。手抖着,一刀一刀,慢慢地刻。
去年秋天我回去,在街口碰见住我隔壁的李婆婆。她拎着一袋菜,慢悠悠地走,看见我就笑了:“回来啦?”我说回来了。她说:“好,好,回来就好。”说完继续走她的路。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歇口气,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修鞋爹爹的摊子跟前。爹爹还在那儿,低着头,当当当地敲。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街边找了家烧烤摊坐下。老板是个年轻人,我不认识。可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剥蒜的婆婆,我认得——她以前在街口卖糊汤粉,卖了三四十年。那个摊子就支在她家门口,几张矮桌子,几条小板凳,糊汤粉里放虾皮、紫菜、榨菜,她自己炸的油条,切成段,泡在汤里。那时候每天早上都有人排队,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满头大汗。
后来她老了,搬不动锅了,就把摊子收了。现在帮她儿子剥蒜,儿子烤烧烤,她剥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没走啊?”我说没走,坐一会儿。她点点头,继续剥蒜。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我看着她那双泡在水里剥蒜的手,想起以前她端糊汤粉的手,也是这双手。
那天晚上粮道街很热闹。卖铁板鱿鱼的摊前排着队,卖桂花糊的小推车被围得水泄不通,路灯底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说是外地来的游客。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街尾,再回头,整条街灯火通明。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招牌五颜六色,年轻人的笑声从奶茶店门口传出来。
可我看见的,还是那个修鞋的爹爹,低着头,当当当地敲;还是那个刻字的陈师傅,手抖着,一刀一刀地刻;还是那堵爬着藤的老墙,叶子在风里轻轻动;还是那栋一百年的老楼,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们在那儿,在这片灯火底下,一声不响地,守着这条街。
这条放在武汉市几万条街里面都不显眼的小街。他们这些极其普通的人,和这条街的古树、青藤、地面、青石板、店铺融为一体,仿佛分不清谁是谁,却又谁也离不开谁。
我也是,走了多远,都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