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真挚绵长的情意,从来都藏在烟火日常里,藏在田垄阡陌间,藏在一位乡村老母亲八十余载默默无言的坚守与付出之中。我的母亲名叫王水桃,如今已是八十三岁高龄。她一生朴实无华,不恋尘世繁华,不求清闲安逸,半生扎根乡土,终日躬耕田地,勤俭持家,温婉待人,用自己一辈子的辛劳、善良与慈爱,撑起了整个家庭,温暖了几代人的岁月流年。
母亲的娘家就在本地王胜祖村王胜祖垸,同村相邻,水土相融,淳朴的乡风和良好的家教,自幼便涵养了母亲敦厚本分、重情重义的品性。年少之时,我们兄弟四人最欢喜去往外婆家中,闲暇之余总爱结伴前往。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人情深意,只知晓那是母亲生长长大的地方,是母亲心中最温暖的娘家故土。长大以后方才明白,娘家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心灵港湾,母亲骨子里的善良柔和,皆是源于外公外婆的言传身教,这份浓厚的亲情与故土情怀,也深深烙印在我们兄弟四人心中,让我们自小懂得珍惜亲情,铭记来路,心怀感恩。
母亲这一生,足迹寥寥,几乎未曾走出故乡的范围。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她此生为数不多的一次远行,为走亲戚顺路经过江西瑞昌码头镇,前往湖北阳新县枫林镇探访父亲结交的干亲,这一趟短暂的跨省路途,便是她人生之中走得最远的一程。自此往后,她便一心守在家乡,再无远行。
如今家族后辈人丁兴旺,众多孙辈、重孙辈纷纷奔赴远方,相继在武汉、重庆等各大城市安家落户,定居都市,日子安稳富足。晚辈们屡屡诚心邀约,再三劝说母亲前往城里小住散心,看一看高楼林立的市井风光,走出乡村安享晚年清福。可每一次好意相邀,都被母亲温柔坚定地婉言谢绝。
旁人皆是满心疑惑,年过八旬本该安享天伦,为何执意留守乡村,不肯去往繁华都市享福。其中缘由,唯有我们家人心知肚明。母亲天生极易晕车,短短一段路程便会头晕恶心、浑身难受,长途远行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游玩散心,而是身心俱疲的煎熬,身体上的不适,让她本能畏惧出门远行。
而比身体不适更难放下的,是她割舍不下的故土家园,是心中牵挂不尽的山野田地。老家十余处山岗旱地,总计四五亩田地,都是祖辈一代代开垦传承下来的基业,是一家人扎根乡土的根本。从青春年少到满头白发,母亲日复一日在田间劳作,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从未停歇。这片土地浸润着她一生的汗水,承载着过往清贫岁月的记忆,也养育我们兄弟几人长大成人。
在母亲心中,田地不仅仅是耕种收粮的沃土,更是家族传承的根基,是留给后世子孙最踏实的念想。步入晚年,大多数老人都会放下农活,静心休养,唯有母亲依旧心系田地,日日牵挂。她最怕自己年岁渐高,日后无力打理田地,任由沃土慢慢荒芜,遍地长满野草杂树,原本清晰的田地地界被荒草遮掩。她忧心日后有心回乡扎根、重拾农耕的子孙,归来之后分不清祖业地界,找不到自家田地;更心疼后辈开荒复耕之时,面对疯长的荆棘野木,不慎划伤手脚,承受无谓的辛苦劳累。
她一生所思所念,从来不为自己安逸度日,满心满眼都是家族基业,都是子孙后辈,这份藏在心底深沉厚重的牵挂,贯穿了她整个晚年时光。
母亲半生含辛茹苦,倾尽心力将我们兄弟四人抚养成人,如今四个儿子皆已成家立业,各自独当一面,组建起安稳和睦的小家庭。按理来说,母亲劳苦大半生,早已卸下养育儿女的重担,理应静心休养,安享儿孙绕膝的幸福生活。可她依旧不曾松懈,八十三岁的年纪,依旧心甘情愿悉心照料八十六岁父亲的日常起居。
二老相伴数十载,风雨同舟,相濡以沫,携手走过清贫艰难的岁月,一同迎来安稳平和的晚年。母亲悉心照料父亲的衣食冷暖,起居作息事事周全,数十年温柔相伴,不离不弃。父亲一生恪守孝道,心怀先祖,平日里时常独自走到祖父母坟前的松林之中,弯腰俯身清理周边杂草枯枝,每每劳作之时总会轻声说道:“父母长眠之地便是安身的屋舍,房前屋后,万万容不得半点杂草。”
一句朴实无华的乡间话语,道出了老一辈人慎终追远、敬祖尽孝的赤诚本心。母亲始终默默认同父亲的想法,全力支持,夫妻二人同心同德,以自身言行传承淳朴家风,也让孝道与感恩的道理,深深根植在我们后辈心中,代代相传。
时序丙午初夏,暑气渐浓,乡间菜籽收割全面进入收尾阶段。2026年5月15日,天朗气清,阳光炽烈,武穴城区闷热逼人。我身在城中处理琐事,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留守乡间的年迈父母,知晓二老连日顶着烈日抢收菜籽、日日辛劳不休,便趁着天晴气朗,骑着电瓶车匆匆从城区赶回乡下老家,只想回乡搭把手,为年迈父母分担农事辛苦。
我深知乡间新规,如今全镇田间地头全覆盖高清电子监控,全天候巡查,严禁露天焚烧秸秆,管控严格、督查细致,农户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就地焚烧菜籽禾。年轻人早已完全遵从新规,不敢越界;多数老人也渐渐习惯、顺势遵从。可一辈子惜地、养地、护地的母亲,心里始终拗不过农人的本心。
在老辈农耕经验里,菜籽禾就地焚烧,火土回田、疏松土质、除菌灭虫、肥地养地,是千百年来最省心、最养田的古法农事。秸秆长期堆放在地头,遮光压地、滋生杂草、藏匿虫害,耽误土地休养,影响来年收成。母亲一辈子与土地相守,懂得惜土如金,看着收割后的菜籽禾堆在田间,心里始终不安、不忍、不舍。
可监控无处不在,干部巡查从不松懈,明着点火必被发现、必被劝导。八十三岁的老母亲,既不愿违逆镇村管理,更不愿辜负土地,便生出一番农人独有的、无奈又周全的心思,悄悄选择与监控、与巡查时间、与田间管控默默“斗智斗勇”。
就在5月15日这天凌晨四点,天色漆黑,拂晓未开,村庄万籁俱寂,家家户户尚在熟睡。整个垸场唯有早起的虾农已经开工劳作,阵阵摩托车轰鸣声响彻清晨旷野,成了寂静乡村唯一的动静。母亲便是借着这清晨最暗、人最静、巡查最松、监控辨识度最低的空档,伴着此起彼伏的虾农摩托声,壮着胆子独自出门。
她轻手轻脚走向白天已经收割完毕、整齐堆放菜籽禾的地头,避开大路、避开人居、避开显眼开阔处,选在僻静田块边缘,小心翼翼、一小片一小片悄悄点火。火光微弱、烟火轻柔,不张扬、不扩散、不扰民,趁着清晨微凉湿气与微弱风声,慢慢焚尽秸秆。
她心里清楚得很:不是不懂规矩,不是故意违禁,只是太爱这片土地,太惜祖辈留下的每一寸旱地。她不愿一季秸秆荒弃坏土,不愿良田闲置受损,更不愿来年田地板结、杂草丛生,给日后回乡耕种的子孙添累添苦。这是一位耄耋老农,在时代新规与千年农俗之间,在管理纪律与土地初心之间,做出的最隐忍、最无奈、也最深情的取舍。
天亮之后烈日再次升空,母亲又顶着热浪继续收拾剩余菜籽,整日连轴劳作,身心早已透支疲惫。待到下午将近五点,暑气稍稍回落,我看着田间仍有部分菜籽未曾脱粒收净,尤其二弟周中伍屋后两方地块的菜籽还未完工,便主动提议,趁着连日晴好抓紧收尾,和父母一起把剩余菜籽全部打完收仓。
不曾想母亲当即摇头推辞,满脸疲惫。她告诉我,自己凌晨四点便悄悄下地忙活,隐忍辛劳、默默守田,一整天未曾歇息,实在劳累乏力,再也撑不住继续劳作。我深知农事不等人,急忙劝母亲:天气预报预告次日起连续一周阴雨,一旦雨水落田,菜籽受潮无法脱粒晾晒,一季辛苦将付诸东流。
母亲却十分笃定地告诉我:“明天不会有雨,天气预报不会那么准。”
半生相伴,我早已彻底读懂母亲的心思。她哪里是不信预报,她是心疼我。她知道我从闷热城区奔波回乡,一路风尘疲惫,不愿我再顶着余暑弯腰受累、下地吃苦。她宁愿自己凌晨偷偷辛苦、独自扛下所有农活,也舍不得儿女多流一滴汗、多受一点累。这一句笃定的宽慰,是母亲温柔的推脱,是藏在岁月里最深沉的疼爱。
劳作闲谈之间,母亲抬手指向不远处一片早已荒废的土地。那片地多年无人打理,野树丛生、野竹疯长,枝繁叶密高高叠起,长势足有两人之高,满目荒芜萧瑟。母亲望着荒草丛生的地块,缓缓跟我说起邻里相处的分寸与做人的本心。
这片荒地是村中光云爹的田地。邻里田界相连,地界分毫清晰,常年相邻耕作,彼此心照不宣。光云爹平日闲谈,常常有意无意提起,自己种地从来不用铁铲修整田界,言语含蓄,实则委婉提醒父母:田界分明,互不侵越,各家守各家的地,切莫越界耕作、占取邻边寸土。
母亲听在眼里、记在心里,坦荡通透、心胸豁达。她郑重对我说:“我们做人做事,绝不能学光云爹这般斤斤计较、提防算计。”在母亲朴素通透的处世之道里,乡邻相守,贵在包容和气;田地相邻,贵在坦荡本分。不疑人、不防人、不算计人,是农家最该有的厚道。
母亲又缓缓道出自己余生最大的执念:哪怕往后我年岁再高、身子再弱、再也无力弯腰耕种,我也绝不任由自家田地抛荒长废。就算种不动庄稼,我也要年年打药除草、年年清理杂树乱藤,把地守得干干净净、地界清清晰晰。绝不让祖辈传下的良田荒成野坡,绝不让日后归来的子孙,面对满地荆棘无从下脚、无端受累。
在母亲的认知里,守地,就是守根;净地,就是守心。不贪邻人寸土、不亏自家本心、不负祖辈基业、不累后世儿孙,这是她一生恪守的做人底线,也是她刻入骨髓的乡土信仰。
世事温良,终不负慈母一片苦心。次日我返程回到武穴城区,清晨虽零星飘落几滴细雨,看似欲雨将临,转瞬便云开雾散、旭日东升,整日晴空朗朗,全无连日阴雨之势。那几滴欲落未落的雨,恰是最好的印证:天懂老人辛劳,地知慈母仁心,连四时风雨,都温柔成全一位八旬母亲体恤儿孙、善待乡土的善意。
母亲这一生,生活简单朴素,世界小得只有老屋、田地、灶台与家人。她不逛街、不闲谈、不享乐、不图清闲,一辈子吃苦在前、享福在后,把最好的岁月、最好的衣食、最好的温柔全部留给家庭、留给儿孙、留给亲人,唯独把辛劳、疲惫、清贫、苦楚全部留给自己。
清贫年代,物资匮乏、岁月艰难,她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缝补旧衣、粗茶淡饭,惜粮惜物、勤俭持家。春踏晨露犁田插秧,夏顶烈日除草抗旱,秋抢风雨颗粒归仓,冬整田土积肥养地。春夏秋冬,四时无闲,寒来暑往,终生不息。岁月风霜刻满她的脸庞,劳作重担压弯她的腰身,流年白发浸染她的青丝,常年辛劳落下满身病痛,可她从未怨岁月、从未叹辛苦、从未计得失。
儿孙成家、各自立业、奔赴武汉、重庆等大城安家后,家境日渐宽裕,我们无数次劝她放下农活、放下牵挂,进城安居享福,不必再日日田间操劳。可她始终不肯。
她守的从来不是几亩薄地的收成,而是家族世代相传的根脉,是农人敬土惜田的本分,是儿孙叶落归根的归途,是淳朴厚道、勤俭向善的家风。她怕地荒失根,怕界乱失本,怕后辈忘祖忘源,怕家风渐行渐远。
八十三载悠悠岁月,母亲从未远观山河壮阔,从未亲见都市繁华,一生居于乡野、安于朴素、甘于清贫、乐于奉献。她眼界狭小,只装得下故土家人;她心胸辽阔,盛得下善良、孝道、包容、担当与一世坦荡。
她凌晨四点伴虾农车声悄悄焚草护田,是对土地最深的敬畏;她宁肯自己与新规隐忍周旋、独自辛苦,也不愿良田受损、儿孙受累,是农人最真的赤诚;她推脱农活、故作笃定天晴,是母亲最柔的疼爱;她坦荡处世、宽厚邻人、不斤斤地界得失,是凡人最厚的德行;她敬老伴夫、慎终追远、年年清坟除草,是家风最久的传承。
岁月可以苍老容颜,却永远改不了母亲勤劳善良的本色;时光可以流走流年,却永远冲淡不了母亲眷恋故土、疼爱儿孙的深情。半生耕耘守桑梓,一生慈爱暖家门。我的母亲,平凡如泥土、质朴如草木、温润如清风、坚韧如青山。她以一身辛劳撑起家门烟火,以一生厚道教会我们立身做人,以一世坚守留住故土根脉。
此生为人子女,承母养育、沐母慈恩、受母庇佑,是我们兄弟四人毕生最大的福气。往后余生,我们必将常归故里、常伴双亲、尽心尽孝。承母亲守土之初心,传母亲勤俭善良之家风,继母亲坦荡厚道之德行,惜故土、守祖业、敦亲情、厚人心。
惟愿我最敬爱的老母亲,岁岁安康、年年顺遂、福寿绵长,在她挚爱一生的乡土田园之间,安然度日、静度流年,余生安稳,岁月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