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我爱家乡的山水，更爱那紫红诱人的桑椹。因为，它伴我度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童年时代。

身在俗世烟火里奔波，岁岁年年，最念的从来不是城中琳琅吃食，而是老家枝头那一捧天然清甜。城市街边的水果店里，一年四季从不缺精致包装的桑椹，一盒盒码放整齐，紫黑透亮，看着饱满诱人，价格却十分昂贵。可我总不愿买，隔着密封的塑盒与冰冷的橱窗，少了田野长风的吹拂，少了晨夜清露的滋养，更少了乡土独有的温润气息。入口只剩一味刻意的甜，单薄且寡淡，全无心底期盼的滋味。唯有老家田头巷尾自然生长的桑椹，才是刻在味蕾里，岁岁等候的人间至味。

入夏的古郠邑山村，风日渐温柔，草木疯长，满目苍翠铺天盖地。春花落尽，桃李卸了花期，桑树便悄悄迎来了盛果期。老家的房桑园大田、田埂地头、废弃的老院墙边，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老桑树。树干粗糙皲裂，布满岁月斑驳的纹路，枝桠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的桑叶绿得发亮，肥厚鲜嫩，层层绿荫撑起一方清凉。不刻意栽种，不刻意打理，它们自在生长，扎根乡土，伴着村庄岁岁枯荣，沉默又深情。

桑树是乡村最朴实的树，不争春光，不逐热闹，默默抽枝长叶，默默孕育果实。立夏一过，桑叶的缝隙里，便悄悄挂满了细碎的桑椹。初结的桑椹通体青绿，硬硬的，带着青涩的涩味；经几场暖风熏染，几场细雨滋润，慢慢由青转红，由红变紫，最后沉淀出浓郁的墨黑。熟透的桑椹，一串串垂在枝头，饱满丰润，裹着薄薄的果霜，藏在浓绿的桑叶间，半遮半掩，风情天然。

清晨的乡村最是温柔，薄雾氤氲在田野街巷，晨露凝在桑叶与桑椹之上，晶莹剔透。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串串紫黑的果实上，温润透亮，自带山野干净的光泽。走近树下，淡淡的果香萦绕鼻尖，清冽甘甜，不浓不烈，是独属于故乡初夏的清爽气息，一闻便心安，一见便温柔。

儿时的夏天，是被桑椹甜透的季节。那时没有琳琅的零食，一树桑椹，便是整个童年最盛大的甜。每到桑椹成熟，放学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背着书包直奔老桑树下。仰着头在绿叶间寻觅熟透的紫果，踮着脚尖，抬手轻轻一拽，饱满的桑椹便稳稳落入手心。随手摘下，不用清洗，带着晨露与桑叶的清香，直接塞进嘴里。

齿尖轻咬，饱满的果肉瞬间爆开，清甜的汁水漫遍唇齿，一丝淡淡的果酸温润中和，甜而不腻，润而不齁。一口下去，满口紫润，连嘴唇、舌尖、指尖都染成了深紫色。伙伴们成群结队，穿梭在一棵棵桑树下，一边采摘，一边嬉闹，嘴巴吃得乌黑，脸蛋沾着果汁，欢声笑语洒满整条村巷。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一树桑椹，足以治愈整个燥热的夏天。

老家的桑树，从不挑剔土地的肥瘦。田埂边的贫瘠土壤，院墙下的细碎空地，只要有一寸泥土，便能扎根生长，年年如约挂果，无私馈赠山野孩童与归乡之人。村里的老人常说，桑树是故乡的守树，守着炊烟，守着岁月，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旧梦。春日桑叶养蚕，织就农家细碎生计；夏日桑果甜润，滋养孩童岁岁光阴，一树两用，默默奉献，质朴得如同勤恳的乡里人。

长大以后，为生活四处奔波，岁岁春夏，匆匆而过。城市的夏天热闹喧嚣，水果种类繁多，却再也吃不出儿时桑椹的纯粹甘甜。每到桑椹成熟的时节，心底总会无端惦念老家的老桑树，惦念那一抹藏在绿叶间的紫黑，惦念故土最朴素的清甜。

趁着晴好的初夏，归乡寻味。刚踏入村口，微风裹挟着熟悉的果香扑面而来，熟悉的瞬间撞满心口。清源河岸的老桑树依旧挺立如初，历经数十年风雨，枝干愈发苍劲，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浓浓绿荫，串串紫黑的桑椹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纤细的枝梢。

放下行囊，缓步走到树下，抬手轻摘一枚熟透的桑椹，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薄薄果霜细腻绵软。放入口中，熟悉的清甜瞬间在舌尖漾开，还是记忆里一成不变的味道，清润甘甜，带着山野清风与乡土泥土的质朴气息。刹那间，所有的奔波疲惫、尘世浮躁尽数消散，时光仿佛骤然倒流，重回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站在桑树下静静凝望，枝头硕果累累，树下炊烟袅袅。年年桑椹熟，岁岁人不同。曾经树下追逐嬉闹的孩童，早已褪去稚气，奔赴四方烟火；唯有老桑树，依旧岁岁逢夏结果，默默守候着故乡的烟火人间，等候每一个漂泊归来的游子。

原来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故乡独有的烟火清甜；最安稳的归宿，从来不是繁华闹市，而是这一方满是桑香的故土。一枚小小的桑椹，承载着半生乡愁，藏着最纯粹的童年，也藏着心底最深的牵挂。

夏风温柔，桑香漫漫，又是一年桑椹熟透时。愿岁岁初夏，桑果依旧清甜，故乡安然无恙，我们岁岁有归期，年年可寻这一抹故土回甘。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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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