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一)
作者:沈巩利

老岭上的人,骨头里都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不管是种地、做木匠,还是出门闯荡,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来。
贤凯和斗强,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他俩是同村一块长大的发小,小时候一块儿在老岭上放牛,一块儿在金里湾小学念书。念完初中,家里都穷,供不起再往上读了,一商量,说在家里守着几亩地,出息不大,不如出去闯闯。
那时候,南渭市正在大搞建设,到处是工地。贤凯和斗强扛着铺盖卷,坐了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到了南渭。举目无亲,兜里就几十块钱。两人在汽车站蹲了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就满大街找活儿干。
运气还算不错,一个建筑工地的工头看他们壮实,收下了。搬砖、和泥、扛水泥,啥活儿都干。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晚上躺在大通铺上,斗强问贤凯:“后悔不?”贤凯说:“后悔个啥?出来了就不回去。”
两人肯吃苦,脑子也活。干了半年,贤凯学会了看图纸,斗强学会了砌墙抹灰。工头觉得这俩年轻人靠谱,就让他们带着几个小工单独干。贤凯管现场,斗强管施工,配合得严丝合缝。
建筑这行当,说到底是靠手艺和人品。贤凯做事认真,从不偷工减料;斗强干活实在,从不糊弄。他们做的活儿,甲方验收一次过,从来不返工。慢慢地,名声就传开了。一些小工程队开始找他们承包活计。先是一栋民房,后是一排商铺,再后来,一个小区的好几栋楼都交给了他们。
那几年,南渭的城市一天天长高,贤凯和斗强也一天天立住了脚。他们在建筑公司里从普通的民工干到了项目负责人,手下带着几十号人,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逢年过节回老岭,开的车一年比一年好,给村里老人带的礼物一年比一年多。老支书见了他们,拍着肩膀说:“好小子,给咱老岭长脸了!”
贤凯笑着说:“老支书,不管在外面咋样,根儿还在咱金里湾。”
斗强跟着补一句:“对,啥时候都不能忘本。”
老岭上的人,路子越走越宽。有人搞建筑,有人搞家具,还有人,动起了茶叶的心思。
强允是老岭上出了名的精明人。他早年在外面跑过买卖,见过世面。后来看到城里人爱喝茶,而且越喝越讲究,就琢磨着,老岭上虽然没有大片茶园,可周边山里的野茶品质不错,能不能在南渭开个茶叶店?
他这人有个好处,认准了的事,说干就干。跑了几趟南渭,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人流量不小的街上,租了个门面,装修得清清爽爽,起名叫“南渭茶庄”。
开茶庄,讲究的是货源和信誉。强允亲自到老岭周边的产茶区去收茶叶,跑了好几个县,翻了好多大山,一家一户地看,一样一样地品。他收的茶叶,不求便宜,只求地道。龙井就是龙井的味儿,铁观音就是铁观音的香,绝不掺假。
一开始生意不温不火。强允不急,他相信好东西自己会说话。果然,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有人喝了觉得好,带朋友来;朋友喝了觉得好,又带同事来。一来二去,南渭茶庄的生意就红火了。
那年秋天,市电视台搞了一个“创业故事”的专题,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强允的事,扛着摄像机就来了。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你做生意的诀窍是什么?”
强允对着镜头,有点紧张,搓了搓手,说:“也没啥诀窍,就是货真价实,不骗人。茶叶这东西,骗得了一回骗不了两回。人家花了钱,就得喝到好东西。”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强允在南渭的出租屋里,看着电视上自己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老岭上的那些日子,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在电视上露脸。
节目一播,南渭茶庄更火了。不少人专门冲着电视上那个“实在人”来买茶叶。强允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在南渭开了第二家分店。老岭上的人说起来,都竖大拇指:“强允这小子,行!”
南渭有强允,阳咸那边也不甘落后。
阳咸是省里有名的大城市,离老岭好几百公里。金里湾有一户人家,兄弟五个,按大小排,叫大林、二林、三林、四林、五林。大林早早就在煤矿上工作,而二林到五林,脑子活络,胆子也大。二林先去了阳咸,在一个茶叶市场里租了个小摊位,卖起了茶叶。干了两年,站稳了脚,就把老三叫去了。老三去了,又把老四叫去。老四去了,老五也坐不住了。
一家人齐了心,在阳咸的茶叶市场里,兄弟五个各开了一个店面,卖的都是茶叶,但各有侧重。老二主打高中档礼品茶,老三专做老百姓喝的大众茶,老四卖红茶和普洱,老五年轻,脑子灵,搞起了网店,线上线下一起卖。
四兄弟虽然各做各的,但进货、运输、信息都共享,遇到大单子还一起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阳咸的茶叶圈子里,提起“金里湾四兄弟”,没有不知道的。
有一年过年,四兄弟都回了老岭。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老大端起酒杯说:“咱兄弟四个,能有今天,不容易。别忘了,是老岭的水土养了咱们,是老岭的乡亲帮了咱们。”几个弟弟一齐站起来,把酒干了。
消息传回村里,凤玉儿听说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她跟身边的人说:“你看看,咱金里湾的人,在外面搞建筑的、开茶庄的、卖茶叶的,哪一样不干得好好的?这说明啥?说明咱老岭的人,骨头硬,脑子活,走到哪儿都能立得住。”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地传开了。老岭这个地名,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人的嘴里。南渭的人知道老岭,因为那里出了贤凯和斗强,盖了好房子;因为那里出了强允,开了好茶庄。阳咸的人知道老岭,因为那里出了四兄弟,卖的好茶叶。
老岭,在外有名了。
有人专门跑到金里湾来看,想看看这个出了这么多能人的地方,到底有啥不一样。可他们来了才发现,老岭还是那个老岭,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不一样的是人——是那些走出老岭、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的老岭人,也是那些还守着岭、把日子越过越好的老岭人。
岭还是那座岭,可岭上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岭外的世界很大,老岭人的脚步,还会走得更远。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