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原落地
列车猛地一挫,停了。
丁兰睁开眼,脖子酸得抬不起来。不是睡的,是老了。五十岁,身子骨已经经不起颠簸。她眯着眼往窗外看——没有站台,没有房子。灰黄色的荒原一直铺到天边。
又一片荒原。她这辈子见过的荒原,比城市多。
车厢里已经大亮,光从车窗泼进来,不带一点温柔。对面坐着一个女知青,穿戴整齐,铺盖卷捆好放在脚边,正低头检查麻绳。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丁兰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墨渍,像是写东西时蹭上去的。
“到了?”丁兰声音发哑。
那女知青抬起头,眉眼清秀,神情沉稳,不像二十岁不到的人。
“宝泉岭。”她说,声音不大,“木牌上写着呢。”
丁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块歪斜的木牌,黑漆写着“宝泉岭”三个字,漆皮翘起来,微微颤动。
“你叫什么?”丁兰问。
“张疏杭。杭州来的。”
“杭州。”丁兰重复了一遍,想起自己年轻时去过西湖。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厢后部传来哭声,细细的,压着嗓子。一个女生的声音:“逾哥,这儿什么都没有……”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安慰着。丁兰没回头看。
张疏杭站起来,铺盖卷扛在左肩,右手提起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帆布包。那包是刚才哭的那个女生的。
“走吧。”
车门一开,风灌进来。不是城里的风。这儿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裹着土腥味和草梗断裂的声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丁兰深吸一口气,冷风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拢了拢围巾,跟在张疏杭后面下车。
站台上已经乱成一团。百来号人挤在一起,有人喊名字,有人找行李,有个男生蹲在地上系鞋带,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骂了一声。
丁兰站在人群边缘。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一个男生从车厢里跳下来,落地时跺了两脚,回头咧嘴笑:“黑土!真是黑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子短了一截。笑完之后,有一瞬间他的嘴角收了一下,眼睛望向远处没有尽头的枯草。但那表情一闪就过去了。
“姜山,你慢点。”后面跟下来一个男生,身量高一些,说话不急不慢。他站在车门台阶上,扫了一圈四周——远处几排灰扑扑的土坯房,再远是无边的枯黄草海。他下车时顺手把车门边一个歪倒的行李扶正了,不是自己的,扶完就走。
张疏杭走到丁兰旁边,低声说:“那个高个叫濮砚舟,北京的。刚才那个是姜山,也是北京的。”
丁兰点点头。
那边,沈逾扶着夏栀下了车。夏栀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风一吹就抖。沈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低头说了句话。夏栀摇摇头,又点点头。
一个戴毛线围巾的女生轻轻拽了拽旁边一个脸色难看的姑娘的袖子:“少说两句。”那姑娘哼了一声,没说话。后来丁兰知道,那个戴围巾的叫李荞,脸色难看的叫许星。
“全体集合!”
铁皮喇叭炸出一声。一个穿洗得发白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上,脸上没表情,眼睛像钉子。
“我叫赵德茂,宝泉岭生产连连长。从今天起,你们是兵团战士。规矩一条——干活。日出下地,日落收工。偷奸耍滑扣工分,闹事打架关禁闭,擅自逃跑的——你们跑不出这片草。”
全场只剩风声。
“宿舍两人一间,同性合住。工分按劳作量评定,整地一亩底分十分,超额另加。明天上墙公示具体标准。半个时辰后院里集合。散了。”
人群开始移动。张疏杭转头看了看丁兰,说:“你跟谁住?”
丁兰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了。在北京,她一个人住一间小屋,门一关,谁都不见。
“跟你吧。”她脱口而出。
张疏杭没有犹豫,点了下头:“行。”
李荞拽住许星:“咱俩住吧。对了,我叫李荞。”
“谁要和你住?”
“那你自己住?单人宿舍,挺宽敞。”李荞不急不慢。
许星噎了一下,咬牙拎起行李,跟在李荞后面。
沈逾走到濮砚舟面前:“咱俩一屋?”濮砚舟点头,朝东边第二间努了努嘴:“那间窗户纸完整。”
姜山在旁边喊:“那我跟疏杭!正好!”张疏杭没反对。她看了丁兰一眼:“有事敲墙。”
土坯房比丁兰想象中的还要破。墙是黑土夯的,手一摸就掉渣。门缝里塞着旧报纸。她和张疏杭推开自己那间的门,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两张木板床,一条长凳,一个脸盆架。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张疏杭把铺盖卷放在靠窗的床上,动作利索。丁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合上,塞回口袋。张疏杭没问她在写什么。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这床板塌了一块!”濮砚舟说:“用条凳腿垫一下。你起来,我来。”木头挪动的声音,很轻。
另一面墙那边,许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语气很冲。李荞在劝。最后“咚”的一声——踢了什么东西。然后长久的沉默。
丁兰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着。她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57年,北京。她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门外有人走过。张疏杭探头看了一眼,回头说:“水房在院子东头,热水要晚上才有。”
“疏杭。”丁兰叫住她。
“嗯?”
“你就不怕吗?”
张疏杭想了想,一手端着盆,一手插在裤兜里。
“怕有什么用?不怕又怎么样?”
她走了。步子很稳,水没洒出来。
哨声响了。所有人走到空地上。赵德茂背着手站在前面,旁边文书小孙拿着本子。
“明天开始下地。今天先学规矩。作息时间: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七点下地。迟到扣两工分,旷工三天遣返原籍。工分评定标准明天上墙。”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沉默。风刮过空地。
姜山忽然开口:“厕所在哪?”
赵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院子东头,自己找。”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许星没笑,嘴唇咬得发白。
散会后,丁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张疏杭从后面跟上来,隔了两步。
“疏杭。”
“嗯。”
“你就不怕?”
张疏杭没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天。
“怕。”她说。
丁兰愣住了。
“怕完就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丁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宿舍门洞。
丁兰抬头看天。天还亮着,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灰蒙蒙的,从草尖上一寸一寸往上爬,把整个宝泉岭吞进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她写下了一行字:
1969年3月,宝泉岭。又回来了。
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身后,夏栀在喊“逾哥”。隔壁,许星那边安静了。
丁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她没有睡着。她听见隔壁许星忽然踢了一下墙,然后彻底安静了。
第二章 黑土生寒(最终精修版)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也许眯了一会儿,也许一直睁着眼。哨声响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猛地一激灵。
短促、生硬、接连三响,贴着地皮钻进土坯房的缝隙里。丁兰睁开眼,屋里还黑着。寒气从床板往上窜,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对面的张疏杭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动作很轻。
“你每天都这么早?”丁兰哑着嗓子问。
“醒了就起。”
丁兰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酸,背也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她摸过床尾的外套套上。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砚舟,你醒着?”
“嗯。”
“床板还是硌得慌。”
“习惯就好。”
哨声响了。所有人涌到空场上,站队。赵德茂踏着晨光走出来。
“今天正式上工。整地、翻土、清草根。分到哪块地,就在哪块地干。工分按劳作量算,整地一亩底分十分,超额另加。超额标准:日翻土超过半亩,加五分。草根清理干净,无漏捡,加两分。不合格扣分。”
文书小孙拿着本子上前分组。八人分到同一块荒地,离连队不远,挨着河道边缘,枯草最密。
他们跟着小孙往地里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地头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短髭,穿着和赵德茂一样的军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锹刃磨得发亮。他蹲在地头,看见人来,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老葛。”小孙介绍,“这片地的带工。”
老葛没说话。丁兰感觉一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去,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她没低头。
“分两组。男生深翻,女生碎土平整。动作快,太阳落山前这块地要翻完。”
许星皱眉:“凭什么?”
老葛看了她一眼:“你翻得动就翻。”他把铁锹递过去,“试试?”
许星没接。李荞轻轻拽她袖子,她没再吭声。
老葛拎着铁锹走到地头,弯腰拾起一块土,捏碎,土色黝黑。
“看着肥吧?可这地欺生。草根扎得比你们想的深。今天不把根捡干净,明年这地里长的全是草,你们就得在这儿接着拔。”
他示范了一锹——入土,踩锹,掀土,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姜山小声说了一句:“行家。”
老葛把铁锹扔给濮砚舟:“你先来。”
濮砚舟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动作不如老葛利索,但架势对了。老葛看了两秒,点了下头。
众人散开,各自就位。丁兰蹲在地上捡草根。枯草根扎得深,拽出来带着大块泥土。她蹲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张疏杭在不远处翻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逾直起身,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层,低声说了一句:“要变天了,得赶在下雨前翻完。”然后他加快了速度,不再只是守着夏栀。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丁兰的胳膊开始发抖,手心磨出水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三四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混着黑泥。
老葛喊了一声:“歇一刻钟。”
所有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就地坐下。没人说话,都在喘气。姜山靠在土堆上,脸上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濮砚舟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张疏杭站着喝水,一口一口,不急不慢。日光从头顶压下来,风停了,四周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只有远处荒地尽头,有一只鸟在天上转,一圈一圈,落不下来。
夏栀把沈逾递过来的水壶推给丁兰:“你先喝。”
丁兰没推,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却让人清醒了一点。
许星坐在最远的地方,一个人,低着头,拿铁锹在地上划拉。李荞端着水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喝点水。”
许星没接。
“你手破了。”
许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磨掉一块皮,露出粉色的嫩肉。她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
“不疼。”
李荞没说话,把水壶放在她旁边,起身走了。
歇完,老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起来起来。日头不等人。天黑前翻不完,今天工分减半。”
又是一轮翻土、碎土、平整。丁兰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每弯一次都像被人从后背敲了一棍。她咬牙撑着,不让自己落在最后。
老葛走过她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第一天下地,这样就不错了。”
丁兰没抬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太阳压西的时候,哨声响了。收工。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黄昏特有的凉,扫在汗湿的背上。
回到大院,赵德茂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本子。
“今日出勤全数。工分核算:底分十分。张疏杭翻土半亩三,超额加五分;姜山翻土半亩一,加三分;濮砚舟半亩,加两分。草根清理:李荞合格,加两分;丁兰合格,加两分;夏栀漏捡较多,不加分。许星翻土动作过猛,草根漏捡,扣两分。具体数值明天上墙。”
许星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吭声。
丁兰拖着步子往宿舍走。张疏杭走在前面,快到她门口时停下来,转身等了她两步。
“你手破了?”张疏杭看了一眼她的手。
“破了。”
“我有胶布。一会儿给你。”
“不用。”丁兰把手缩回去,“明天还会破。等磨出茧就好了。”
张疏杭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丁兰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掏出小本子,翻开,写:
第一天干活。手破了。工分:底分十分,加两分。许星被扣了两分,脸色很难看。那个姑娘心里憋着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
她合上本子。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砚舟,你手破没破?”“破了。”“我看看。比我好多了。我这掌心的皮都快磨没了。”
张疏杭的声音:“明天缠布条。”
“哪来的布条?”
“把旧衣服撕了。”
另一面墙那边,许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第一天下地就磨成这样,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荞轻声说:“磨出茧就好了。”
“磨出茧?那得磨多久。”
没人回答。
这一次,丁兰闭上眼,听着隔壁许星踢了一脚墙,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风还在刮,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