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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娘子关
作者/冯冠山
娘子关位于山西省阳泉市平定县娘子关镇,地处冀晋两省交界处,是万里长城第九关,素有“三晋门户”和“天下第九关”之称。
今年五一假期,我重回娘子关,那是我当兵起步的地方,那里留下了我人生征程中最初的记忆。在我从军50周年之际,回到阔别50年的旧地,圆了我梦寐以求的夙愿,感慨万分。
1976年底,我参军刚刚结束了新兵训练,便随部队开进了娘子关大山,进入深山夹峪沟参加国防施工打山洞。这里地势险峻,环境恶劣,满山沟壑,乱石遍地。那时候部队打山洞还是原始作业,还不知道盾构机是什么玩意儿,基本靠人拉肩扛,仅有的机械是风钻、钢钎、铁镐,连运输碎石的轨道车也要靠人推出山洞;装填炸药、点燃爆破、清理爆破后的松动山石都靠人工完成。战士们头戴柳条帽,嘴上捂着海绵口罩(防止吸入粉尘),脖子系条毛巾(擦汗用),身穿旧棉袄,腰系粗麻绳(洞内湿气寒气大),脚穿雨靴(洞内多积水),这一身“行头”是当时部队施工战士们的标配。战士们长年在山洞作业,风钻钻出的浓重粉尘,海绵口罩也阻止不了粉尘吸入肺里,实际没有安全防护作用,战士们退伍后大多患有矽肺病,严重的便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打山洞掘进一米就用圆木被覆一米,若遇有乱石滚落或山洞塌方,战士们被砸伤砸死随时都会发生,能生还那就是万幸了。

我当时在营部当通讯员,虽不像连队战士那样每天打山洞,但经常跟随营首长进山洞检查部队施工情况。一次一个连队施工的山洞塌方,我跟着于方湿教导员急匆匆赶到事故现场,亲眼见到多名战士被巨石活活地砸死,血肉模糊,尸体如泥,惨不忍睹。当把战士的尸体放在扒渣的轨道车上,教导员吩咐连长拿来白色床单盖在尸体上,说把战士们的尸干干净净运出山洞,一再叮嘱不要见到阳光。当把战士们一具具骨肉分离的尸体,连同被鲜血染红的洞内积水,一车车运出洞外,那一幕幕惨壮不禁毛骨悚然,至今仍历历在目。

处理完事故,我跟着教导员向洞外走去。老领导经验丰富,一边走一边仰头看着洞顶滴水处,观察着碎石松动情况,他让我紧靠山洞石壁走,他走在我的外侧,我知道这是老领导在保护我,他把危险留给了自己。当走到山洞中间处他突然推了我一把,瞬间一块巨石从我头顶落下,离我脚尖仅有一拳的缝隙,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我从军历程中第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无独有偶,随后在部队经历了数次军事演习、抢险救灾、参加处理突发事件,以及赴老山前线参战等,歪打正着我又经历了几次“死里逃生”,虽没有惊心动魄的英雄壮举,也确确实实地一次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后来我把这些经历写进我出版的《闲聊》一书,把这一章节叫作《我的“九死一生”》。
夜幕降临,我跟着教导员回到营部,吃晚饭时老领导看我仍神魂未定,便问我:“小冯今天你跟我进洞里害怕吗?”我说:“害怕”。老领导很严肃地对我说:“作为一个革命战士不应该害怕……”现在看来当时这些语言似乎不合时宜,而这的的确确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反映了军人对国家和军队的无限忠诚,以及战友之间的深厚感情。现在想起来若没有当时教导员推我那一把,我也和那些遇难的战友们成了巨石下的肉泥了。
时光荏苒,那段艰苦岁月已过去50年,在我从军的岁月里,这一路走来竟然是九次行走在生死边缘,九次与死神握过手,每当想起无不惊恐和庆幸。如今我将步入古稀之年,再次回望那段从军岁月,回味所经历的人生,不再惊心动魄,不再诚惶诚恐,面对艰难困苦,面对生生死死,竟然有了一种难得的淡然和平静。人生的磨砺让我明白: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经历,有什么样的人生;无论你是否遇见生死,还是一帆风顺,你所有的过往都值得珍惜,你所有的体验都值得回味。无论你的生活幸福也好,还是艰难贫穷也罢;无论你是身处逆境,还是顺风顺水;无论你得到还是失去,都是你一生的经历,都是你人生的得失,面对生死这一切都是擦伤,面对生命一切都可失去,当你亲眼见过一个个生命一瞬间骤然消逝,你就读懂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人生。若说人生有什么意义,你的经历和体验便是生命的意义,因为我们身边有许多人,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完整地经历一生,未能完整地体验人生,就永远的失去,相比之下,难道你不幸运,你不幸福吗?




娘子关一行,当我依依不舍地告别眼前这熟悉的深山,凝视延绵千里巍巍太行,漫步山间干涸的河床,远望空旷的山谷,身置曾经繁忙的石太线,触摸这里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一路、一街,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那样的难忘,仿佛又听到了夹峪沟山洞里传出的爆破声,深山峡谷狂风卷石的撞击声,脑海又想起了为国防建设失去的一个个鲜活的年轻生命,眼前又浮现出被砸在巨石下一摊肉泥战友们的尸体,一股难言的悲壮涌上心头。在那里我知道了什么是生死,懂得了什么是人生,让我再次感受到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为此,我写下这段文字,拍下这些照片,重温那段难忘的经历,重走一遍来时的人生路,以感谢人生赋予我们的每次生活体验,也许这就是我们生命的意义吧。
从娘子关回津后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特赋诗一首以感怀那段经历赋予我生命的意义。
重回娘子关
(一)
阔别雄关五十年
解甲归田在故园
如今霜雪染双鬓
夜夜梦回娘子关
泪湿衣襟来戍边
一身戎装山为伴
狂风呼啸卷飞石
风钻作笔写诗篇
劈山钻洞气冲天
何惧巨石倾盆陷
壮士鲜血染洞穴
英雄永存太行山
昔日风钻声已远
悲壮往事未如烟
今朝重走当年路
吾辈终把夙愿还
作者简介

冯冠山,笔名晨耕,男,1958年8月出生,天津市人,研究生文化,研究员,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采风学会理事、会员,河北省采风学会天津办事处副主任。
1976年12月参军,服役期间曾在部队基层和军师团机关从事政治工作。1986年11月随部队赴老山前线参加对越自卫防御作战,荣获“老山前线作战模范政工干部”称号。其间创作发表了大量反映部队在老山前线作战、抗洪抢险、战胜灾害、重温历史、歌颂祖国等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摄影等文学作品。
部队转业后曾在天津市委机关和报社从事宣传和新闻工作,其间发表了大量歌颂凡人英雄事迹和讴歌新时代文学作品,并有数十余篇作品荣获国家和省市奖项。著有《热血》(诗集)、《亲历》(战争纪实)、《闲聊》(生活记事),《视界》(世界见闻)以及《我的爸妈》等专著,分别由文艺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和中国老年杂志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