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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龙共舞 与泉同鸣
——王芳闻山水田园诗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
评论员:陈东林
在当代灿烂辉煌的诗意星空,王芳闻是一颗沿着“丝路”轨道运行的独特星辰,被国际诗坛誉为“丝路诗歌女王”。她的诗笔曾横跨欧亚大陆,在驼铃与帆影间重构丝绸之路的文明版图。然而,当这位行吟诗人将目光从万里瀚海收回,投向关中平原北部的嵯峨山下,投向那片名为“龙泉”的山水田园时,她完成了一场震撼人心的精神返乡。王芳闻的新诗集《龙泉行吟》即将出版,这绝非简单的山水采风之作,而是一部用诗行铸就的生态史诗,一部承载着乡土记忆与文明涅槃的心灵方志。在这部作品中,“龙”与“泉”不仅是地理名词,更是精神图腾——王芳闻以诗为媒,与龙共舞,与泉同鸣,在山水田园之间,开辟出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
一、 龙脉觉醒:从荒原到绿洲的史诗书写
《龙泉行吟》的第一重精神境界,在于它将龙泉山庄的变迁史升华为一部当代“愚公移山”的壮丽史诗。龙泉并非天生丽质的世外桃源,而是从“七梁八沟”“旱腰带”的贫瘠中涅槃重生的生命体。当地村民刘炜(现任董事长),放弃了原本稳定的教师工作,回到山里带领大家种树,历经28年的不懈努力,让这片荒山披上了绿装,成为拥有8000余亩人工生态林和6000余亩的生态经济林。这里也因此斩获了国家级AAA景区、全国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示范点、中国十大最美乡村等多项荣誉。王芳闻以诗人的史诗之笔,记录了这场人与自然共同完成的惊人巨变。
在诗歌《龙泉山庄》中,诗人以考古学家般的精确写道:“一座苍老的古屋/藏着木杈,犁铧,纺车,马灯···/和农耕文明所有的基因”。这不仅是物的陈列,更是对奋斗根脉的追溯。而那匹“风干的红鬃老马”,“脊梁累弯了,筋骨累瘦了/用一生完成了它的使命”(《老马》),已然成为所有拓荒者的精神印记。这种书写超越了一般山水诗的闲适,赋予诗集磅礴的阳刚气质。龙泉的“绿”不是自然的恩赐,而是人的意志对极限的挑战——“伤痕斑斑的树身/又倔强的挣扎出了簇簇新叶”(《亲近一棵树》),这既是树的姿态,也是龙泉山庄创始人刘炜及其团队将青春“栉风沐雨”奉献给荒山的生动写照。
尤为深刻的是,王芳闻将家族传承与地域奋斗史融为一体。在“龙泉”传说的历史背景下,她书写了刘氏家族七代守护龙泉的祖训,以及刘炜放弃教职、变卖家产、历时27年将荒山变为陕西旱腰带上“花果山”的当代传奇。这种个人叙事与集体记忆的交织,使《龙泉行吟》成为一部刻在崖壁上的奋斗史,彰显着中华民族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精神基因。
诗人更以《龙脊》一诗,将这种奋斗精神升华至民族精神的高度:“西北风年年吹着/一次一次扶直了秦人的脊梁/一位龙泉儿子站在粱上/《大风歌》又一次响彻/一群群虎虎生气的龙泉儿女/挑着日,担着月/追风带雨,挟雷闪电”。这里的“龙脊”,既是地理上的山梁,更是民族精神的脊梁。而《皂角树》中“窑院,那株大枣角树/还记得你那把老蹶头/溅着星星,挖开上山的第一条上坡的路”,则以具体的物象,铭刻下拓荒者每一个细微的足迹。
二、 时空映射:在历史纵深处闪现的文明星光
王芳闻作为文化学者的深厚学养,使《龙泉行吟》具备了超越时空的纵深感。她笔下的龙泉山庄是一个多重时空折叠的场域,汉唐云烟与当代现实在此交汇,神话传说与地质奥秘在此共生。
在《在龙泉,遇见最美的云》中,诗人看到的不仅是当下的云朵,更有“有的云是从池阳宫赶来的/有的是从嵯峨山赶来的/有的是从郑国渠赶来的”;“有些是秦时追月的彩云/有些是汉时大风歌卷起的云/有些是唐时诗仙指尖放飞的云”。这种时空折叠的写法,打破了线性历史的桎梏。龙泉的地理空间被拓展为中华文明的时间长廊——《风吹过池阳宫》让风穿过汉代皇家遗址的残垣:“风掠过千年古塬/掀开池阳宫千年尘烟/残基不语,瓦当藏着汉月清寒”;《唐碑》使唐朝的月光与现代的窑洞同框:“龙源村/乡亲与一头牛/守着唐朝的一块石碑/进入了慢时光”;《笔架山》则将山峦想象为唐太宗搁置狼毫的笔架:“这是一座与昭陵相望的山啊/或许,就是上帝为唐太宗摆的搁笔的山/那支盛唐的狼豪啊/曾挥洒了一万首唐诗”。历史不再是遥远的背景,而成为诗意生成的现场。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龙”这一核心意象的多重阐释:从明万历年间“祥龙降世、爪出清泉”的民间传说,到嵯峨山“五龙朝凤”的风水格局,再到当代拓荒者创造的“绿龙”奇迹,王芳闻完成了对“龙”这一文化符号的现代演绎。在《就恋龙泉》中,诗人写道:“每座山梁,都被我想象成龙骨/每条沟谷,都被我想象成绿海/生命和爱情扶起的浓绿和金黄/都是我诗句上的光芒”。这种古今对话的书写策略,使《龙泉行吟》既厚重如青铜,又灵动如流泉。
三、 万物有灵:天人合一的生态诗学建构
《龙泉行吟》最动人心魄的精神境界,在于其建立的“万物有灵”的生态诗学。王芳闻以近乎“泛神论”的虔诚,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桎梏,与天地万物建立了平等的对话关系。
“植物,都是大地的一盏灯”(《植物,都是大地的一盏灯》)这一核心隐喻,统领着整部诗集的生态思考:“龙泉沟里/汨汨清泉,浸润百草/金银花香气透骨/给人的灵魂点一盏灯/植物,都是大地灯盏啊/比如柿子,站在枝头/为怀着乡愁的人/点亮一盏盏回家的灯”。在她的笔下,地黄花是“石头喊出的火苗”(《地黄花》),蒲公英是“太阳遗失的一个个儿子”(《蒲公英》),飞鸭兰“偏偏要伸长嘴巴/仰天喊出闪电的音符”(《飞鸭兰》)。这种赋予万物以主体性的书写,超越了简单的拟人修辞,体现出深邃的生态伦理。
诗集里反复出现的“物我两忘”体验尤为珍贵。在《守着一株月季花》中,诗人“亲它瓣,闻它香,看它落,看它开/看它一日日潜入我的身体”;在《做龙泉一尾鱼》中,她渴望“浮浪于感情起伏的蓝波/足以滤静红尘万般俗念”;在《在草木间拾起灵魂》中,她从松针叶脉里“触摸丝绸之路的脉搏”。这种与自然深度融合的体验,使《龙泉行吟》成为治疗现代性焦虑的一剂良方,为迷失在钢筋水泥森林中的现代人提供了一条返乡之路。
诗人更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下万物间的灵性对话。《聆听槐语》中“今夜,泉声安歇/星星未眠/枕卧龙泉山/淋一场五月雪”;《竹林鸟鸣》中“清晨,一声鸟鸣/啄开了天际线”;《紫藤花园秘语》中“紫藤花垂下一串串风铃/摇曳着四月的风情”。这些诗句中,自然不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主动的言说者。而在《植物,都有一双慧眼》中,诗人更深刻地指出:“植物的眼晴,比猫头鹰还亮/不仅能看到白天,还能穿透厚厚的黑暗/担心生命被时光咔嚓剪断/没日没夜的行走/总能找到生命的希望之光和出口”。这种对植物智慧的礼赞,彻底颠覆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范式。
四、 诗学创新:丝路视野下的山水田园
作为丝路诗歌的领军人物,王芳闻在《龙泉行吟》中实现了创作视野的重要拓展。她将丝路诗歌的宏大叙事与山水田园书写的细腻质感完美融合,创造出独具特色的新时代田园诗风。
《龙泉行吟》中的山水田园书写,呈现出超越个人情感的集体维度。王芳闻的“龙泉”既是地理故乡,更是精神原乡。在《多想,风筝牵着我回到村庄》中,诗人化身为扎着羊角辫的孩子,重温“妈妈抚摸着我的羊角辫/老泪纵横”的温情时刻。但这种乡愁并未止步于感伤,而是升华为生命再出发的能量源泉。
在《雨水,在骨头里膨胀》中,诗人听见身体里“蹭蹭的拔节之声”;在《草命》中,她宣称“我的命是草/活在每一棵草的脉络里”;在《前世,有个约定》中,她甚至愿意与樱花“互换肉身”,“一生求美”。这种将个体生命融入大自然生命的书写,使山水田园具有了信仰般的救赎力量。龙泉成为诗人“拾起灵魂”的圣地,也成为所有读者寻找精神家园的隐喻。
诗人对田园乡土的记忆充满了具体的感官细节。《天井岸》中“一截断土墙上/两只花喜鹊蹲在上边用叫声呼唤着我/我把它当作儿时的闺蜜”;《西庙坡》中“回来!回来!/风喊着回来/鸟儿喊着回来/门前的喇叭花喊着回来”;《老马》中“我抱着它的头/像亲近一位开拓荒山的乡亲/依然感受到它温热的鼻息”。这些诗句中,乡愁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触可感的具体存在。而在《在草木间拾起灵魂》的结尾,诗人写道:“草木摇晃时/灵魂正顺着大山的褶皱/慢慢归位”。这种灵魂的归位,正是《龙泉行吟》给予当代读者最珍贵的馈赠。
在语言风格上,《龙泉行吟》既保持了王芳闻一贯的雄浑气象——如“麦田,都向老碗聚集/天空的云朵也来集合/星子纷纷跳入碗中”(《大老碗》)那般磅礴;又增添了贴近土地的质朴质感——如“布谷鸟,在老虎鼻梁一声声叫着/催天井岸的麦子早熟”(《樱桃的智慧》)那般鲜活。这种“黄土底色+丝路意象+跨文明融合”的诗风,标志着王芳闻诗歌艺术的成熟与深化。
尤为重要的是,《龙泉行吟》体现了“小乡土与大历史”的辩证统一。诗人通过龙泉这一微观地理,折射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宏观脉络。正如她在《走进龙泉》中所写:“走进龙泉/就是走进中华文化的中轴线/汉池阳宫的目光/越过汉阳陵,未央宫”。这种从田园出发抵达文明深处的诗学路径,为当代山水田园诗歌的创作,提供了宝贵启示。
诗人对日常物象的诗意提炼也令人惊叹。《大老碗》中,一只普通的老碗被赋予哲学深度:“哲人说:大老碗/托起的是乾坤/老子说:大老碗/盛的是天道/诗人说:大老碗里盛的是人间烟火/乡亲们说:老碗里盛的是龙泉人祖祖辈辈的梦想”。而在《盘龙柳茶赋》中,一株古树成为历史的见证:“念兹百代村民敬爱有加,红绫缎带挂其树枝,焚香虔心顶礼膜拜”。这种将日常升华为神圣的能力,正是王芳闻诗歌的独特魅力。
结语:在龙泉听见永恒
《龙泉行吟》是一部关于回归与超越、记忆与重生、人与自然的山水田园诗篇。王芳闻以诗为舟,载着读者渡过时空之河,在龙泉的山水间与龙共舞,与泉同鸣。她让我们看见:真正的诗意栖居不在远方,而在对脚下土地的深情凝视中;永恒的精神境界不在缥缈的仙境,而在“一滴雨里看见谷神”的顿悟瞬间。
这部诗集的价值,早已超越文学本身。它记录了一个村庄的蜕变,见证了一个民族的韧性,更昭示了一种可能:在现代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我们依然可以通过诗歌重建与土地、与历史、与自然的精神联结。当王芳闻在《龙泉美》中吟唱“龙泉美哟,龙泉美/汉风吹拂了两千年”,她不仅是在赞美一片山水,更是在唤醒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
在《皈依》一诗的结尾,诗人写道:“你,屹立山原/天边的一抹红/把山原上的一切都/隐匿在神光里”。这或许就是《龙泉行吟》给予时代最珍贵的礼物——在龙泉的泉水中,我们照见的不仅是自己的倒影,更是一个古老文明永葆青春的奥秘。当我们在都市的喧嚣中感到迷失时,不妨打开这本诗集,跟随王芳闻的诗行,重返那片被龙守护的土地,在“与龙共舞,与泉同鸣”的超凡境界中,找回失落已久的灵魂故乡。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