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何承珍诗词里的古城食韵
赵志超
晚清诗人何承珍（AI生成）
湘潭地处湘水中游，江河交错，田畴万顷，阡陌纵横，自古便是鱼米富庶之乡。枕湘江千里碧波，揽雨湖十里烟柳，沿江渔舟唱晚，城内市井喧嚣，乡野四时丰登，得天独厚的地理气候，酝酿出独属于湘潭的饮食底色：江鲜为本、时蔬为辅、腊味为魂、小吃为趣，家常质朴，鲜香醇厚，满是市井人间的温热气息。
晚清湘潭名士何承珍（1856—1911），亦作何承錱，字性存，土生土长的潭城子弟，一生遍历故乡山水街巷，晚年宦游岭南，漂泊天涯，故土风物、家常滋味便成了心底最深的乡愁寄托。他一生作诗不辍，著有《二如遗稿》存世，含山水咏怀、古迹凭吊、四时杂咏、竹枝俚词等诸多体裁，尤其是数十首湘潭本土风物、市井风情、湘江杂咏，通篇照见晚清湘潭的码头渔事、街巷食铺、四时农产、家常饮食。
诗中一草一木、一渔一火、一饭一蔬，皆是百年前湘潭活生生的烟火日常。他以浅白温润的诗笔，把湘水江鲜的清甜、街头市井的飘香、四时农产的鲜嫩、乡野家常的醇厚，一一镌刻成文。通读其全诗全貌，循着诗中字句寻味溯源，便能读懂老湘潭扎根山水、顺应天时、质朴醇厚的饮食文脉，窥见一座古城流淌千年的舌尖烟火与人间温情。
江洲活水，渔火烹鲜
横跨湘江杨梅洲的杨梅洲大桥
古城湘潭依湘江而立，千里湘水穿城而过，洲渚罗列、港汊纵横，竹埠港、兴马洲、昭山河湾、湘江曲岸，处处水产丰饶，渔猎绵延千年。江水是湘潭人的生计依托，更是湘潭饮食最本源的滋味根基。何承珍半生临水而居，目之所见，皆是渔舟往来、渔火点点，笔下多篇诗作，全景式描摹湘江渔猎场景，字里行间尽是江水馈赠的天然鲜香。
何承珍的羁旅名作《湘江夜泊》，出自其《二如遗稿》，尽写湘江暮色与渔家生计：
孤舟夜泊湘江曲，渔火微明接岸红。
月影沉波寒浸骨，风声入枕冷侵篷。
羁愁万缕随潮起，乡梦三更逐水东。
遥念故园今夜月，何人相对坐窗中。
全诗铺展一幅湘江夜泊图：暮色四合，孤舟静泊江湾，两岸渔家灯火星星点点，倒映于水面，染红了浅滩。这一抹摇曳渔火，不是寻常夜景，而是晚清湘潭渔家连夜捕捞、靠水谋生的生活写照。白日里，渔舟穿梭江面，撒网捕鱼；夜色中，渔火映波，灯下收网取鲜，银鱼、鳊鱼、草鱼、鳜鱼、河虾、田螺、贝类，还有野生小杂鱼，顺着江水生长，昼夜不绝，源源不断运往岸边码头，成为城中千家万户餐桌上的鲜味。
再观何承珍的《兴马洲》，全诗凭吊江洲形胜，亦暗藏洲渚物产丰饶：
湘流如带浪鳞鳞，目断芳洲杜若春。
草色六朝迷北渚，水声五代咽南津。
山河久据分封地，烟月空存吊古人。
欲问昔时歌舞处，萧萧芦获旧堙城。
兴马洲孤悬昭山西北的江心，水土肥美、芦草丛生，自古便是天然渔场与种养宝地。春来，洲上杜若芳草遍地，江水回暖，鱼虾繁育；秋至，芦荻苍苍，江蟹肥满、鱼鲜肥美。这片江心沃土，世代出产江鲜水蔬，是湘潭沿江百姓取之不尽的食材宝库，清蒸鱼鲜、清水河虾、杂鱼一锅鲜，不靠繁复佐料，只凭湘水本味，便鲜香醇厚，是老湘潭人刻在骨子里的鲜醇滋味。
最有特色的是何承珍的《湘江竹枝词》，共有四十首之多，分别咏叹包括食材在内的湘江风物，包罗万象。其十二曰：“千溪春涨尽归潴，编竹施罛当雍渠。收罢针苗旋结网，安排四月打鲥鱼。”罛，大的渔网。鲥鱼，俗称迟鱼，为中国珍稀名贵经济鱼类。鲥鱼与河豚、刀鱼齐名，素称“长江三鲜”。春日溪水暴涨，万千溪流汇潴成深水潭泽；百姓就地取材，编置竹具、布设大渔网，权作捕鱼的沟渠设施。农人刚打理完农事，便修整结织渔网，早早等候四月捕捞名贵鲥鱼。诗中描摹了一幅江南水乡的农耕渔猎图景，生活气息浓郁。其三十七曰：“盘覆琉璃分外莹，球涌水晶浑不夜。三十六湾吹笛还，还自上来还自下。”诗中将湘江出产的银鱼比作通透琉璃，通体雪白、肉质细嫩，炖汤、蒸蛋、清炒皆为上品；将柴火慢焙的火焙鱼比作水晶，色泽金黄、咸香入味，耐存耐放，是湘潭人家世代相传的佐酒下饭好物。
湘江之鲜，鲜在天然、鲜在本真，不靠膏腴堆砌，全凭山水滋养，这也是湘潭饮食千百年来不变的底色。
百姓衣食，巷陌生香
晚清的湘潭，商贸繁盛、水运通达，窑湾古街、十八总闹市、雨湖沿岸、观湘门直街、竹埠港渡口，舟楫云集、商旅辐辏，是湘中重要的物资集散地。街巷纵横交错，酒肆茶楼、米面小摊、熟食作坊、家常饭铺沿街栉比，晨起炊烟袅袅，暮来灯火阑珊，三餐饮食、四时小吃，构成了老湘潭鲜活的市井烟火。何承珍常年游走潭城街巷，深谙民间百态，以多首竹枝词记录古城市井食俗，烟火气扑面而来。
《湘江竹枝词》其三十四曰：
市桥灯火夜深微，酒旗斜卷客帆稀。
帘下泪丝江上雨，凭栏错认几舰归。
窑湾，晚清湘潭商业与饮食聚集之地。夜色深沉，街市灯火昏黄摇曳，江边酒旗随风漫卷，往来商船渐渐归港停歇。灯火之下，沿街酒铺、吃食小摊依旧营业，往来旅人、本地街坊，或沽一壶谷老酒，或尝几样家常小菜，或品一碗热乎米面。湘潭市井吃食品类繁多：清晨的米粉、碱面、米发糕、甜酒冲蛋；日间的糖油粑粑、脑髓卷、锅饺；夜晚的卤味熟食、河鲜小炒、腊味下酒，琳琅满目，接地气、暖人心。
《雨湖竹枝词》五首，是描摹湘潭市井民俗、湖畔食风的经典之作，全篇出自何承珍的《二如遗稿》：
其一
长堤弥望草萋萋，柳拂东风尽向西。
一角夕阳明灭里，纸鸢无数任高低。
其二
游人归去自分行，不语情怀各断肠。
踏遍一湖春草碧，鹧鸪声里怨斜阳。
其三
暮云衫影掠湖光，桥尾桥头着步忙。
尽日风情都记取，各归灯下细评章。
其四
冰壶署贴水云窝，皎月湖光与荡磨。
官烛下船衙鼓散，出城十步是烟波。
其五
绿杨城郭接平湖，轻雨轻烟乍有无。
春去秋来好风景，惜无人绘浣花图。
雨湖，自古乃湘潭名胜，也是民间游乐、饮食汇聚之地。长堤烟柳、石桥凉亭，四时游人不绝，街边小吃林立，踏青游人闲游至此，赏风光、品小食，自在悠然。桥头桥尾行人匆匆，白日谋生劳作，暮色归家就食，市井生计、三餐烟火，尽在寻常步履之间。湖畔人家临水而居，就地取材，取湖间鱼虾、塘里莲藕、菜圃时蔬，粗茶淡饭，简单烹制，清淡爽口，便是人间静好岁月。
雨湖
万楼，历为文人雅集之所。何承珍居乡时，游湘水、登万楼，赋诗二首，其一曰：
小东门外水田乡，渔艇菱舟度女墙。
指说一楼高耸处，回澜荡漾镇文昌。
女墙指城墙上的矮墙。此诗以湘潭城东水乡实景入笔，先绘地域风物，再抒人文底蕴。前两句描摹小东门外水田连绵的自然风光，渔艇菱舟悠然穿行于城垣女墙之下，勾勒出湘潭城郊清幽恬淡、水乡温润的田园景致，画面宁静悠然、烟火气息浓郁。后两句聚焦高高矗立的万楼，描写江水回澜、楼镇文昌的气象。诗人借万楼临江镇澜之势，既咏本地秀丽山水风光，又寄寓文脉昌盛的美好心愿，融山水风光与人文情怀于一体。
再读何承珍《竹蒲港》一诗：
短短疏篱窄窄河，竹蒲渔港暮砧多。
一弓桥卧新添水，时有行人倒影过。
竹蒲港即今竹埠港，昔为湘潭东北部重要水运码头和渔家聚居地。港内小河蜿蜒、竹篱茅舍，村民怡然自乐。黄昏时分，妇人浣纱于岸边，捣衣声声；渔家烹煮刚捕捞的新鲜鱼虾，炊烟袅袅、食香阵阵。码头上，农货、水产就地交易，农家自种时蔬、自制腊味、手工小吃沿街售卖，都是土生土长的家常本味，朴素实在，满是乡土温情。
这是一幅晚清湘潭竹埠港的乡土风俗画，抒写了恬淡安闲的生活意趣与乡土温情。前两句写疏篱曲岸、小河逶迤，暮色里港口传来浣衣砧声，勾勒出静谧清幽的黄昏意境。“暮砧多”生动还原了当地百姓日暮洗衣、寻常度日的市井生活场景，民俗气息鲜活质朴。后两句写雨后春水上涨、小桥横卧江面，行人行经桥上，倒影映于清波之上，景致空灵清丽、动静相生。全诗通篇写景，细腻展现出竹埠港风光秀美、民生安宁、岁月平和的风貌，寄寓了诗人对自然美景、市井民生的眷恋，表现出悠然闲适的乡土情怀。
诗中频频出现“酒旗”“官烛”“衙鼓”等意象，印证着晚清湘潭民间酿酒风气盛行。乡间自酿谷酒、米酒、杂粮酒，口感绵柔醇厚，街坊百姓寻常小酌、待客宴饮，皆以本地自酿米酒为上。一壶老酒，几碟腊味、一盘河鲜、一碟时蔬，便是湘潭人热情豪爽、率性知足的生活写照，烟火温润，勾勒出竹埠港的黄昏图景，展现出淳朴恬淡的市井民俗与日常生计。
物候流转，四时寻味
窑湾老街
湘潭气候温润，四季分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物产顺着节气次第成熟，也养成了湘潭人顺时而食、应季取材的饮食传统。春食嫩蔬河鱼，夏食清藕凉食，秋食杂粮果香，冬食腊味鲜羹，一季一味，一味一景。何承珍多首四时写景诗，完整勾勒湘潭四季风物，句句连着应季吃食，自然天成，很接地气。
仲春时节，春和景明，何承珍踏青雨湖，作《仲春行雨湖》诗云：“千点桃花万杨柳，雨湖堤上踏青行。”春风和煦，桃花盛开，杨柳垂丝，万物生发。放眼山野之间，春笋破土、香椿抽芽、荠菜鲜嫩、马齿苋青翠；湘江河里，春日桃花鱼肥美细嫩，正是尝鲜好时节。湘潭人家春日喜食春笋炒腊肉、香椿煎蛋、清炒野蔬、清蒸桃花鱼，口味清淡解腻，取新鲜自然之味，爽口养胃，满是春光气息。
盛夏，荷风送爽，何承珍的写景名篇《雨湖》随之诞生：“烟柳萦堤碧欲流，流翠云缭绕红楼。”夏日雨湖，柳色青青、湖水盈盈，湖中莲叶田田，莲藕、菱角、莲蓬次第成熟，成为市民主打食材。民间衍生出莲子生吃、清炒藕片、菱角烧肉、紫苏桃子姜、择子豆腐等一众消暑吃食，清甜爽口、开胃解腻，是老湘潭人代代相传的夏日风味，朴素家常，清凉解暑。
清秋揽胜，雨湖秋景入诗，秋高气爽，桂香满枝，湘莲饱垅。湘潭盛产湘莲，粉糯回甘、营养滋补，秋日做成冰糖湘莲，清甜温润，是老少皆宜的养生美味；秋收之后，家家户户开始熏制柴火腊味，腊肉、腊鱼、腊鸡、腊鸭、腊香肠琳琅满目，活色生香；以烟火封存一年丰收滋味，秋冬蒸煮皆宜，咸香醇厚，越品越浓。何承珍《湘江竹枝词》其四十曰：“暂离湘口洞庭秋，八百湖光一鉴收。醉杀巴陵无限酒，凌风飞上岳阳楼。”充分展示了秋天洞庭湖流域鱼米之乡的丰收美景。
寒冬，寒风凛冽，寒云密布，雪落川原。《湘潭竹枝词》其三十八曰：“楚山低压彤云连，渚清沙白浔无边。天公妙解助诗兴，急呼滕六铺银笺。”天寒地冻，人间饮食偏爱温热滋补。湘潭人家常备全家福合碗、腊味合蒸、红烧五花肉、炖羊肉，佐一壶温热米酒，暖胃暖心，驱寒过冬。尤其是全家福（什样锦），食材丰富、荤素搭配，是节庆团圆、冬日待客的头牌佳肴，寓意吉祥，滋味醇厚，是湘潭人冬天最暖心的烟火味道。
四时流转，风物更迭，吃食随之变换。何承珍以诗词记录岁时风物、人间烟火，把湘潭人顺应自然、就地取材、不尚奢华、安于家常的饮食智慧娓娓道来，没有珍馐美味的名贵，全是接地气的日常滋味，朴素、温暖、绵长。
竹枝烟火，人间百味
晚清和民国时期，湘潭文人写竹枝词渐成风尚。竹枝词是一种记录市井俚俗、风土民情的七言绝句。何承珍与吴棠、刘光临、谭澍青、周翼嵩等一众湘潭诗人均有竹枝词流传下来。这些作品对于城市变迁、商业发展和民俗文化提供了研究依据。
何承珍的《湘江竹枝词》四十首，从永州写起，写到衡阳、株洲、湘潭、长沙、岳阳，最后注入洞庭湖，全长八百多公里，尽展湘江浩浩汤汤的宏大气势和物华天宝的丰富物产，视野开阔，通俗晓畅。兹选录于后：
其一曰：
天下徒闻据上游，兴亡事业一浮沤。
不须重劝江山感，江自深深山自幽。
诗人看淡世间王朝兴亡、功名霸业，视一切荣华得失如江上转瞬即逝的浮沤泡影。抛开世俗功利纷争，不再为世事盛衰徒发感慨，唯恋山水清幽、江天家寥廓。暗含对追名逐利、浮华奢靡饮食享乐生活的超脱厌弃，向往清淡简朴、安守本真的生存状况与饮食心境。
其五曰：
沿湘上下碧如油，自到衡阳换碧流。
幻出桃花好颜色，落红多处是东洲。
诗中描摹湘江上下游澄澈秀美的水域生态，江水清润、土壤肥沃，水土涵养一方生灵物产。优良的江域环境，孕育沿岸丰饶水产、花果时蔬，是沿江百姓食材食源、衣食生计的根基，为渔耕饮食生活提供了依托。
其六曰：
浮家泛宅忘年载，记青崔崔绿漼漼。
伊人完在水一方，隔烟不见闻欸乃。
该诗写渔家世代以船为家、漂泊江上，长年依存湘水度日。一生起居生计、饮食日用皆取自江河物产，在烟波棹影间过着与世隔绝、简朴清淡的水上生活。
其十曰：
住近酃湘卖酒家，鸬鹚几个即生涯。
鱼儿叉起手齐拍，一酌一瓢余晚霞。
全诗聚焦湘江岸边渔家日常，居所临近酒肆，以鸬鹚捕鱼为谋生主业。捕得鲜鱼便可就地小酌自饮，鱼鲜佐酒，生动展现了渔家鱼酒为餐、随性自足的市井风貌与悠然生计。
其十二曰：
千溪春涨尽归潴，编竹施罛当雍渠。
收罢针苗旋结网，安排四月打鲥鱼。
该诗描写春日江水上涨，渔人顺应时节、修整渔具、编织大网，静待汛期捕捞名贵鲥鱼。鲥鱼是珍稀食材，是沿江百姓重要的口粮与生计收入，体现古人顺时取物、靠江食江，依节令获取珍稀水产的饮食智慧。
其十三曰：
春光如许思如何，湘水无情送绿波。
怪底浮梁人重利，采茶歌里恨声多。
春光正好、湘水东流，借采茶劳作抒怀。茶叶既是日常饮用之物，也是百姓养家的重要物产；唯叹商贾唯利是图，压榨茶农辛劳，底层茶农终年辛苦培植茶饮食材，却生计维艰，表达了对底层劳动者衣食生计不易的同情。
其十六曰：
渔童渔女各新艖，年少嬉嬉赌快划。
桨阁中流了无力，扣舷同唱浪淘沙。
诗中刻画江边年少渔郎渔女驾舟嬉游、竞相划船的场景。捕鱼既是他们获取食材、养家糊口的劳作，也是少年日常；劳作之余，扣舷放歌，将渔猎取食的辛苦生计，化作天真烂漫的水乡生活情趣。
其十七曰：
空灵丛过凿石浦，在昔元章此怀杜。
骚人望岩呼舣船，独向草堂荐酒脯。
诗中追忆江畔古浦人文旧事，昔日文人雅士停船靠岸，临岩登堂、置酒设食，以酒肉佳肴祭拜抒怀、宴饮酬唱。展现江畔文人临水宴饮、酒脯佐兴的饮食风尚与文人情怀。
其二十七曰：
田土膏腴仍未改，橘种千头收更倍。
他洲皆没夏水漫，此洲浮浮固还在。
诗中赞美江中洲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千株橘树年年丰产，柑橘是当地重要的时令鲜果、日常辅食。此地不惧夏汛洪水，农耕果蔬物产安稳丰收，体现沿江百姓农耕果蔬自给，安稳殷实的饮食生存保障。
其二十八曰：
两岸蓼花翻夕照，桃源恍惚人来召。
缘溪行去不见门，晒网丛中忽闻笑。
暮色江景如世外桃源，渔人劳作已毕、晒网休憩。常年靠捕捞水产为食，衣食自给、与世无争，在悠然闲适的江乡烟火里安享平淡饮食生活，尽显水乡渔人恬淡安然、知足常乐的饮食人生境界。
综上所述，《湘江竹枝词》以湘江流域为载体，多紧扣渔猎捕捞、农耕果蔬、茶饮酒食、市井风味四大饮食生计脉络，将沿江百姓取之于江、食之于地的日常饮食百态一一铺陈。语言浅白通俗、贴近民风，融时令物产、渔家生计、市井食风、文人饮趣与底层民生感慨于一体，烟火气浓厚，既是清代湘江沿岸饮食风物的真实写照，也是一方水土、人间百味的生动写照。
一口乡味，半生思念
窑湾望衡亭
饮食从来不止口腹之欲，更是心底的乡愁归处。何承珍中年后远离故土，应同乡、广东陆路提督秦炳直之邀，远赴岭南惠州入幕为官，半生天涯漂泊，离乡愈远，对故土寻常烟火的思念便愈深。他笔下所有描摹湘潭风味的诗词，看似写山水、写市井、写物产，实则字字皆为思乡、句句都是怀土。
《湘江夜泊》尾联直言心境：“遥念故园今夜月，何人相对坐窗中。”身在异乡，独立孤舟，遥望天边明月，思念的不仅是故园亲友、雨湖波光、湘江帆影，更是儿时朝夕相伴的江边鱼鲜、街头米粉、农家腊味、四时小菜。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家常滋味，是童年成长的味觉记忆，是故土烟火的温情印记，也是游子漂泊天涯时，唯一不变的心灵慰藉。
近片陡绝碾石头，石头欲压杨梅洲。
桓公三尺钓台在，台下逝水空悠悠。
这是何承珍《湘江竹枝词》其十八。诗中凭吊江边古老钓台遗迹，昔时先贤于此垂纶垂钓，以江鱼为食、隐逸清居，过着清淡寡欲的渔食隐逸生活。如今钓台依旧、江水东流，慨叹古人清幽简朴的渔饮闲居岁月已然远去，徒留沧桑怀古之思。
纵观何承珍诗词，从雨湖到湘江竹枝词，从竹港埠风光到四时风物咏叹，无不围绕湘潭故土展开。他以诗存味，把晚清湘潭江边渔鲜、街巷小吃、四时物产等家常，一一定格成行。百年光阴流转，古城街巷几经变迁，旧时码头换了新颜，可诗中记载的江鲜本味、市井烟火、民间食俗，依然代代传承：火焙鱼依旧是湘潭人家常备好物，米粉依旧是清晨不变的烟火，腊味依旧是秋冬必备的家常，湘莲、藕尖、河虾依旧是本土特色珍味。
通读何承珍存世诗篇，溯源诗中食韵，便能清晰窥见：老湘潭的饮食文化，从来不靠名贵食材堆砌，而是扎根湘江水土、顺应四时物候、源于市井家常、融于人间烟火。江鲜为底，得山水天然之味；市井为基，藏街巷谋生之暖；四时为序，承天人合一之智；乡愁为脉，牵游子半生之念。
何承珍用一支雄笔，为百年湘潭留存下一部鲜活的饮食风物志。诗里的一湾湘水、一抹渔火、一条街巷、一味家常，都是老湘潭最本真、最接地气、最暖人心的烟火滋味。岁月悠悠，湘水奔流，那些镌刻在诗行里的古城食韵，早已融入潭城血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而今，我们品读诗章、回味古味，既能触摸百余年前的市井烟火，亦能读懂湘潭饮食质朴醇厚、温润向善的人文底色，让一城烟火滋味伴着千年诗韵，永久留香。
写于2026年5月13日
昔日窑湾
参考文献：
[1] 文鸣. 湘潭历代诗词选[M]. 湘潭：湘潭大学出版社，2020.
[2] 刘安定. 吴熙联语笺注[M]. 湘潭大学出版社，2022.
[3] 湘潭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湘潭市志[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
[4] 赵志超.罗正钧行述[Z].湘潭:湘潭县政协文史委编《湘潭县文史》第五辑，1990.
2026年4月30日，作者在窑湾。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