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山牧云
序
盖闻鼎彝勒勋，必资良史之笔；竹素传芳，端赖贞亮之臣。夫士之立身也，或以功业震寰宇，如周公吐哺、霍光定策；或以气节耀丹青，若苏武持节、嵇绍溅血；或以文章垂竹帛，譬屈子《离骚》、扬雄《法言》。然三者兼备，尤难其人；若乃处危世而守正不移，居显位而不矜其荣，外应机务而内养冲虚，身历八王之乱而终全名节——斯非特才之卓、识之明，实儒之守深、玄之达通、文之工精，三者圆融，而后可至也。
西晋之季，纲维崩裂，祸乱相寻：贾后专政，赵伦篡逆，齐冏擅权，长沙构兵，东海称制，刘渊起于并州，石勒横于河北。洛下衣冠，朝不保夕；中原文献，日就陵夷。当是时也，或委蛇以求全，或奔竞以干禄，或清谈以避世，或沉湎以忘忧。独潘公尼，字正叔，荥阳中牟人也，承三代之遗绪，秉一脉之清芬——祖勖以《九锡》存汉礼，父满以学行守魏节，从父岳以绮藻冠洛都。一门三世，文质彬彬，典诰之风未坠，儒林之帜犹张。
公少负清才，性恬淡，不喜交游，唯以勤学著述为事；及长，历尚书、著作、中书、太常，位至公卿，而“不与人争利，不以势凌物”，虽处台阁，常若山林。其《安身论》曰：“克己复礼，在贵不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利济时。”此非空言也，实践履之真诠：赵伦将篡，公托病归里，扫墓奉亲，远避锋镝；齐王举义，公杖策往谒，参赞军机，匡扶社稷。进退之间，合乎《周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之训；出处之际，契于《中庸》“君子而时中”之旨。
今稽《晋书》残卷所载官秩，《文选》李善注所引诗序，《初学记》《太平御览》所录佚文，《隋书·经籍志》所著十卷之目，《诗品》所评“文采高丽”之语，及《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所辑《潘太常集》，参以王运熙先生考其文风之枢纽，曹道衡先生辨其仕履之信谳——凡涉史实，必有征；每引辞章，皆可按；一事之微，必核数源；一字之重，必溯本根。叙事则依年为序，本末昭然；议论则析理为纲，是非洞见。分传与论为两翼，合史与文于一体；既存信史之质，复彰骈俪之美；非炫才以饰说，实立范以垂训。庶几使公之清名，不随永嘉之烬而湮灭；使斯文之光，长照礼乐之微芒于将熄；使《安身》之论，永为乱世立心之圭臬；使中牟之学，终成华夏文脉之津梁。
公讳尼，字正叔，荥阳中牟人也。中牟古属郑地，东接汴洛，西望嵩岳；山川毓秀，文献之邦；士风醇厚，儒林所仰。公即诞于斯土，承家学之渊源，沐祖德之清润。祖父勖，汉尚书左丞，《册魏公九锡文》作者，典雅逸群，为建安文苑之冠冕；父满，魏平原太守，“以学行称名”，守正不阿，笃志好学；从父岳（安仁），西晋第一流文士，与陆机并称“潘江陆海”。一门三世，文质彬彬：自东汉之典诰，至曹魏之循吏，终西晋之文宗——非偶然也，实家风所渐、德泽所荫、礼乐所养、诗书所成。
公少负清才，性恬淡，不喜交游，唯以勤学著述为务。《文选》李善注引《文章志》曰：“尼少有清才，文辞温雅。”《初学记》卷二十一载《潘尼集序》云：“正叔静退不竞，专志典籍，虽处台阁，常若山林。”是知其天性早具儒者之谨严、玄者之超然。初应州辟，值父年高，遂辞不赴，躬耕陇亩，侍奉汤药，扫墓奉祀，孝悌之行，乡里称颂；居家十馀年，未尝稍懈，闭门却扫，覃思精研，手不释卷，心无外骛，所谓“穷居而野处，抱道而守真”者也。
晋武帝太康六年（285），举秀才，对策高第，起家太常博士。掌宗庙礼仪，考订典制，每有议奏，引经据典，折中古今，朝野称其详明。太康八年，出宰高陵，政尚宽简，吏畏其明，民怀其仁；旋转淮南王允镇东参军，协理戎机，筹画有度，赞戎机而匪懈，参幕画而多奇。元康二年（292），入为太子舍人，恪勤侍从，规谏有节，佐储宫讲习《孝经》《论语》，敷陈治道，导以正学；寻出补宛令，抚民以仁，均赋以平，兴利除弊，百姓安之，史称“惠政在野，仁声在朝”。
元康八年，迁尚书郎，主朝廷文书诏令，厘正典章，裁决允当；
逾二年，转著作郎，参修国史，校雠秘府典籍，博极群书，义理昭明。当是时也，赵王司马伦阴蓄异志，孙秀用事，朝野汹汹，忠良屏迹。公烛机于未萌，察祸于将作，托疾乞归，避世中牟，扫墓奉亲，闭门著书，远避刀兵之锋，其识见之卓、明哲之智，岂寻常所能及哉？
齐王司马冏举义讨伦，师至许昌，公杖策往谒，授参军兼管书记。运筹帷幄，草檄陈谋，飞书驰檄，咸出其手；辞气激昂，义贯金石；深谋密策，多见纳用。及伦诛，论功封安昌县公，食邑千户，开国之荣，一时无两。然公不矜不伐，谦冲自守，愈显恬淡之本色。
太安元年（302），拜黄门侍郎，掌宣诏命，敷陈治道；后累迁散骑常侍、侍中，备顾问于乘舆，参机要于九重；复转秘书监，典图籍于中秘，厘讹正谬，使秘府藏书井然有序；终拜中书令，总领枢要，位同宰辅，协理朝政，处繁剧而不乱，临危局而不惧，尽显儒臣之风范、君子之器识。
永嘉三年（309），转太常卿，总领郊庙社稷之礼，执掌国家祭祀大典。上承三代之仪，下合晋世之制，恪恭祀事，肃整朝仪。当是时也，刘渊据并州，刘聪逼河东，石勒横河北，洛阳危如累卵。公慨然叹曰：“礼乐存则国魂在，社稷倾则衣冠尽！”乃悉心厘正《周礼》《仪礼》之遗制，补缀汉魏以来礼文之阙略，欲以典章固本，以礼教存神——此非徒职守之尽，实殉道之志也。
永嘉五年（311）春，刘曜陷洛阳，宫室焚毁，典籍散佚。公知社稷不可为，携家眷东归故里，行至成皋，道路阻绝，乱兵充斥，遂依坞壁自守。未几遘疾，忧愤成疾，卒于坞中，年六十有二。《晋书·孝怀帝纪》载：“永嘉五年夏，刘曜陷洛阳……士庶奔迸，多死于途。”公之卒，正在此际，非苟殁也，实殉礼乐之微光于将熄之刻；非委顿也，乃守道之坚贞于既溃之时。朝野闻之，莫不流涕，以为文星陨于荒郊，儒宗殁于戎马。
公之著述，颇丰且精。《隋书·经籍志》载《潘尼集》十卷，虽已散佚，然明人张溥辑其遗篇，成《潘太常集》一卷，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使公之文翰，得以流传后世。今存诗二十余首，多有残损，以《迎大驾》最为知名，载于《昭明文选》；其句“狐狸夹两辕，豺狼当路立”，直刺权佞之横；“翔凤婴笼槛，骐骥见维絷”，悲悯贤者之屈；“青松荫修岭，绿蘩被广隰”，清丽旷远，足为西晋诗苑之标格。今存文章二十余篇，以《安身论》最著，主张“克己复礼，在贵不盈”，倡导“穷独善以全质，达兼利以济时”，融儒玄之思，明出处之宜，对“人人自私，家家有欲”的社会乱象，深表忧思，诚一代儒者之肺腑也。
公之交游，皆当时俊彦。赠陆机、答傅咸、献潘岳诸诗，言辞恳切，情真意挚；《赠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诗》六首，四言庄重，典丽雍容；《献长安君安仁诗》十首，气象宏阔，词采斐然；《答杨士安》《送卢弋阳》诸篇，情致深婉，风骨清峻。其文不惟酬唱，实为切磋；其诗非止抒怀，亦寓箴规。故钟嵘《诗品》列之中品，谓其“文采高丽，得虬龙片甲，凤皇一毛”，信矣！
昔尼父有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潘公尼者，其狷者之流欤？然非枯槁之狷，实通达之狷；非遁世之狷，乃守道之狷。观其立身行己，可析为四维：儒玄双融以立心，文质彬彬以载道，静退有度以明几，家学不坠以承统。四者相生，如环无端；一以贯之，唯在“守正”二字而已。
一曰儒玄双融，守正不偏。当清谈鼎盛之日，或溺玄虚而忘实务，若王衍之徒，口吐珠玉，身委沟壑；或泥礼法而失通变，类郑冲之辈，持经守旧，不识时宜。而公独能出入儒玄之间，以儒为体，以玄为用：《安身论》云：“克己复礼，在贵不盈”，本《论语》之训，而参《老子》“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之旨；又曰：“穷独善以全质，达兼利以济时”，化《孟子》之义，而契《周易》“穷则变，变则通”之理。故其立言也，非空谈性命，实敷政之方；其处世也，非枯坐山林，乃养晦待时。钟嵘《诗品》列之中品，称其“文采高丽，得虬龙片甲，凤皇一毛”，岂止评诗？实已洞见其学养之圆融、思理之精微、践履之笃实——诚西晋通儒之表率，乱世立心之津梁也。
二曰文质彬彬，辞理兼美。公之为文，不尚浮华，不矜奇崛，而以典重温雅胜。其诗多酬答之作，四言庄重，如“峨峨嵩岳，有岩其峻”“东南之美，曩惟延州”，上承《诗》《颂》之体，下启颜延之、谢灵运之格；五言清丽，若“南山郁岑崟，洛川迅且急。青松荫修岭，绿蘩被广隰”，写景澄明，寄慨遥深，足为晋诗之圭臬。尤可贵者，《迎大驾》一篇，直刺八王之乱：“狐狸夹两辕，豺狼当路立。翔凤婴笼槛，骐骥见维絷。”此非泛泛哀时，实以《诗》之比兴、《骚》之怨悱，写实录之沉痛，其悲悯之深、胆识之锐，足与杜甫《三吏》《三别》遥相呼应。其文亦典则森严，《安身论》明出处之宜，《乘舆箴》陈辅弼之道，义理昭昭，辞气雍容。《隋书·经籍志》著录《潘尼集》十卷，虽已散佚，然张溥辑《潘太常集》一卷，犹存其风骨。王运熙先生考曰：“潘尼诗风，介于潘岳之绮靡与陆机之宏富之间，而以典重温雅胜，实西晋中期文风之枢纽。”信哉斯言！
三曰静退有度，出处合宜。公之“静退”，非消极之逃，实积极之择；非苟全之计，乃知几之明。赵王伦将篡，群彦奔竞，公托疾归里，扫墓奉亲，闭门著书，远避刀兵之锋——此非畏祸，乃烛幽于未形；齐王冏举义，公杖策赴许，参赞戎机，草檄陈谋，深得倚重——此非投机，乃济世之勇。其仕也，历尚书、著作、中书、太常，位极人臣，而“不与人争利，不以势凌物”，《初学记》引《潘尼集序》称其“虽处台阁，常若山林”，信矣！进退之际，一以道义为准绳；荣辱之间，始终不失君子之节。深得《周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之精义，亦合《中庸》“君子而时中”之至德。较之同时王衍辈清谈误国、临难苟活者，公之贞介，岂可同日语哉？
四曰家学不坠，文脉长存。自祖父勖作《九锡》，以典诰存汉礼，使三代之制不绝于季汉之末；至父满守平原，“以学行称名”，守正不阿，笃志好学；再至公著《安身论》，以儒玄立新范，使礼乐之教不熄于永嘉之烬。一门三世，由东汉之礼臣，至曹魏之循吏，终为西晋之文宗，非偶然也，实家教之严、庭训之笃、守道之坚之所成。陆机赠诗曰：“猗欤潘生，世笃其藻，仰仪前文，丕隆祖考。”此非客套，乃实录也。潘尼之文，非孤立之华，实承祖父之根、父亲之干、从父之枝，而后蔚然成林；其诗非独抒怀，实续《诗》《颂》之统；其论非徒骋辩，实绍孔孟之传。中牟潘氏，遂成华夏文脉之一线孤光，虽处板荡，未尝断绝。
呜呼！永嘉之祸，衣冠南渡，中原板荡，礼乐尽隳。而公之卒，不在庙堂之巅，而在成皋之坞；其身虽殁，其文犹存；其名虽晦，其道不亡。使公早生百年，必为郑玄、马融之俦；使其晚生百年，或为颜之推、王通之亚。惜乎天不假年，止于太常之位，然其立身之正、为文之工、处世之智、守道之坚，已足耀百代而无愧矣！文史公联句赞之，辞曰：
中牟毓秀，嵩岳钟灵；正叔挺生，玉振金声。祖承典诰，九锡昭汉礼之重；父守清贞，平原立魏节之明。家学如川，三世渊渟而自远；文心似岳，一脉苍然以独擎。
静非枯寂，退岂逃名？太康举秀，博士初征——郎署挥翰，如龙蟠于云壑；著作执简，若星列于天庭。宛令布惠，春雨润千畴之野；参军赞画，秋霜肃万马之营。见机而作，扫墓丘茔，非避世也，乃养晦以待时；杖策而前，赴许陈谟，岂趋利哉？实秉忠而济危倾。
安昌受爵，非荣宠之私幸；黄扉紫闼，愈素节之弥贞。太常秉衡，厘三代之遗制；清庙荐馨，续百代之幽情。永嘉祸烈，胡尘蔽日；洛京烬冷，宫阙成荆。携家东遁，志在归桑梓；道阨成皋，身没于孤城。卒于奔迸，非委顿也，实殉礼乐之微光；殁在坞壁，岂穷途乎？乃全儒者之峻嶒！
其文也，《安身》立论，儒玄双融：“克己复礼，在贵不盈”，本孔孟之训而参老庄之精；“穷善达济”，合《周易》之变而契《中庸》之诚。其诗也，《迎大驾》悲吟，直刺八王之乱：“狐狸夹两辕，豺狼当路立”，字字如刃，剖权奸之肺腑；“翔凤婴笼槛，骐骥见维絷”，声声带血，泣贤士之沉沦。“南山郁岑崟，洛川迅且急”，写景而寓兴，清丽中见沉郁；“绿蘩被广隰”，钟嵘叹为“凤皇一毛”，岂虚誉哉？
两潘并耀，非徒藻采之相映；文苑争衡，实乃气骨之同清。岳以清绮动洛下，尼以庄重镇朝缨；江海奔涌各千里，同源终汇大江溟。嗟乎！乱世多狂狷，而公独守其中正；末代少完节，而公竟全其始终。身虽殁于荒坞，道已立于青冥；名或晦于史册，光长耀于丹青。嵩岳峨峨，其高可仰；洛水泠泠，其清可聆。万古云山，不改此孤青之色；千秋竹帛，永镌斯清芬之名！
癸卯年冬 文枢阁主作于龙泉东山牧云轩止语斋
备注：
全文严守古风体式：杂言错综，节奏铿锵；用韵依《平水韵》“八庚”“九青”部通押，兼取“声情并茂、气韵沉雄”之汉魏遗意；意象凝练，典出有据；思想内核紧扣“儒玄双融、静退守正、文质并重、家学绵延”四维，无一字虚设，无一韵苟协，既承《文心雕龙·颂赞》之义法，又具清代考据家古风之醇厚。
苍山牧云，民盟成员，安徽怀远人，现居成都。人称 “赋骨”“诗郎”，本名潘成稷，当代作家。曾先后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中国文联研修院。中央统战部自由职业人士代表，中国辞赋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馆员。创建四川苍山牧云文学艺术院。发版专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赋》《苍山牧云辞赋选辑》《明德修心》辞赋集、《遇*青羊*赋韵》（人文青羊城市文脉赓续工程系列丛书 首卷）等80余卷，共1000余万字。其中文言辞赋作品21卷，刻碑108通（块）。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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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5.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坦克炮长，三等功臣，湖北孝感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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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中国精英诗人、书画家：王尧时，字得一，号天池闲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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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刘明霞，微信名晚晴，吉林松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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