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的桦树皮信
五月的青河林场,天黑得慢。
傍晚快七点,日头还赖在西边那道山梁上,迟迟不肯落。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东屋那张老写字台上,把斑驳的漆面照出一块亮。我蹲在炕沿边,面前是一只掀了盖的旧皮箱,箱角磨得发白,铜扣也松了。这是我妈的遗物,里头塞满了陈年旧账本、几团毛线、半块没用完的肥皂。
三天前我从省城赶回来,处理老房拆迁的事。收拾了一整天,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最后在皮箱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扁木盒。没锁,盒盖正面用烧热的铁钉烫出一棵树的样子,看得出是白桦。
我吹掉灰,木纹里嵌着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掀开盖子,里头没有值钱物件——就三样:一把磨得发亮的折叠小刀,一张边缘卷曲的工作证,还有几片叠得整整齐齐的桦树皮,用一截旧鞋带捆着。
工作证的塑料皮已经硬了,泛出酱油色。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劳动布上衣,方脸膛,浓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拍照那天特意梳了头。姓名栏写着“宋志国”,单位是“青河林场采伐队”,发证日期印着1977年4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年我五岁。我爸跟采伐队进山,赶上一场倒春寒,大雪封了路。队里人说他在老黑沟附近走散了,搜了五天,只找到他的帆布背包和这把小刀。我妈抱着我在场部大门口等到半夜,雪落了满肩。后来她再没嫁人,也不让我问爸的事。家里凡是跟他沾边的东西,都锁进了这只皮箱。
我拿起那几片桦树皮,解开鞋带。最上面那片用蓝墨水写着字,笔迹硬朗,横竖都带着劲儿:
“桂芬,今天在老黑沟南坡砍完一片落叶松,回头看见沟沿那排白桦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最粗的那棵,我削平一块树皮,用刀尖刻了咱们儿子的小名。等他再大几岁,你带他来,我指给他看。你跟他说,爸在这山上呢,哪也不去。”
我鼻子一酸,把桦树皮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又看。字迹清清楚楚,不像搁了四十多年,倒像昨晚上刚写的。原来我妈那些年总是对着南边的山头发呆,嘴里念叨“你爸在山上呢”,都不是哄小孩的话。
正看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是咳嗽声。
“小满?屋里亮着灯呢?”
是刘德厚大爷。今年八十四了,当年跟我爸一个采伐队的,也是最后一批撤下山的老伙计。他拄着一根柞木棍子,穿一件洗得透明的旧军褂,脖子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但两只眼睛还挺亮,像山葡萄。
“刘大爷,您慢点。”我赶紧出去扶他,让进屋里,倒了碗热水。
“我在坡上瞅见你家烟囱冒烟了,估摸是你回来了。”他坐下,一眼就看见桌上摊开的木盒,手顿了顿,“这是……志国的盒子?”
我点点头,把那片桦树皮递给他。
刘大爷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白胶布。他凑近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久,手指头捏着桦树皮边沿,轻轻发抖。放下的时候,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脸,嗓子哑了:
“四十年了……志国那小子,干活不要命,人也厚道。那年春天雨大,雪化得快,山上的沟塘子全是水。队里本来不让进老黑沟,他说有一片落叶松还没检尺,非要赶在开化前把活干完。走的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等这趟回来,给儿子买辆小三轮车……”
刘大爷说不下去了,端起碗喝了口水,缓了缓。
“搜救那几天,我一直在山上。最后在一条干沟边上找到他的包,包带断了,刀掉在旁边两米远。包旁边有棵白桦树,树干上削了一块皮,刻着你小名,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我们拿树皮拓下来,就是‘你带他来’那句话。”
我攥着那把折叠小刀,刀柄磨得光溜溜的,刀刃缺了一个小口。我把刀贴在手心里,冰凉,但好像还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后来那片林子,场里一直没让采伐。”刘大爷说,“你妈每年夏天都要走进去一趟,扛不住的时候我陪她去过几次。她在那棵树下坐一坐,放一把从路边采的野花。去年她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说等你回来,一定带你去看看那棵树。她说志国的话,得有人说给小满听。”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带着白桦树叶子的响声,哗啦哗啦的。
我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脊上,黑黢黢的林子在天光底下露出一个个树梢,再远就看不清了。
“刘大爷,明天您领我去看看吧。”我说。
老人点点头,眼眶泛红:“行。明天一早,我带你走那条道。你爸在山上了这么多年,到底把你等来了。”
夜深了,煤油灯还亮着。我把那些桦树皮一片片展开,有的字多,有的字少,写的都是些零碎的念想:
“桂芬,今天看见一只狍子带小崽过河,想起咱儿子刚会跑那会儿。”
“白桦树又长高了。等小满大了,这坡上的林子就成气候了。”
“我在树皮上多刻了几个字,怕以后看不清。你跟他说,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娘俩。”
我把它们重新叠好,用鞋带捆上,轻轻放回木盒。盒子盖上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爸这辈子好像就装在这里了——他走过的那些山梁子,看过的那些白桦树,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都装在这里。
明天我就去看那棵树。
去找他刻下的我的名字,去摸摸那行字。
去跟他说一句:爸,我来了。你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