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诗人之
当年,那一条汹涌的河流……(组诗)
孟松(中国.宜宾)
1: 一条路,也有走累了的时候
一条路,一辈子也在走自己
常常是一大早就出发,到哪儿黑就在哪儿歇
有时,也在月色中赶路
就像人与人不同,每一条路有每一条路的走法
有的路,自己把自己走成通天坦途
有的路也华山一样,自己把自己走成一条走投无路的绝路
最不值得写的,是我老家村子里那些土里土气的小路
从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见过世面
几十年来,村子里兜兜转转
甚至,有的转着转着自己还把自己转没了
其实,一条路也有走累了,不想再走的时候
在我老家青岗山大坟山,我见过
一条路,走到某座坟头前就不再往前走了
仿佛一个赶了一辈子路的人,实在太累也想躺下来休息了
2: 去幸福村
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蓝蓝的天会醉人
清冽冽的水,会醉人
透明的空气中,怡人的草木气息
和野花的沁人心脾会醉人
山坡上,树林里
啁啾的鸟鸣,和各种婉转会醉人
我们是在夏天到来的,红蜻蜓的翅膀下
池塘中的荷叶上
滚来滚去,晶莹剔透的水珠会醉人
村支书杨小康家
自酿的52度包谷酒,和拉满的热情更会醉人
哦,亲爱的,我不想再隐瞒了
我想弱弱地告诉你,内心里的小秘密
所有的醉人中
最令人心跳加速的是
村道上,迎面走来的村花李美丽
她脸上迷人的一对
十八岁的小酒窝,会把人醉得意乱情迷
3: 我还想当年一样听听一条河流汹涌的声音
天空孤悬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窗外,夏虫唧唧
偶尔的一两声夜莺加入
让这远离尘世喧嚣的旷野,愈加空旷
是的,亲爱的,我给你说起的是多年前
我在贵州乌蒙大草原脚下
一个小宾馆避暑,闲来读书,写字,偶尔也看看电视
至于你疑惑,我夜半
在诗中突然就写到了我千里之外的长江
——哦!亲爱的,其实你不知道
作为一个早已知天命的人
我还是想当年一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
听听一条河流,在纸上汹涌的声音
4: 路边的一棵柿子树
生在盛唐,我想它该是李白
生在中唐该是杜甫
生在晚唐,该是白居易
生在云南,我想它该是雷平阳
生在湘西该是刘年
生在山西,该是张二棍
枝繁叶茂绿时,是它在大把大把地使用形容词
一枚一枚地落叶时
是它节制地,在使用一枚一枚的动词
深秋的风吹过,纷纷扬扬中的沙沙声
是它在肆意的抒情中
不讲语法地,正在使用海量的象声词
哦,亲爱的,它终于繁华落尽,凝炼得只剩一枚红色的柿子
灯笼一样挂在深冬的枝头
那是它活出了一首诗的自我,向人间亮出了直击人心的诗眼
5: 遗落的稻穗闪着袈裟一样的光泽
把谷子装进箩篼
把稻草人,顺上田坎
收拾完挡折
又收拾好拌桶
“天一半,地一半
田里还要给麻雀留一半”
一想到老人们留下的谚语
他慈祥地回头望了望,收割后的田野
就幸福地挑着
满满的一挑谷子回家了
他的身后,田野里
遗落的稻穗,东一吊,西一吊
夕阳下,闪着
金色的光泽,袈裟一样
6: 一枚柿子正红得令人胆战心惊
我不知道,是否是年龄越大
忌讳的东西就越少?
现在,年过八十又三的母亲
越来越多时候
在我面前,说起有关死亡的话题
前段时间,她给我说起
老家的吴经亨死了
就埋在燕子坡他家背后
邻居同表叔也脑溢血死了,埋在复兴寺那边
昨天,她又给我说
她的发小刘正清也死了,埋在了柏溪公墓………
她说她死后,老屋旁有一处好地
埋下后会庇佑儿孙
做生意的能发财,工作的则会升官
当时,说起这些时她一脸平静
而人间白露已过的秋风中
老屋门前的柿子树上
我看见,一枚柿子正红得令人胆战心惊
7: 我见过的场景如此相似
从4.5米,到5.4米,6.3米,7.2米
甚至还有8.4米
这道理都懂
杆越长越能伸到河心
能钓到的鱼,个头会越大
数量也从一根,三四根,到十四五根
最多时,据说有二十多根
这道理都懂
杆越多中鱼率越高
钓到的鱼,数量会越多
不可言说啊,我见过的钓友大抵如此
他们的鱼钩
每一枚,都很锋利,且有深深的倒刺
就像贪婪的人心
凡咬钩的鱼,不要想有滑脱的机会
不忍描述啊,我见过的场景如此相似
每一次中鱼后
镜子一样的水面搅动
照出一张张因兴奋而变形的脸
要多狰狞有多狰狞,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8: 我想写落更多银杏的叶子
看了无数次,也写了无数次
我不知道,那些银杏叶
究竟是我看落的,还是被我写落的?
总之,这么些天来
我的笔,围着单位花园里的银杏树
一直不停地写,不停地写
一想到,泥土里那么多的蚂蚁,蚯蚓,甲壳虫……
昨天,在一首诗中我又暗自加力
我想写落得更多
让我笔下,那张落叶的黄金被子
盖得越来越厚
冬天里,足够温暖那些泥土里的小东西
9: 那些松树是人世间慈悲的隐者
孩子,那些松树
都是人世间,慈悲的隐者
我给你说起时
指给你看,一棵松树满身的松针——
别看它披挂满身的箭镞
却从不曾伤害过
一只蚂蚁,一只蜜蜂,一只飞鸟
甚至是一阵路过的风
一滴晨曦中,刚刚醒来的露珠
更别说,伤害大尾巴的松鼠,和雪地里印梅花的小兽
哪怕是面对那一位
正伤害它,手持刀斧加身的人类
倒下之前的它
也是慈悲地一软再软
那些落在他身上,指向尘世的尖锐,和锋芒
10: 秋天就像一把刀
秋刀鱼是不是真的像一把刀
我不知道,反正我感觉
秋天真就像一把刀
慢慢地,在抵近季节的颈脖
你看啦,田野间的秋风
提着秋天,一直在寻找众生的软肋
而此刻,为了应景
我似乎该在这里续下如下句子——
你写过的天空下
一只鸟儿,慌乱着从你眼前飞过
我正在写的荒野中
一株小草,正在我的稿纸上瑟瑟发抖
孟松,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诗潮》等20余家文学刊物,并入选《四川百年新诗选》《中国新诗》《诗日历》《中国诗歌精选》(中国作协创研部)等多个选本。出版诗集《来自月亮背面的文字》《白花的白》(四人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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