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爱情长跑

文/谢敏蓉

我的大学同学居中柱，籍贯天津，家住长安厂红土地合作村。他初中毕业后不幸患上肺结核，不得不休学两年调养，延后到1960年高中毕业。同年我从成都石室中学毕业。命运的巧合让一个家住重庆、年长我四岁的他于同一时间踏入了西南农学院共度校园时光。我们从相识、相知、相恋到喜结良缘，共同经历了一场长达八年的爱情长跑故事，真实地镌刻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理想与信念以及所经历的蹉跎岁月。

（一）相识

大学入学正值困难时期，校园生活简朴，课外活动稀少。他，一个总是沉默寡言，静静地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身影，起初并未在我心中激起太大波澜。

1961年2月，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来临，他与在重庆大学就读的五弟一同返家。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为他和弟弟的一日三餐操劳，他决定让自己少吃一点，多做些家务，以减轻家庭负担。然而，命运却在春节的喜悦中投下一道阴影，除夕那天他嫂子、侄儿从成都回渝团聚。就在正月初四下午四点左右，他的母亲正把蜂窝煤放入炉中时，突然毫无症状倒地昏迷。他惊慌失措地竭力施救，但终无力回天，母亲因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年仅五十七岁。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悲痛欲绝，久久不能平息。为给母亲办理丧事，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牛角沱汽车站退返校车票，并想找一位同学代请几天假。就在他刚办完退票转身之际，意外邂逅了正买票准备返校的我。那一刻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声音哽咽地向我倾诉了家中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着他，那双因哭泣而红肿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那张清秀而坚毅的脸庞，深深触动了我的心弦。听到他的叙述和请假委托，一股难以言喻的同情与温柔的情愫在心底悄然升腾。那一刻一见如故的感觉成为挥之不去的情缘，情感的纽带悄然形成，这就是我们相识的开始。

（二）相知

母亲离世后父亲去哥哥处，长安厂的家不复存在，学校成为他的归宿。然而祸不单行，返校后他结核病复发，于3月10日搬到学校桑园病员之家隔离治疗。在身体与精神双重打击下，他内心彷徨，学业也受到影响。后又牙痛高烧不退。尽管如此，他还是以坚强的意志与病魔抗争。不久他父亲也相继去世。在危难中得到我超出一般同学关系的关心与安慰，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成为他战胜病魔的巨大力量。但他因自身条件而自卑，不敢对我心存幻想，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幸运的是当年暑假在成都兄嫂悉心调理下，他的结核病奇迹般痊愈了。

进入1962年，随着校园生活恢复正常，学习与课外活动日益丰富，每班《学习园地》复刊，我作为宣传活动积极分子，与他这个“班长”有了更多的相处机会。使我们之间的接触愈加频繁，交流日益深入。

（三）相恋

1963年“五四”青年节，我们一同在团旗下庄严宣誓，并拍下了人生的第一张合影。

这年暑假我们在成都哥嫂家中交往愈发密切，两人徒步游览了草堂寺、人民公园，晚上观看话剧。往返十多里路，边走边谈。一向不善言谈的他和我却有说不完的话，彼此思想在交流中不断贴近，情感也在悄然升温，成为心灵相知的朋友。返校后他特意邀我一起陪同挚友白正华重回歇马场重庆农校看望了母校和老师，看望了母校和老师。意在让他的好友对我作出评价。这份隐秘而真挚的情意让我心头微颤。

他的身体状况是我关注的焦点，我曾多次诚恳地劝他：“学习不能死记硬背，要注意方法，要爱护身体，运动量不能太大。”期末前夕，为商讨我考研之事，我们曾两个晚上彻夜长谈。由于相处日益频繁，“大四”上感情推向一个新的高度，引来一些同学的玩笑，但我们坦然以对。

1964年初，学校传达了大学生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的“六条规定”。听后思想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为此我们互相有意识地避而远之，见面也相对无言。

“大四”寒假开始了。他选择留校，而我则返乡回成都，临别之际两人依旧相对无声地凝望，临去无言，久而无音。想你欲笔无落处。这就是当时我们恋爱关系的真实写照。

转机来自他哥哥的一封信，信中写道：“对个人问题要有理性分析，交换思想、研究工作并不等同于谈恋爱。在大学应该珍惜和巩固同志友谊，抛弃或进一步发展都是不对的。” 这封信如同一束光，驱散了内心的迷雾，让我们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轻装向前。

1964年暑假在成都。7月31日我们一起为他母亲扫墓，目睹他在墓前痛哭，我更深切地理解了他的伤痛与重情。晚上我一口气读完了他为增进相互了解给我的日记本，读着，读着，被他那颗闪亮的红心和永不忘劳动，到农业第一线，建设新农村的志向深深打动，我有时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也更坚定了我与他同行的决心。

暑假末尾，他第一次来到我的家。其勤劳朴实的作风、沉稳的性格和才华赢得了全家人的认可，真是“一次性审核过关”。

（四）雏鹰展翅飞河北

8月9日回校后，毕业分配日益临近，我心中悄然泛起希望的涟漪：如能和他分在一起该多好啊！然而我更明白，个人情感必须服从国家的统一分配。

8月24日正式宣布分配方案，他留在重庆，而我却被分到遥远的河北，这原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我们共同商量填写了志愿。满以为能并肩同行，可转瞬间就会各奔东西、南北相望、天各一方。消息传来心头如压千斤重石，唯有彼此凝望的眼神诉说着内心的不舍与坚定。

8月27日夜晚，我们并肩坐在学校操场边的草地上，互相安慰勉励。我说：一年半后回来看你，他说三年吧，大家要安心搞好工作。我不敢抬头看他，我们这几天都瘦了，吃不下，睡不着，连毕业盛宴也毫无食欲。十二点的钟声告诉我们该回去休息了，多么想相伴着坐一夜。但时候不早了，走吧。我拿着他送给我的珍贵纪念物——他母亲的围巾，他抱着我送给他的“毛选”和亲手缝制的枕头，在十字路口分手，一步一回头，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8月29日，在他等分配的重庆市政府黄花园招待所，雨下了一夜。凌晨四点他起床帮我收拾好行李后，来到女生宿舍唤醒我，就乘车到了菜园垻火车站。分到北方的同学都来了，多少双告别的手，多少双熟悉的眼睛，可再过一小时，一切都不见了。果然汽笛一声长鸣，车轮动了，他举起右手向我们挥手告别，模糊的双眼连一个人的面孔也没看清，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低头无声地流泪。他在日记中写道：“再见吧，同学们，再见吧，亲爱的敏蓉，你不会忘记你曾经爱上的人吧？记住他吧，永远记住他吧！他将永远记住你照片后写的话：‘不要忘记远在北方的她’。为了党的事业，我们暂时分开，祝你一路平安。”“ 飞吧，骄傲的鹰，坚强地展开双翅，飞向那遥远的北方，总有那么一天，我们定能相会在北京。”

（五）天各一方

惜别后他被分配到重庆市水利局，而我却被分到河北最穷困的沧州专区任丘县农机站，去农村参加“农调”和劳动锻炼。他身处有名的大城市、大机关，而我则落脚在相隔五千里远的穷乡僻壤，条件相差太悬殊了。面对严酷的现实，他的家人和亲友展开了一轮又一轮劝他与我分手的攻势。尤其是五弟，还给他介绍了一位对象叫黄英，是刚从四川医学院毕业后分在重庆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老同学、老邻居，并在弟弟安排下主动前来与他见面。黄英给他分享了许多同学中未分在一起的恋人最后均以分手告终的例子。这些劝言让他内心斗争十分激烈，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新的生活给他带来力量和乐趣，也给他带来新的烦恼。他不断告诫自己：尽管亲人们出发点是好的，但看问题的片面和作法存在偏颇，自己应随时保持冷静的头脑，不能轻易破坏难能可贵的同志友谊。

1965年5月25日，清晨细雨霏霏，他回到江北老家红土地合作村看望姨妈一家，又见到了黄英和她母亲，受到热情地接待。夜深人静，他返回宿舍，想起姨父的劝分教诲；又拆读了哥哥来信，看到信中有关个人问题的同类内容。他心乱如麻，字字句句如重石般压在心头，搅得他心绪难平。良久，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终于在内心悄然作出最后决定：爱情的路本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既然选择了志同道合的恋人，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困苦，唯有坚定前行方不负初心与岁月。

远在北方的我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只是在信中如实向他倾诉了我在任丘工作条件之艰苦及如何坚定信念，迎难而上，勤恳为人民奉献的赤诚之心。读了我的信他深受鼓舞，感到能有这样一位心心相印的战友，在革命征途上相互勉励，并肩前行是多么幸运。后来他也在渝参加了“农调”工作，我们在不同的地方经受着同样的考验。由于工作繁忙，往往相隔两个多月才互通一封书信，字字珍贵，情意绵长。

收到他65年5月22日的来信，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不要忘了远在北方的她”，今天我凝视分别时你送的照片上这几个字，在脑海里翻腾起来，六个月紧张的战斗生活，有时倒真的忘了。为了革命，我们是会忘记自己的一切，你说对吗？我倒是真有此况。每当我展读你的来信，那字字句句都如春风化雨，给我以极大的鼓舞和前行力量。在工作中我遇到不少女同志，像你那样敢于斗争，不怕困难，革命意志异常坚定者不多，相信你是个“赤胆忠心为革命，刀山火海不变心”的接班人。正是这份共同的理想、信念把相隔五千里远的我们紧紧相连，心魂相依，志向不移。

（六）擦肩而过

1965年8月26日 ，领导批准我回家探亲，这是我从不敢奢望的幸事。夜幕降临之际，我已稳稳地坐在疾驰南下的特快九次列车上。车厢里那熟悉的乡音使我感到分外亲切。我的心早已沉浸在即将与家人团聚和与恋人重逢的甜蜜幻想之中。

8月28日我终于回到阔别一年的家。妹妹一见到突然归来的我，顿时惊叫出声。母亲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眼角的皱纹盛满了喜悦。不久我收到中柱来信：“农调”即将进入攻坚阶段，工作十分繁忙，本想请假回来看你，却不得不放弃。因工作需要个人利益必须无条件服从党的事业，这是第一次，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他坚信我会理解并原谅他。读了信我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惆怅，梦中的相见即将擦肩而过。但我坚定地回信一封：原本盼望能有一见面之机，因工作不能归来我毫无意见，工作为重，事业为重。我永远如此。

短短二十天探亲假转瞬即逝。母亲默默为我收拾行李。再见了，亲爱的故乡，再见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再次踏上征途，奔赴那片我倾注青春与热血的第二故乡。

（七）分别三年喜相逢

1967年春节，我终于登上回重庆的火车，心中满怀着久别重逢的期盼。三年的分离，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对于相隔五千多里相恋的人儿，它又显得多么漫长。在人民支路古老黄桷树掩映的石梯上，他快步奔下楼来了，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多少话，多少思念，一齐涌上心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两眼含情对视，感知着对方心灵的呼唤。他默默接过行李，我们一起上楼，204是我落脚的房间。然而他从早到晚奔波于开会和工作之间，根本没有花前月下的交谈。白天除了给他洗衣服被子外，还帮他撰写材料、修改文件，同事们戏称我是不花钱雇来的工作秘书和生活秘书。时间过得真快，短短十天相聚匆匆，心爱的人眼看分别在即。今天是元宵节，一会儿就要乘车离渝了。夜晚窗外明月皎洁，四周分外寂静，我俩相依在他那间简朴的101宿舍床边，我把头紧紧靠在他那温暖的胸膛，听得见他怦怦直跳的心，情意悠悠，生平第一次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接吻。他抱着我轻轻地说：“明年回来结婚。”我回应他一个长长的拥抱。一种新的未婚夫妻关系确立了，这是在经过近七年长时间考验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真诚友谊。它还将在相隔五千多里的时空中经受新的考验。

（八）终成眷属

1968年春节前夕，我探亲回到魂牵梦绕的成都。不久就接到中柱来信。信中谈道：要办一场革命的婚事，既不影响工作，又解决个人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回信同意他的意见。1月28日中午，中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全家人兴高采烈地迎接久盼的他。一年不见，他瘦了，也显老了。为工作操心熬夜，这一切都悄然刻在他的面容之上。

第二天上午进城办好结婚证书。今晚是除夕，也是我们的新婚之喜，是个值得永远铭记的日子。八年的爱情长跑，大学毕业后近四年的分离，今天终于结成终身伴侣。没有华丽的婚礼仪式，只有除夕晚全家团圆的年夜饭；没有婚房，只有父母让出的双人床；没有洁白的婚纱，只有我们俩的合影和一张全家福；没有庄严的誓言，只有藏于心底的深情。这就是我们简单而朴素的新婚之夜。这天晚上我们谈得很晚很深，过去相知相恋的日日夜夜，像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不就是在老老实实地学习工作中，我们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在相隔千山万水为革命工作的日日夜夜里，我们用书信传递思念，用理想维系情感，今天，终于结成了终身伴侣，这是共同理想指导下建立的革命家庭。今后，我们将永远为祖国农业现代化事业战斗在一起。

作者简介：

谢敏蓉，女83岁，重庆市审计局退休职工，中共党员，写有多篇散文，被重庆市委《老同志生活》采用。散文《忆疾病缠身的岁月》参加2024年全国“玉兰杯”原创文学大赛获得最受市场欢迎奖和文学银奖。《我的母亲平凡而艰难的人生》荣获第七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散文优秀奖，并颁发签约作家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