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三)
作者:沈巩利

金里湾的秋天,是一年里最肥实的季节。
苞谷咧开了嘴,黄豆荚在太阳底下噼里啪啦地炸响,后山那片柿子林红得像点了灯笼。庄稼人忙活了春种夏锄,眼看到了收口子的时候,地里的收成全装进了仓里,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可这一年的秋天,跟往年不太一样。
那天早上,太阳刚爬上老岭的垭口,金黄色的光把整个湾子都浸透了。大榆树底下,有人用门板搭了个台子,上头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生产队的老队长李德厚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湾子都听得见:
“各家各户的,吃了饭都到老榆树底下来!开大会!上头来了新精神,有好事情要宣布!”
这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金里湾。人们三三两两,端着饭碗,揣着烟袋,抱着娃娃,从各条土路上往老榆树底下聚。老人们搬了小板凳坐在前排,年轻人靠在后头的碾盘上,娃娃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狗也跟着乱吠,一时间热闹得像赶集。
龙刚志他干爹龙德茂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蹲在人群后头,眯着眼抽旱烟。他旁边的邻居赵大有凑过来低声说:“德茂,听说这回是要搞大动作,要把咱们这些小户拢到一块干哩。”
龙德茂吐了口烟,没吭声。他心里盘算着:拢到一块干,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这时候,李德厚在台上开口了。他先咳嗽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拢过来,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乡亲们,上头说了,单打独斗富不了,咱们要组织起来,走互助合作的路子。先搞互助组,后头还要搞初级社、高级社,往后就是咱们老百姓的天下,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着眉头,也有人拍着大腿叫好。老贫农孙长贵第一个站起来,黑黝黝的脸上全是笑:“好!这个好!我孙长贵穷了一辈子,就缺个靠山。互助了,我就不信还能饿死!”
年轻人们头脑活泛,觉得这是个翻身的机会,纷纷响应。可也有些人家底厚实些的,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地要是合到一块去了,自家的牛、自家的犁、自家的好地,往后还算不算自家的?
李德厚看出了大家的顾虑,摆摆手说:“不着急,不着急,一个一个来。咱们先选几个人牵头,试着干。干好了,大家再跟上。”
选谁呢?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凤玉儿!让凤玉儿牵头!”
这一嗓子喊出来,竟像是点了火药捻子似的,接着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凤玉儿能干!”
“凤玉儿带头,我们信得过!”
“这闺女有本事,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大家嘴里喊的凤玉儿,是金里湾最出挑的女人。她男人龙刚志在南渭建筑工地干活,家里里里外外全指着她一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人,不仅能下地干活,犁田,样样不输男人,而且脑瓜子活络,算账分粮从不出错,待人又和气,谁家有了难处,她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
去年秋天雨水多,滑坡,村东头王寡妇家的孩子,被大片土压了,凤玉儿二话没说就把人救了出来,自己差点出事了。就这一件事,让整个金里湾的人都记住了她的好。
这时候,凤玉儿正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扎成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身后。听到大伙儿喊她的名字,她的脸红了一下,像秋天里熟透的柿子。
她大大方方地走到前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既然大家信得过我凤玉儿,我就试一试。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互助组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有力气的出力气,有办法的想办法,谁也不许偷奸耍滑,谁也不许藏私心。咱们一起干,把日子过好!”
话音刚落,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李德厚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声说:“好!好!凤玉儿能干,没得说!”
互助组成立那天,是个响晴天。
参加互助组的十五户人家,在地头插了一面红旗,写着“金里湾第一互助组”几个大字。大家把各家的牲口、农具集中起来,商量着先从哪里干起。凤玉儿早就把各家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谁家的地该收了,谁家的劳力抽得出来,谁家的农具能共用,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赵大有叔,你家的牛最壮,犁地的事就交给你。孙长贵叔,你眼神好,下种的事你来管。德茂叔,你手巧,修修补补的事归你……”凤玉儿一项一项地安排,既不偏袒谁,也不落下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龙德茂蹲在地头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女人,行!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头一仗,是抢收东山坡的苞谷。往年各家各户各自为战,东山坡离家远,来回赶路就要费不少工夫,加上山高路陡,等苞谷运回家,总要糟蹋不少。这一回,十五户人家一起上,年轻人在前头掰,老人在后头捆,半大的娃娃们帮着往路上搬运。凤玉儿带着几个妇女,在路边支了一口大锅,熬了满满一锅绿豆汤,谁渴了谁喝,谁饿了谁吃。
太阳毒得很,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可没有人叫苦。大家你帮我、我帮你,说说笑笑,干得热火朝天。赵大有的牛把一车车苞谷拉回场上,孙长贵带着人连夜脱粒,龙德茂把漏了的牛车修得结结实实……
往年要干七八天的活,这一回,三天就干完了。
晚上在场上分粮的时候,月亮又大又圆。大家围坐在一起,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苞谷穗子。凤玉儿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念,谁家出了多少工,谁家的地打了多少粮,该分多少,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笔账,凤玉儿把账本合上,看着大家说:“今年第一回,咱们算是开了个好头。往后还要搞初级社,要把大家的地也合到一起,统一经营,统一分配。到那时候,咱们金里湾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李德厚接着话茬说:“凤玉儿说得对。上头说了,互助组是第一步,初级社、高级社,一步一步往前走。咱们金里湾有凤玉儿这样能干的带头人,不怕走不到好日子!”
众人纷纷点头。龙德茂吧嗒着旱烟锅子,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他看着月光下凤玉儿的背影,心想:这个世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老岭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金里湾的夜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热气腾腾。
这热气,是从人心底里升起来的。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