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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石磨
尹祚华
岁月像一把无情的扫帚,扫平了老屋的根基,扫走了旧日的烟火,我家的老屋,终究还是在时光的风雨里塌了,连一砖一瓦都难寻踪迹。可它从来不曾真正远去,反倒像一粒深埋心底的种子,在每一个思乡的夜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从未因世事变迁而磨灭半分,反倒愈发清晰,愈发滚烫,成了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牵挂。
记忆里的老屋,是一脊压五重的典型老式宅院,藏着旧时光独有的温润与厚重。推开那扇斑驳厚重的木门,进入眼前的是错落有致的上下弢,一方天井嵌在正中,像是宅子的眼睛,接住漫天天光,也兜住了整栋老屋的烟火日常。上弢的模样,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分毫:左侧是一条幽深狭长的窿子,光线很暗,走进去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响,像是后面跟着一个人,满是幽深的静谧;右侧开着两扇木门,门里住着两户至亲族人,上方再开一扇门,又是一支人家,那条深深的窿子里,还藏着三户人家,推门是邻里,抬头是亲人,朝夕相伴,暖意融融。下弢的窿子更显深长,像是藏在时光深处的小巷,少有光线渗入,终日暗暗的,却也住着几户家人,一座老宅,七八户人家,挤在一起,吵吵闹闹,却也温温暖暖,是我此生见过最热闹的人间。
我家,就住在上弢左边的那条窿子里。进门便是三间紧凑的屋子,正中是光线不足的堂屋,一侧是烟火缭绕的灶下,另一侧是安睡的卧房。灶台旁有一个天井,一缕微弱却温柔的阳光,从这里透进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使整个屋子充满着生机。灶台上冒着的饭香气从天井飘出,常常引来一些瓦雀嘁嘁喳喳,给这幽深寂静的老屋增添了一些烟火的气氛。 那盘石磨,就稳稳安放在上弢左侧、离窿子口不远的地方,守着老宅的窿子口,守着老屋的烟火,也守着我一整个懵懂青涩的少年时光。
这盘石磨,是这栋老屋里最勤恳的老伙计,它分上下两扇,通体是粗糙的青石,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岁月的厚重。下扇磨盘正中心,凿着一个严实的圆孔,一根锃亮的铁轴牢牢固定其中,岿然不动;上扇磨盘中心,对应着凿出圆孔,嵌着一个紧实的铁环,将铁环对准铁轴,轻轻一合,上下两扇磨盘便紧紧咬合在一起,离边沿不远处凿一个鸡蛋大小的周边是斜面的圆洞,叫磨眼,用以投放食料,一转一动间,就能把五谷杂粮磨成细腻的粉,搓成绵密的浆,养活这栋老屋所有人的三餐四季。
最开始那盘石磨是腰磨,磨盘又大又沉,像是凝固的岁月,推起来格外费力。要找一根粗壮的扁担,或是结实的打杵,用麻绳紧紧绑在磨柄上,人攥着扁担,一步一步往前挪,绕着石磨不停转圈。年少的我力气小,身子单薄,没推上几圈,就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心里满是吃力的委屈。后来换了小巧的手推磨,不用再围着磨盘打转,只需前后推拉磨柄,省力太多。这时才知道其他人推动腰磨也有头晕的烦恼,所以才换了手推磨。

每逢阴雨天,这盘磨子就成了这栋老屋所有住户的宠儿,磨粉搓浆都要排队。每逢这时,我母亲从不和别人争抢,等别人磨完了再用。有时我放学归家,做完课业之余,我总会乖乖搬来小木凳,守在石磨旁,帮着母亲推磨。母亲总是弯腰,一勺一勺,慢慢往磨眼里添泡得饱满的黄豆、圆润的大米,眼神温柔又专注。我握着磨柄,一推一拉,石磨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岁月的低语,像是温柔的歌谣。细腻的米粉、醇厚的豆汁,顺着磨盘的纹路缓缓流淌,滴进下方的木桶里,带着谷物独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甜到了心里。
日复一日,寒来暑往,石磨一圈圈转动,转走了春去秋来,转走了我的少年岁月。那吱呀的磨声,伴着母亲的轻声叮嘱,伴着天井里的微光,成了我青春里最深刻的底色。石磨磨碎了青涩的懵懂,磨平了年少的浮躁,磨走了匆匆流逝的时光,却把生活的甘甜一点点研磨出来,把母亲的爱意、家人的温情,全都融进了那一个个发粑、一块块豆腐里。它不仅磨出了一家人的温饱,更磨出了我踏实做人、勤恳做事的本心,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走多远,都不忘生活的本真,这便是石磨赋予我的,最珍贵的人生价值。
最使我难忘的还是母亲常在推磨的间隙,跟我讲起有关石磨的旧俗与故事。她说,石磨用得久了,磨齿渐渐磨损迟钝,效率变低,推起来吃力,出粉出浆又慢,这时候就要请石匠来“洗磨子”,也就是用工具把磨齿重新錾刻翻新,让石磨恢复原先的锋利好用。
从前,乡下有一户人家,石磨钝了,请石匠上门洗磨。那天石匠恰好要走亲戚,便安排徒弟独自前去。旧时乡间有规矩,但凡请匠人上门做工,第一顿饭必定备好酒好菜,以示敬重。徒弟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馋得他直流口水,满心期待着这份应有的款待。可到了开饭时,女主人见来的只是徒弟,不见师傅,便心生怠慢,把备好的酒菜换成了普通便饭。
徒弟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吃完饭,拿起工具开始洗磨。他心想:你这般轻视我,不把我当匠人敬重,那我便让你尝尝这怠慢的苦头。干活时,他故意将磨齿修得错乱不堪,一片顺着磨纹开凿,隔着一片又反着纹路錾刻,表面看上去,磨齿整齐利落,石磨焕然一新,实则暗藏玄机,根本无法正常研磨。完工后,他不动声色地交代几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女主人推磨磨粉,推了几圈,就是迟迟不出粉,拼尽全力,石磨越推越沉,一点用处也没有。一家人束手无策,只能再次去请石匠师父。师父来到家中,细细打量一番,轻轻托起上扇磨盘,只一眼,便看穿了原委,定是主家怠慢了徒弟,才落得这般下场。他只能摇摇头,笑眯眯的拿起工具,重新认认真真錾刻磨齿,一点点修正错乱的纹路,费了好大功夫,才让石磨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那时候的我,听着母亲的讲述,似懂非懂,只觉得有趣。如今再回想,才明白这小小的故事里,藏着最朴素的做人道理:待人需以诚,敬人需以心,无论是位高权重之人,还是平凡普通的匠人,都该被一视同仁,给予应有的尊重。轻视他人,最终只会给自己添堵,心存善意,敬重他人,才是处世之道。
如今,老屋早已化作一片尘土,那盘陪伴我整个少年时代的石磨,也不知散落何方,再也寻不回踪迹。可每当夜深人静,那吱呀的磨声总会在耳边响起,天井里的微光、母亲忙碌的背影、石磨的清香,依旧清晰如昨。
那盘石磨,磨去的是匆匆岁月,磨出的是人间温情;那座老屋,藏着的是年少时光,念着的是故土乡情。石磨虽旧,却碾出了生活的甘甜;老屋虽毁,却永远矗立在我的记忆里,教会我感恩,教会我踏实,教会我待人以诚。这份刻在心底的怀旧,这份融入骨血的温情,是我一生都取之不尽的宝藏,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尹祚华 2026年初夏写于珠海联系方式:1886523836

作者简介:尹祚华,男,出生于1959年9月,建行湖北黄冈英山支行退休干部。 大专学历。1978年2月入伍,1992年由部队转业至建行英山支行工作,历任英山支行储蓄所主任,办公室主任,对公业务部副经理、经理,保卫部副经理、经理等职。在部队服役期间多篇作品在总参通信部《通信战士》上发表,在总参、济南军区、集团军组织的军事技术大比武中多次夺得第一、第二名,连续5次立功。转业至英山建行后,多篇作品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其中《一束札记》在建设银行总行成立六十周年征文中获奖。《也说人走茶凉》被建行出版的《上弦月》文集收录。诗作《韵雪》、《韵竹》被建行总行文学精粹栏目收录。2022年参赛作品获光耀华夏诗苑杯全国诗文大赛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