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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之为道,性灵与学力并重,才气共涵养兼赅。滕公之作,乃以性灵才气擅场者也。
凡诗家之成,必有所本。滕公七律,其胎息之厚,盖在盛唐诸家。如太白之纵逸,少陵之沉郁,时或见诸笔端。然其手眼,又不为二公所缚,兼取宋人苏、辛之疏放,以写自家胸臆。至其近世师承,则尤当特书者,乃亲炙于蜀中前辈曾缄先生。曾氏为诗,博洽而能沉郁,精严而不失纵放,于唐宋诸大家皆有深研,滕公曾从之游,得其法乳,根基遂正。至若聂绀弩之打油体,以杂文入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滕公或于风气中受其沾溉,取其胆魄而不袭其面貌。 故其诗虽有俚辞俗典,却不失风人之旨。此其“学古能化”之明证,亦其自树一帜之根本。
可注意者,滕公之诗,实深植于蜀地诗风之沃壤。蜀中自昔号“天府陆海”,山川灵秀甲于天下,其诗风亦自成谱系。自汉之司马相如、扬雄以赋家之心为诗,至唐之李白以谪仙之笔横绝一代,宋之苏东坡以旷达之怀俯仰千古,明之杨升庵以博学之才独步西南,迄于近世赵熙、林思进诸公,皆有一股浩落不平之气、奇崛不羁之姿。蜀诗之传统,大率不以雕章琢句为工,而以气韵神采为尚;不尚纤巧柔媚之格,而重雄奇磊落之风。滕公生长于斯,涵濡于斯,其诗之“气盛言宜”、纵横捭阖,正与蜀派诗风一脉相承。其《万源阻雪》之奇崛,非峡江峭壁之陶养乎?其《别城口》之疏放,非巴山夜雨之浸淫乎?其《村饮》之真率,非蜀地醇朴民风之烛照乎?是知地域文脉之潜移,有不可掩者。
读滕公七律,但觉英气逼人,不作喑哑之态,不为嗫嚅之辞。其佳处,在能于古人成格之外自开户牖,以自家肺腑为诗。推原其故,所以能若是者,端赖“一识、二胆、三气”,三者交相为用,乃成其面目。
所谓识者,见地也,胸襟也。诗人观物,须有隻眼。滕公之《武侯祠》,起手便道“君臣同祀自无伦,但识其臣不识君”,此于千载忠君膜拜之外别开生面,非有独立之精神、冷峻之史识不能道。又如《阅江楼》尾联“毕竟南朝格局小,女墙月上细如眉”,以纤月喻偏安,寓宏大于微物,亦是识见超卓处。此等识见,非闭门读书可得,乃阅历沧桑、深思有得而后发为吟咏者。
所谓胆者,勇气也,魄力也。滕公之胆,在敢写常人所不敢写,道他人所不能道。其《万源阻雪》颔联“半夜惊风掀瓦去,平明猎马踏冰来”,以极朴之语,状极奇之境,笔力如铁,直逼盛唐边塞诸作。其《秋来》颔联“池边遇虎胆坠落,地底来风城动摇”,写荒僻之恐怖,不假雕琢而骇人心目。至若《病甚》诗中“才登建木窥仙井,忽堕归墟见鬼坟”之幻诞,《岁暮》诗中“细君忽作烹牛想,大圣才封弼马温”之滑稽,皆是放开胆魄,不循常格,能于正襟危坐之外,另辟一片天地。
何谓气者,气脉也,气势也。滕公诗,大率以气行之,不斤斤于字句之工拙。读其佳制,如《别城口》一首,自“长年茹苦怨穷荒”至“翻疑城口是吾乡”,一气盘旋而下,中间“赴任诗书才一帙,归时儿女忽成行”之岁月感怀,“山川已纳行吟客,父老早容狂放郎”之身世踌躇,皆如水到渠成,自然流转,无一丝勉强。《村饮》之“有山则可不须名,有酒便倾何必清”,亦是疏宕之气贯彻始终。昔人谓杜诗“元气淋漓”,吾于滕公亦见其仿佛。
要之,识立其骨,胆淬其锋,气运其脉。三者有一,已足名家;滕公兼而备之,又能相济为用,故其七律孤标特出,自铸面目。读其诗者,但觉俊爽英发之气扑面而来,字里行间跃然有一个“我”在,此正其不可及处,亦其所以迥异于雕章镂句、随人俯仰者之故也。
然物之生也,有长必有短;艺之成也,有得必有失。优点处亦往往易成缺点,此正滕公之症结所在。
其一,恃识太过,则或流于率易。滕公以识见自雄,然有时急于发论,径以议论为诗,不免有“以文为诗”之弊。如《武侯祠》颈联“鞠躬尽瘁传千古,清白盖棺有几人”,虽属正论,惜乎直白如话,堕入论宗而不自觉,较之颔联“风扫庙”、“月笼砧”之蕴藉,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此种识见,或可入笔记杂说,然入诗则少诗味。古人云“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正须警惕于此。
其二,骋胆过甚,则易失之粗豪。滕公之胆,使其能凌跨凡俗,然有时放而不收,便觉粗犷有余而精严不足。如《秋来》尾联“天教早早林泉卧,要甚纶巾共羽毛”,意非不佳,然语势一泻而下,略无回旋,便如骏马下坂,虽快意当前,而乏控纵之妙。《六十自寿》中“酒后欲眠呼客去,座中负气唤王前”,呼之欲出,虽见性情,而略欠含蕴。大抵刚柔兼济方为善道。
其三,使气过畅,则易沦为滑调。气脉贯通,本是滕公擅场。然通之极则易成“一泻无余”之病,流畅之至则易入“滑”境。譬如《岁暮》一诗,颔联奇趣横生,腹联感慨深沉,俱是佳句。然通体过于率易,尾联“陈年老账资欢笑,不必胶牙祭灶神”更是以俚语作结,通篇读来,虽觉风趣,终少沉郁顿挫之致。昔人论诗,贵“沉郁顿挫”,贵“一唱三叹”。滕公诗往往快人快语,一吐为快,故读之痛快,而读后余味稍薄。以此视杜甫《秋兴》八首,便觉杜诗如万壑千岩,回环往复;滕诗则如大江东去,虽壮阔而少潆洄之致。
此三病,总归于“含蓄蕴藉”之不足。司空图《诗品》列“含蓄”一品,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严沧浪以“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为极致。皆谓诗意贵在言外,须留不尽之意于笔墨之外。滕公诗,其佳处在于发露,其憾处亦在于发露太过。诗味如茶,须细品方得;若一饮而尽,便觉寡淡。此滕公之所短也。
滕公非不知含蓄之美,观其集中,《病甚》一首之荒诞幽深,《秋来》首联之苍莽阔大,皆已有沉郁之致。特其性分所近,才气所驱,不期然而然趋于发露一路耳。总而论之,滕公之七律,格高气盛,长于自铸伟词,抒写肝胆。其佳处,如孤峰出云,俊爽英发,历历可见。其不足处,亦在过于发露,少沉潜涵泳之工。昔人论诗,贵“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又贵“用意精深,出语简易”。以滕公之才,充以数十年阅历与功力,其七律之成就,已卓然可观。今所论列,特为道其所以,白其得失,以俟后来之论定云尔。
万源阻雪
银山莽莽压城摧,密密彤云冻不开。
半夜惊风掀瓦去,平明猎马踏冰来。
拥炉暂得家千里,对雪能赊酒一杯?
逆旅主人莫生厌,客囊那可度人才!
此篇乃诗人早年自叙行役之苦,极见真性情。起联即摄风雪之势,“压城摧”、“冻不开”,造语如铸。颔联“惊风掀瓦”、“猎马踏冰”,以惊险奇崛之笔,状荒寒绝塞之境,读之凛然,如临其境,此真得唐人边塞遗韵而能以自家肝胆出之者。颈联以“家千里”、“酒一杯”作工巧之对,写窘迫中暂得之慰藉,语转而沉痛。尾联力透纸背,“客囊度才”语带讥嘲,却以谐语出之,是饱尝人情冷暖后之自解,磊落中见傲骨。全篇气脉贯注,才情与阅历交融,是集中第一等文字。
秋来
白露横江白絮飘,大荒草死鸟飞高。
池边遇虎胆坠落,地底来风城动摇。
植杖忽成华盖树,生儿已惯葛藤桥。
天教早早林泉卧,要甚纶巾共羽毛。
起笔阔大,意境苍莽,有老杜《秋兴》气派,然细味之,却是写穷荒僻壤之秋,自出机杼。颔联“遇虎”、“来风”对仗奇险,写边地特异之景与惊悸之情,不假辞藻而魄力自张。此即“胆”之所在,非刻意求奇者所敢望其项背。颈联引身世之感入景,“华盖树”、“葛藤桥”皆是眼前实境,而又暗寓半生偃蹇、蹈险如夷之况味,不为不工。然下三联一往奔放,虽淋漓痛快,终乏摇曳收敛之态。第七句“天教早早林泉卧”意脉稍滑,率意带过,未能于收束处再起一波,故觉后劲稍逊,是得力处亦即其率意处。
别城口
长年茹苦怨穷荒,临别穷荒又感伤。
赴任诗书才一帙,归时儿女忽成行。
山川已纳行吟客,父老早容狂放郎。
路转溪桥猛回首,翻疑城口是吾乡。
此诗不假丹青,纯以气行,一往情深,真所谓“豪华落尽见真淳”者。颔联以“诗书一帙”对“儿女成行”,语极素朴而感慨至深,十七年岁月迁流,尽在十四字中,举重若轻,非有真阅历、真性情者不能道。腹联“纳行吟客”、“容狂放郎”,自见诗人风骨。结句翻用贾岛“却望并州是故乡”之意,将郁结于胸之乡愁,悠然道出,真率动人。通体流转如丸,虽无奇字异景,然其诚朴之气,自能感人肺腑。
病甚,不知何疾,十日自愈
出舍游魂若卷云,狂张怒引乱纷纷。
才登建木窥仙井,忽堕归墟见鬼坟。
舌尽奇辛宜辟谷,心生冻土厌闻人。
如何又返皮囊旧,草料场中晒老军。
此篇以病中幻境写人生况味,思致奇幻而格调苍凉。首联写病中神思恍惚之态,喻象诡异。颔联以“建木仙井”对“归墟鬼坟”,高下俯仰,出死入生,笔力陡绝,确有李贺之幽峭、庄生之旷诞。腹联“舌尽奇辛”、“心生冻土”,写尽孤愤厌世之痛。结句以“返皮囊”、“晒老军”收束幻游,复归自嘲,旷达中深沉哀感,全在不言中。此章是集中最能见“含蓄”之笔者,其荒诞不经处,反收蕴藉幽深之效,较之其他直率之作,别具一格,可谓以“险怪”药“率易”之成功尝试。
武侯祠
君臣同祀自无伦,但识其臣不识君。
犹念旧情风扫庙,已成遗迹月笼砧。
鞠躬尽瘁传千古,清白盖棺有几人?
怅望唐碑一洒泪,锦官城里柏森森。
此诗笔力扛鼎,议论横生。首联劈空而来,不囿于膜拜忠武之窠臼,而于“君”“臣”关系陡发异见,此即所谓“识”也,胆魄具焉。颔联以景运情,风月庙砧,空寂苍茫,化用杜诗“丞相祠堂何处寻”之意境而不袭其语,可谓善化。惜颈联转入直白议论,“鞠躬尽瘁”、“清白盖棺”虽典切,终嫌质木,少比兴含蕴之趣,一泻而下,略无停蓄,此为坦直有余,幽微不足之证。结句“柏森森”全用杜韵,收束得地,然通体观之,究欠浑融。
岁暮二首(选一)
岁暮雪花初到门,疏疏撒落亦纷纷。
细君忽作烹牛想,大圣才封弼马温。
屈指杯盘三易置,回头儿女各成人。
陈年老账资欢笑,不必胶牙祭灶神。
此诗最能见滕氏化俗为雅、谐中寓庄之手段。年关琐事,信手拈来。颔联忽以“细君烹牛”对“大圣弼马”,想落天外,涉笔成趣,此所谓“才气纵横”处,俗典雅用,活色生香,令人拍案。腹联转写流年之叹,以“杯盘易置”状世路之蹭蹬,“儿女成人”叹光阴之倏忽,沉著而流畅。尾联豁达诙谐,“陈年老账”一语双关,世味人情,尽付一笑。此作通体近于滑稽者流,精严深稳之意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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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




